霜魄问心叩寒寂

霜月寒星草的叶片在冰魄灵力的滋养下彻底舒展开,脉络间流转的星辉重新汇聚。

最后一缕紊乱的月华气息被抚平,融入精纯的寒意中。

江衡收指,指尖那抹冰蓝悄然隐没,只余下灵草周身萦绕的清凉薄雾。

他刚直起身,还没来得及拂去衣摆沾染的泥土,一道清泠如碎冰击玉的声音便刺破了药圃的安宁。

“沈云帆。”

声音来自药圃入口的篱笆旁。

夜雾不知何时浓了几分,丝丝缕缕的寒气正悄然弥漫。

并非来自江衡的灵力,而是源自那道伫立在朦胧月色下的颀长身影。

叶听澜站在那里。

蓝白相间的内门服饰纤尘不染,勾勒出挺拔健硕的身形。

她并未束高马尾,略显散落的鬓发拂过脸颊,衬得那双蓝瞳在夜色中愈发幽深,腰间仍然悬着霜寂剑。

她的神色是一贯的平静。

目光落在江衡身上时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最后,稳稳地钉在沈云帆脸上。

沈云帆那点刚因灵草复苏而聚起的轻松,在听到叶听澜声音的刹那便凝固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朝江衡的方向侧移了半步,动作细微却清晰。

这个微小的位移,恰好让他和江衡并肩而立,也让他自己更彻底地暴露在叶听澜的视线里。

他扯出一个惯常的、带着点懒散的笑,语气却比平时快了一线:

“师姐?这么晚还没休息?来找药草?”

叶听澜没有理会他的寒暄,而是直接缓步踏入药圃。

清冽的寒意随着她的走近无声扩散,药圃边缘几株喜温的药草叶片瞬间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她停在两人几步之外,目光在沈云帆和江衡之间短暂地游移了一瞬。

当她再次看向沈云帆时,那双深邃的蓝瞳里,平静之下仿佛有极细微的冰棱在无声碎裂。

“师尊让我来找你。”

她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却像冰针一样清晰,

“现在,立刻,去寒寂洞见他。”

沈云帆脸上的笑容未变,紫瞳却微微眯起一丝危险的弧度,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

他肩头的灰云不安地动了动爪子。

叶听澜的目光再次掠过江衡,这次停留的时间稍稍长了一瞬。

她的视线扫过他腰间崭新的内门令,掠过尚未散尽的一丝冰灵,最后落在他脸上那层隔千影面具上。

眼神里没有什么额外的情绪,却让江衡感觉到一种被审视的穿透力。

面具下的皮肤也仿佛被那无形的寒意刺了一下。

她似乎想说什么,唇瓣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最终还是归于沉默。

只是她周身弥漫的寒气,无形中又凛冽了几分。

“师叔找我?”

沈云帆语调微微上扬,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

“什么事这么急?该不会……”

他拖长了尾音,目光转向江衡,极其自然地肘击了一下他,

“……是为了你的事吧?我们白天刚“商量”好的?”

她没有再看江衡,视线牢牢锁在沈云帆那只刚刚撞过江衡臂膀的肩膀上。

声音比刚才更冷,如同冰层下深埋的河水:

“师尊只说要见你。现在。”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催促,

“至于原因,你去了自然知晓。”

言罢,她微微侧身,让开了通往药圃外的小径,姿态明确

——她在等他动身。

月光勾勒着她的侧影,挺拔孤峭,周身散发的寒意几乎凝成实质。

药圃内一片死寂,霜月寒星草的星辉依旧流转,清苦的药香却仿佛被冻结了。

沈云帆嘴角那点懒散的笑意终于缓缓敛去,看了看显然耐心耗尽的叶听澜,又瞥了一眼沉默的江衡。

他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随即化为更深的玩味。

“……”

他指尖习惯性地弹了弹灰云的耳朵尖,换来兔子一个不满的小爪子拍打,

“知道啦知道啦,寒寂洞是吧?”

