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巷余人今宵残
冰冷的铁链在死寂中发出最后一声余颤,十字刑架上,“赵娘子”的胸膛已被彻底剖开。
刽子手沾满鲜血的手高高举起,掌中托着一团犹在微弱抽搐、遍布血丝的肉块
——那颗被强行剜出的“心脏”。
滚烫的血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在木台上砸出暗红的花。
“伏法——!”
监刑官刻板的声音刺破欢呼,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楚家老者浑浊的眼中迸射出快意的泪光,墨隐舟兜帽下的阴影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
粗粝的木刺硌着沈云帆的脊背,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尘土气息,几乎令人窒息。
他死死咬着下唇,铁锈味在口中弥漫,才勉强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
上方木板的缝隙间,粘稠的鲜血正淅淅沥沥地滴落。
有几滴砸在他的散发上,蜿蜒出刺目的红痕。
每一次滴落,都像重锤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这具以他精血为引、千影为骨、混杂着路边野狗残骸匆忙塑成的替身,正承受着本该加诸他身的酷刑。
替身被剜心搅碎的剧痛,通过千影微弱的灵契反噬而来。
虽不及本体亲受的万分之一,却依旧如冰冷的毒蛇啃噬着他的神魂。
更致命的是掌心!
那沉寂片刻的断情花苞,因宿主强烈的濒死意念与替身传递的极致痛苦,骤然爆发出贪婪的吸力!
“呃——!”
沈云帆闷哼一声,身体痉挛着弓起,左手死死攥住右腕。
布条下,金色花苞疯狂搏动,边缘熔金般的雷火纹路炽亮如烙铁。
根须状的刺痛感沿着手臂血脉急速上窜,狠狠扎进他因愤怒、屈辱和剧痛而激荡的心窍!
它在吞噬!
吞噬这极致的负面情绪,吞噬替身消亡时逸散的残魂力量!
花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了一圈,米粒大小变得如黄豆般凸起,金芒刺透染血的布条,在幽暗的刑台下投下妖异的光斑。
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撕裂灵魂的剧痛与冰冷的满足感。
刽子手将那颗仍在抽搐的“心脏”重重摔进一旁的铜盆,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污,麻木的眼神扫过刑架上那具“女尸”
——胸膛空洞,头颅低垂,散乱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唯有嘴角残留着一丝凝固的、诡异的弧度。
他粗糙的手指,状似无意地拂过“女尸”被铁钩贯穿的腰腹。
触手冰凉僵硬,毫无活人肌理的弹性,只有一种类似浸透油脂的皮革般的怪异触感。
刽子手布满横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瞬。
他常年与死亡打交道,手下亡魂无数,是人是偶,一触便知。
但……那又如何?
他抬眼,目光掠过台下狂热的人群,扫过楚家老者扭曲的快意。
最终落在监刑官那张刻板的脸上,最后,定格在墨隐舟那兜帽下深不可测的阴影处。
一丝几不可闻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嗤笑在心底响起。
真的假的,重要吗?
官府要的是“赵娘子”伏诛示众,以儆效尤,平息民怨,彰显律法威严。
楚家要的是“仇人”被千刀万剐,血债血偿,告慰亡魂。
民众要的是一场宣泄仇恨、满足猎奇、见证“正义”的血腥盛宴。
至于架上的是赵娘子,还是张三李四,抑或是一具精巧的傀儡……谁在乎?
只要这具身体顶着“赵娘子”的名……
Ta流够了血,被剜出了心,满足了所有人的“需要”,那它就是真的“赵娘子”!
追究真相?
麻烦。
毫无意义。
他收回目光,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触感只是错觉。
提起那柄滴血的柳叶刀,他转向监刑官,声音洪亮而麻木:
“禀大人,人犯赵氏,已验明正身,伏诛!”
