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霜计落月华痕
暮色彻底吞没了龙脊山脉的轮廓,通往太清峰的石径在渐浓的夜色里蜿蜒。
山风掠过松林,发出低沉的呜咽,卷起沈云帆玄黑的袍角和江衡染尘的衣摆。
两人一前一后,步履踏在青石上,声音被风声稀释。
沈云帆走得不快,背影在晦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指尖偶尔跳跃的细微电弧,是这山道上唯一的光源,短暂地照亮前方几步石阶,又迅速湮灭于黑暗。
他紫瞳里那点惯常的慵懒似乎也随着夜色沉淀下来,只余下一种难以捉摸的平静。
江衡沉默地跟在后面半步的距离,手中那枚九转玄冰佩紧贴着掌心。
源源不断的清冽凉意渗入肌肤,持续抚慰着问心阶和幻境带来的神魂疲惫与隐痛。
内门弟子令沉甸甸地坠在腰间。
面具下的脸毫无波澜,唯有那双沉淀着两世风霜的青瞳,在掠过沈云帆背影时,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虑。
他清楚记得沈云帆在峰顶那番“太微长老与霜天长老共同属意”的说辞。
太微长老或许会同意……但霜天长老?
他从未听沈云帆提及此事。
这轻描淡写的谎言,成了此刻横亘在沉默中的一根无形刺。
太清峰药圃特有的清苦药香,随着夜风丝丝缕缕飘来,越来越清晰。
峰回路转,熟悉的篱笆和油菜花的轮廓在夜色中显现。
药圃中央那株霜月寒星草,叶片果然蔫蔫地垂着。
然而,比它更引人注目的,是蹲在它旁边的那团灰影。
灰云正用两只前爪捧着一颗核桃,小嘴飞快地啃着。
听见脚步声,它黑溜溜的圆眼睛立刻转了过来,视线精准地落在沈云帆身上。
核桃也不啃了,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走过来,小小的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空气中嗅着什么。
沈云帆恍若未见,径直走到霜月寒星草旁。
他蹲下身,指尖凝聚起一点极其微弱的的灵光,轻轻点在蔫软的叶片脉络上。
灵光如水般渗入,叶片似乎精神了一瞬,随即又无力地垂下,效果甚微。
他收回手,语气平淡地像在陈述事实:
“看来是冰灵力不稳,根系吸收的月华失衡了。得用你的冰魄本源梳理一下。”
这话是对江衡说的。
灰云把没啃完的核桃往旁边一丢,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她后腿一蹬,小小的灰色身体异常轻盈地跃起,稳稳落在沈云帆的肩头。
黑瞳依旧紧紧盯着沈云帆的侧脸,小爪子扒拉了一下他垂落的鬓发。
“你骗人。”
沈云帆侧过脸,紫瞳对上灰云近在咫尺的黑眼睛,指尖随意地弹了一下它毛茸茸的耳朵尖。
一缕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雷光在指间闪过。
“嗯?”
他发出一个单音节,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惯常的漫不经心,仿佛没听清,又仿佛在问“骗什么”。
灰云的小脑袋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沈云帆的皮肤。
它没再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心里清楚。关于霜天长老的那部分。
江衡已经走到霜月寒星草另一边。
他没有立刻动作,目光扫过蔫蔫的灵植,又掠过沈云帆肩头那只灰兔,最后停留在沈云帆的脸上。
面具下的声音低沉响起,听不出情绪:
“霜天长老那边,你打算如何交代?总不能直接把我塞给他吧。”
他没有质问“为何说谎”,而是直接跳到了后果。
毕竟前世为将,他太清楚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去填补。
沈云帆站起身,玄黑的衣袍在夜色里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
他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紫瞳望向药圃外沉沉的夜色,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明天吃什么:
“老头儿和霜天长老是穿一条裤子的交情。我去说一声,给老朋友塞个徒弟,他总不能打我吧?”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点若有似无的弧度,
“况且,就算他不同意,太清峰药圃里找十个火系药草燃了也能修炼。
这总比火魄峰那燥热的地火窟更适合淬炼你的本源吧,至少不会被烧死。”
灰云在他肩头翻了个小小的白眼,把头扭向一边,一副懒得拆穿他的样子。
江衡沉默地看着他。
太微长老对他,确实纵容得超乎寻常,或者说,太微长老本来就是纵容任何一位弟子的。
他不再多言,屈膝半跪在霜月寒星草旁。
右手并指如剑,悬于蔫垂的叶片上方寸许。
指尖并未直接触碰,一丝精纯至极的冰蓝灵力缓缓透出,无声无息地探入叶片脉络之中。
随着冰蓝灵力的注入,蔫软的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挺立起来,脉络中流转的微弱星辉重新变得清晰。
霜月寒星草周围弥漫的紊乱月华气息,也被这股精纯的冰魄本源之力梳理、安抚,渐渐归于平和温顺。
沈云帆静静地看着,瞳中倒映着江衡专注的侧影和那流动的冰蓝光华。
他肩头的灰云也转回了头,黑瞳盯着那株恢复生机的霜月寒星草,小爪子挠了挠沈云帆的衣领。
药圃里只剩下灵植叶片在夜风中细微的沙沙声,以及冰魄灵力流淌时带起的微弱寒意。
方才峰顶的喧闹、幻境的嘶吼、乃至回程路上的沉默,都被这静谧的药香和专注的灵力抚慰所取代。
太清峰的夜,似乎终于回归了它应有的沉静。
然而,沈云帆那句轻飘飘的“我去说一声”,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涟漪虽暂歇,沉入水底的重量却依旧存在,霜天长老那里,终究需要是一个真正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