他迈开步子,玄黑的袍角擦过带着霜气的药草叶片,朝叶听澜让开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立刻跟上,目光如无形的冰锥,再次刺向还留在原地的江衡。

旋即,她转身,发梢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沉默地跟上了沈云帆的背影。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药圃外弥漫的夜雾和更浓的寒气里,只留下满地寂静和无声流转的星辉。

药圃内重归寂静,唯有霜月寒星草的星辉在夜色中无声流转。

清苦的药香被残留的寒意冻结,带着一丝滞涩。

江衡站在原地,望着沈云帆和叶听澜消失的方向,夜雾与寒气仿佛在他们身后凝成了一道无形的墙。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叶听澜离去前那最后一眼的审视,那目光虽无恶意,却带着威严与洞悉。

腰间的内门弟子令沉甸甸地提醒着他新的身份。

而沈云帆在峰顶那番关于“共同属意”的说辞,此刻在霜天长老的亲自过问下,显得格外单薄脆弱。

“师尊只说要见你。现在。”

叶听澜那不容置疑的清冷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江衡缓缓吐出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夜露的湿润。

他低头,看着掌心。

九转玄冰佩依旧散发着清冽的凉意,丝丝缕缕,持续抚慰着神魂的疲惫。

“沈云帆,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啊。”

他收拢手指,将那冰凉的玉佩紧紧握住。

寒寂洞。

洞府入口隐匿在一片终年不散的霜雾之中,冰棱垂挂如帘。

甫一踏入,刺骨的寒意便如活物般缠绕上来,带着精纯冰灵力的威压,足以冻结寻常修士的灵力运转。

洞内并非漆黑一片,四周洞壁镶嵌着无数天然生成的冰魄结晶。

它们散发着幽幽的蓝白光晕,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月下寒潭。

洞府深处,一道身影端坐于万年玄冰雕成的莲台之上。

霜天长老并未穿着长老常服,仅是一身素净的霜色长袍。

长发如雪垂落,衬得那张清隽的面容愈发显得不食人间烟火。

他闭着眼,周身无一丝灵力外泄,却仿佛与整个寒寂洞的灵力融为一体,是这片极寒领域的绝对核心。

沈云帆踏入洞府深处,距离莲台尚有十丈便停下脚步。

沈云帆面上惯常的散漫彻底收敛,对着莲台方向,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姿态恭敬,声音清晰:

“弟子沈云帆,拜见霜天师叔。”

莲台上的人影并未睁眼,洞府内只有冰晶微光流转的细微声响。

无形的寒意如同实质的水流,缓缓流淌在沈云帆身周,带着审视的意味。

空气仿佛凝固了数个呼吸的时间。

终于,霜天长老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并非纯粹的冰蓝,而是深邃如寒潭,仿佛蕴藏着亘古不化的冰雪。

目光落在沈云帆身上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让周遭的寒气瞬间沉重了数分。

“沈云帆。”

霜天长老开口,声音清冷平直,如同冰棱相击,每一个字都带着洞府的寒意,

“听澜说,你替我收了个徒弟?”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却比任何质问都更有分量。

那双寒潭般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沈云帆,仿佛要穿透他恭敬的表象,直视其神魂深处。

沈云帆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并未立刻抬头,声音平稳地回道:

“回禀师叔,弟子不敢,只是见江衡在升龙擂上展现冰火双灵根之资,实属难得。

因师叔精研冰魄真解,太清峰药圃火脉温池亦能淬炼其火灵本源,两相结合,实为最契合其道途之选。

弟子思忖,如此良才,若因无人引荐而错失师叔门墙,实为宗门憾事。

故斗胆,在其他峰的弟子争抢他时,多言了几句。

但这仅意在为江衡争取一个叩见师叔的机会,绝非妄言师叔已收徒。”

他语速不快,言辞之间,处处透着对霜天长老地位的敬畏和对宗门利益的考量。

霜天长老静静地听着,指尖在冰冷的莲台上轻轻一点。

一点微弱的冰蓝灵光自他指尖散开,没入莲台之中。

整个寒寂洞的寒意似乎随之微微律动了一下,那些冰壁上的光晕流转速度悄然加快了几分。

他没有对沈云帆的解释做出评价,只是目光转向侍立在一旁的叶听澜。

叶听澜在沈云帆行礼时便已垂首肃立,此刻感受到师尊的目光,立刻微微欠身,姿态恭谨:

“弟子在。”

“他说的那个江衡,”

霜天长老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登问心阶时如何?”