墨隐舟兜帽下的阴影,在刽子手验尸的瞬间,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
一股极其隐晦、冰冷如实质的神识,如同无形的触手,悄无声息地扫过刑架上的“尸体”。
那神识掠过空洞的胸腔、僵硬的肢体、毫无生机的躯壳……
这与真正的血肉之躯死亡后截然不同,带着一种人造物崩解前的逸散感。
墨隐舟的指尖在宽大的袖袍内,几不可查地轻轻一捻。
假的。
他瞬间了然。
好精妙的替身傀儡,竟能模拟出如此逼真的濒死反应和血脉气。
连那剜心之痛引发的灵力溃散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若非他修为精深且早有疑虑,几乎被瞒过。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缓缓扫视着拥挤喧嚣的广场。
那个真正的“祸源”,此刻必然藏在某处阴影里,如同受伤的毒蛇,舔舐伤口,伺机而动。
抓?
墨隐舟的念头只转动了一瞬,便被更深的权衡压下。
目标已“伏诛”,众目睽睽之下仪式完成。
朝廷威严得以维护,楚家怨气得以宣泄,栖鸦渡的乱局即将平息。
此时再掀波澜,当众揭穿替身,无异于自打耳光,宣告官府无能,律法如同儿戏。
不仅会瞬间引爆民众被愚弄的滔天怒火,更可能让那狡猾的Ta彻底逃脱,甚至狗急跳墙。
后患无穷。
麻烦。
毫无必要。
墨隐舟兜帽下的阴影归于绝对的平静,仿佛那缕神识的波动从未发生。
他微微抬手,做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手势。
分立高台两侧的玄甲骑士,阵型悄然变化,封锁的焦点转向了广场外围几个可能的潜逃路径。
他们的任务,是确保“仪式”顺利完成,确保“结果”被接受。
至于过程是否完美无瑕,架上的是否是正主……不在他们的职责范围之内。
“收殓。”
墨隐舟冰冷的声音透过兜帽传出,毫无情绪。
两名玄甲骑士上前,动作机械地将刑架上那具残破的“尸体”解下,随意地卷进一张粗糙的草席。
那颗被丢在铜盆里的“心脏”,也被一同扫入。
草席被抬起,暗红粘稠的血滴落一路。
在震天的欢呼和楚家老者满足的叹息声中,被抬向镇外专埋无主尸骨的乱葬岗。
当草席被抬离广场的喧嚣,当人群开始带着心满意足或意犹未尽的表情散去,当玄甲骑士无声退走……
“……”
小巷中,沈云帆紫瞳中的火焰几乎被剧痛和花苞的吸噬浇灭,只剩下冰冷的余烬和濒临崩溃的灰暗。
他像一具从坟墓里爬出的活尸。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腰腹间被铁钩撕裂的旧伤,带来钻心的痛楚。
更可怕的是右掌!
那断情花苞在吞噬了替身消亡的残力与宿主濒死的绝望后,竟在布条下鼓胀蠕动。
边缘甚至顶开了缠绕的布帛,露出一线刺目的、流淌着熔金雷火的金芒!
花苞的形态似乎更清晰了,含苞欲放,带着一种邪异的生命力。
“嗬……嗬……”
沈云帆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冷汗浸透残破的黑衣,紧贴着冰冷的身躯。
他挣扎着,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死死按住右腕,试图压制那疯狂吞噬他生命力的花苞。
目光透过散乱沾血的银发,死死盯着那卷被抬走的草席,盯着草席边缘滴落的、属于“自己”的血。
屈辱如同冰冷的毒液,再次灌满胸腔。
替身代死,金蝉脱壳……何等卑劣,又何等无奈!
他沈云帆,竟沦落到要靠一具假尸来苟且偷生!
“咳……噗!”
急怒攻心,加上花苞的疯狂反噬,他终于压制不住。
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喷出,溅在身前肮脏的地面上。
花苞在掌心兴奋地搏动了一下。
他不敢再停留。
用尽最后的气力,他手脚并用地爬起,将残破的兜帽重新拉起,遮住那张苍白如鬼的脸。
将剧痛颤抖的身体深深佝偻,如同一个被吓破胆的驼背老丐。
他踉跄着、无声无息地没入栖鸦渡迷宫般幽深、肮脏的后巷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