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中月第一章

修复室的百叶窗漏进晨雾,宋瓷将明代瓷碗捧在台灯下。碗底的石榴花比昨日更清晰了,花瓣边缘泛着极淡的青,像是被谁用指甲轻轻掐过,又像是釉色在窑火里自然晕开的呼吸。

“这釉水……”她戴上放大镜,指尖拂过碗壁,“是苏麻离青?可元青花多绘龙凤,明代早期倒常用缠枝莲,怎么会在碗底画石榴花?”

修复灯在碗口投下环形光晕,石榴花的花蕊突然泛起微光。宋瓷瞳孔微缩——和昨日碎玉迸发的幽蓝不同,这光更暖,像浸在月光里的银。

“它在说话。”

身后传来低哑的男声。宋瓷回头,拾遗者倚在门框上,指尖转着那半片元代残瓷,泪痣在晨光里像粒融化的琥珀。

“你说什么?”她下意识护住瓷碗,却见他抬手虚按,碗底的光纹竟顺着他的指缝流淌,在空气中织出半幅画面:青砖墙根下,扎着双髻的小女娃蹲在泥坑里,正用树枝在湿土上画石榴花,发间插着支褪色的银簪,簪头雕着朵半开的石榴。

“这是……”宋瓷的声音发颤。画面里的场景太具体了,连女娃脚边歪倒的陶瓮都看得真切,瓮里盛着半瓮碎瓷片,和她昨夜在展厅看见的碎玉纹路如出一辙。

“匠人的女儿。”拾遗者走近,袖角扫过操作台,带落几片碎瓷,“元至正二十三年,青花匠人周明远在窑变中烧出那大盘,本是要献给皇后的寿礼。可开窑那日,小女儿阿石榴跑进窑房,被滚落的窑砖砸中了……”

画面突然扭曲,变成漫天火光。宋瓷看见周明远抱着浑身是血的女儿跪在窑前,他鬓角的发绳散了,沾着血的手死死攥着刻刀,在女儿心口的银锁上划下石榴纹——那是他前夜刚雕好的,说要等女儿及笄时给她戴上。

“他用最后一口气把女儿的魂封进瓷胎。”拾遗者的指尖停在碗底,“可窑火烧了三天三夜,阿石榴的魂渗进釉里,和未烧透的胎体缠作一团。周明远疯了似的摔了所有成品,只留下这只碗——他说阿石榴最后喊的是‘爹爹’,可这碗底的花,分明是她蹲在泥坑里画的。”

宋瓷低头看向碗底,石榴花的花瓣脉络竟和银锁上的刻痕完全吻合。她忽然想起昨夜修复大盘时,指尖触到的那股生命力——不是护女的执念,而是父亲跪在窑前的颤抖,是他刻刀划过银锁时的哽咽,是血珠滴在瓷胎上时,对“活着”二字最笨拙的眷恋。

“所以他诅咒的不是别人。”拾遗者轻声说,“是自己的手。他怕再碰陶土,就会想起阿石榴趴在他膝头学画花的模样;怕再开窑,就会看见窑火里飘着的不是瓷器,是女儿的发梢。”

“那你呢?”宋瓷抬起头,“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拾遗者沉默片刻,从口袋里摸出枚半旧的怀表。表盖内侧刻着“周明远制”,边缘有几道深痕,像是被指甲反复抠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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