叶听澜略一思索,清泠的声音在寂静的洞府中响起:

“回师尊,弟子奉师尊之命前去传唤时,江师弟刚为霜月寒星草梳理完紊乱月华。

弟子观其灵力精纯,冰魄本源深厚,虽经历问心阶,气息略有虚浮,但神魂稳固,隐有锋芒内蕴。”

她微微停顿,似乎在回忆当时捕捉到的细微痕迹,

“至于幻境,弟子在其周身,感知到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驳杂的怨煞之气残留。

目前看来,似乎非此界生灵所出,似与神魂旧创相关。然其意志坚定,已将其压制,并未影响根本。”

她的回答客观详尽,既描述了江衡的状态,也点出了关键的信息

——那丝源自前世征伐的怨煞之气。

这无疑印证了沈云帆所言“经历非凡”。

霜天长老的目光重新落回沈云帆身上。

那寒潭般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微澜,如同冰层下暗流涌动的一瞬。

“身负旧怨煞气,却能登顶问心阶……”

霜天长老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但洞府内那无处不在的沉重寒意,似乎悄然缓和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太微可知晓此事?”

“家师尚未及细察。”

沈云帆恭敬答道,

“弟子本欲待江衡安顿后,再禀明家师与师叔。”

“嗯。”

霜天长老淡淡应了一声。

他沉默了片刻,洞府内只剩下冰晶流转的微光。

最终,他再次开口,声音清冷依旧:

“明日辰时,带他来见我。”

这简短的一句,却仿佛为整个事件定下了基调。

沈云帆心中微微一松,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懈怠,再次躬身,语气更显恭敬:

“弟子遵命,谢师叔成全!”

他明白,霜天长老没有追究他擅作主张的“引荐”之过,反而给了江衡一个面见的机会。

这已是极大的宽容,更是看在其天赋和太微长老情面上的结果。

霜天长老不再言语,缓缓阖上了双眼。

莲台周围的寒气重新归于内敛沉寂,仿佛刚才的一切对话都未曾发生。

沈云帆知道觐见已毕。

他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垂首,恭敬地后退三步,这才直起身。

目光与叶听澜交汇一瞬,叶听澜也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无波。

沈云帆不再停留,转身,步履沉稳地退出寒寂洞。

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石地上,发出轻微的回响,直到身影彻底融入洞口的霜雾之中。

在沈云帆刚离开没一会儿,霜天长老立刻睁开双眼,言语间已经完全没有了方才问责时的严肃:

“诶,小澜儿,你觉得那个江衡怎么样。”

霜天长老话音落下的瞬间,洞府内那沉凝如万载玄冰的威压骤然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莲台上端坐的身影已不见,霜色长袍的下摆轻拂过冰冷的石地,如雪长发垂落肩后。

那双原本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此刻在冰晶幽光的映照下,赫然流转着温润的赤色光华。

他将那份威严沉入了深处,面上带着一丝近乎随意的温和笑意,专注地望着阶下的叶听澜。

“师尊。”

叶听澜依旧保持着欠身恭听的姿态。

清泠的声音因这突如其来的氛围转变而略微停顿了一瞬,却在下一刻恢复如常:

“江师弟冰魄本源精纯深厚,心性坚韧,能在身负旧煞的情形下登顶问心阶,足见其向道之心甚笃。

他方才梳理霜月寒星草时,灵力操控细致入微,无半分浮躁之气,弟子观其行,确有可造之材。”

霜天长老唇角微弯,赤瞳中的光芒柔和了几分。

他并未继续追问江衡,反而向前走了几步,径直来到叶听澜面前。

两人之间那十丈的距离瞬间缩短至不足一臂。

他伸出手,动作自然得如同拂去叶听澜肩头并不存在的尘埃。

但指尖却在半途顿住,轻轻点了点叶听澜腰间悬挂的霜寂剑剑柄。

“灵力操控细致入微……”

霜天长老重复着徒弟的评价,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与赞许,

“这点倒是像你当年初习冰魄真解时的样子。

我记得你那时为了凝练第一缕本源寒气,在潭边坐了三天,冻得小脸发青,可把为师心疼坏了。”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全然没了方才与沈云帆对话时的清冷疏离。

叶听澜微微垂首,心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暖意,清冷的声线也染上些许柔和:

“师尊教导有方。”

她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并未继续。

“不过,”

霜天长老话锋一转,笑意未减,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叶听澜刻意维持的平静表象,

“方才你提到他周身那一丝怨煞之气……驳杂、顽固,非此界生灵所出?”

他并未使用质问的语气,更像是在与亲近之人探讨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

“是。”

叶听澜抬起眼,目光坦然迎向师尊审视般的温和视线,

“其质阴冷晦涩,缠绕于神魂本源深处,隐有杀伐兵戈之意,极似战场所聚……

然其被压制得极其牢固,似有强大意志将其强行束缚炼化,目前来看,暂无失控之虞。”

霜天长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在霜寂剑冰冷的剑格上滑过,仿佛在感受那份熟悉的寒意。

“战场血祭……这倒有些意思。”

他轻声自语,赤瞳中光芒流转,像是在思索什么,片刻后才重新聚焦在叶听澜身上,

“太微座下那小子……沈云帆,他似乎很清楚这江衡的底细?”

虽是问句,语气却带着笃定。

叶听澜轻轻颔首:

“沈师弟待江师弟极为亲厚熟稔,言谈间守护回护之意甚明。

他既敢在峰顶公然援引师尊名讳为其铺路,想必对其过往根底知晓甚深,对此隐患亦应有应对之策。”

提及沈云帆时,她语气依旧平稳。

只是周身那几乎冻结空气的寒意,在霜天长老面前已然消融得干干净净。

霜天长老闻言,竟轻笑出声,笑声在空旷寂静的冰洞中显得格外清朗。

“看来我这老友,不仅自己收了个“胆大包天”的徒弟,这回还附带送了个“来历不凡”的添头给我?”

他微微摇头,赤瞳中满是无奈与一丝纵容的笑意,

“也罢,既然资质心性都入得了你眼,明日便瞧瞧也无妨。

冰魄真解放着也是落灰,若真是个合适的人选,传他便是。”

他说的轻描淡写,仿佛赐下一门顶尖功法如同随手赠出一颗灵果。

他目光落在叶听澜脸上,敏锐地捕捉到她垂眸时眼底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澜

——那是想起沈云帆擅作主张时残留的些许不赞同。

霜天长老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带着洞悉一切的温和。

“怎么?”

他故意放慢了语调,带着点长辈逗弄晚辈的亲昵,

“还在恼那沈家小子?嫌他替你师尊胡乱招揽徒弟了?”

他并未等叶听澜回答,便自顾自地从袖中取出一枚散发着柔和清辉、形似弯月的果子。

那果子通体晶莹剔透,内里仿佛有星河流转。

正是罕见的滋养神魂的灵果“月魄凝露”。

他极其自然地将果子递到叶听澜手中,指尖并未触碰,动作却蕴含着不容拒绝的关怀。

“喏,前几日刚得的,滋养神魂不错。”

他的声音柔和下来,赤瞳中带着纯粹的关切,

“你常年在寒寂洞修行,寒气虽利,却也侵神。多留意些自身。”

这番嘱咐,仿佛洞府中那场严肃对话从未发生,此刻他只是一位关心徒弟身体的长辈。

叶听澜接过那枚冰凉温润的月魄凝露,指尖感受着其中流淌的精纯魂力。

师尊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宠溺,让她心中那一丝因沈云帆而起的微澜彻底平息。

她微微躬身,语气真挚而恭谨:

“谢师尊厚赐。弟子省得,定当勤加修习,不负师尊期望。”

她抬起头,蓝瞳清亮,望向霜天长老,

“师尊若无其他吩咐,弟子想去看看白黎。”

霜天长老含笑点头,随手挥了挥衣袖:

“去吧。那小东西鼻子灵得很,怕是早嗅到你气息,在洞外探头探脑了。”

提到那只躲在徒弟衣襟深处的小灵兽,他赤瞳中的温和几乎要满溢出来。

叶听澜再次恭敬行礼:

“弟子告退。”

她转身,蓝白的身影在冰晶幽光中显得格外挺拔清冷,步履沉稳地走向洞府入口。

周身弥漫的寒气已彻底收敛,只余下精纯的冰魄灵气在其体内圆融流转。

直到叶听澜的身影消失在霜雾弥漫的洞口,霜天长老才收回目光。

他并未立刻回到莲台,而是独自站在冰魄水晶散发的幽蓝光晕里。

瞳中的温和笑意渐渐沉淀下来,染上了一丝深邃的考量。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悬挂的长明剑冰冷的剑鞘,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冰屑碎裂。

“怨煞缠魂而不蚀其志……冰火同源却运转有序……还有太微那徒弟的极力引荐……江衡……”

他复述着这个名字,仿佛要透过这层层的迷雾,看清那戴着面具的青年背后,所背负的真正因果。

寒寂洞永恒的寒气无声流淌,将一切未尽的话语悄然冻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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