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骨契第一章

霜降后的风裹着桂香钻进修复室,宋瓷正对着台灯整理新收的器物清单。青铜爵、雍正粉彩罐、唐代银盒……最后一页纸角翘着,是陈阿婆送来的影青盏修复单,背面用铅笔写着:“下周三上午,带沈家扳指来。”

门铃响时,她正用鹿皮擦拭那只宋代影青盏。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盏身镀了层银边,裂纹里的金漆泛着暖光,像道永远不会愈合的温柔伤口。

“宋老师。”推开门的是位穿藏青中山装的老人,白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个红布包,“我是沈明远,想请您修枚玉扳指。”

红布展开,枚羊脂白玉扳指躺在丝绒衬里。扳指内侧刻着“昭”字,笔锋遒劲,边缘却有道寸许长的缺口,断口处还沾着暗红的痕迹,像是凝固的血。

“这是家传的。”沈老先生指尖抚过缺口,“我祖父说,这是曾祖父沈昭的遗物。民国时从老宅墙缝里挖出来的,断成两截,家人怕不吉利,一直收着。可最近……”他顿了顿,“它总在半夜发烫,我孙子拿体温计量,能有四十度。”

宋瓷接过扳指,触手生温。玉质温润如脂,却在缺口处泛着异样的震颤——不是器物的疼痛,是某种强烈的执念,像有人攥着她的手腕,急着要说些什么。

“您方便说说沈昭的事吗?”她问。

沈老先生从布包里取出本泛黄的线装书,封皮写着《抗倭纪事》。“曾祖父是嘉靖年间的参将,驻守宁波。这本书是他当年的战地笔记,我翻到过一段……”他翻到夹着半片枯叶的那页,字迹因年代久远有些模糊,“‘八月十五,倭寇犯岑港。昭与陆兄并肩陷阵,陆兄为救昭,中弩箭于左肩。昭以腰刀断其箭杆,然箭簇深入骨,血浸透甲……’”

宋瓷的指尖微微发颤。扳指内侧的“昭”字突然发亮,像被谁轻轻擦过。她闭上眼,意识沉入玉髓深处——

隆庆三年的战场,硝烟弥漫。穿鱼鳞甲的将军跪在泥里,左手攥着半截断箭,右手的腰刀还滴着血。他身后躺着个穿玄色战袍的男子,左肩插着支带羽的弩箭,鲜血浸透了胸前的护心镜。

“昭弟,别管我。”玄衣男子扯动嘴角,声音却虚弱得像游丝,“你娘还在等……等你带功名回家……”

“陆兄!”将军(沈昭)嘶吼着去捂他的伤口,血却从指缝里涌出来,染透了两人的甲胄,“我背你回营!军医说箭簇没入三寸,我能拔……”

“傻弟弟。”陆承焕(玄衣男子)摸出块羊脂玉扳指,塞进沈昭掌心,“这是我娘给的,说‘昭’字配沈家儿郎。你若能活,替我……替我看一眼江南的春樱。”他突然剧烈咳嗽,血沫溅在扳指上,“若我死了……把这扳指埋在我娘坟前……”

“不!”沈昭用牙齿咬断自己的束发带,颤抖着捆住陆承焕的伤口,“要死一起死!当年我们在演武场比刀,你说要当我亲卫;后来倭寇犯境,你说要与我共守国门……陆承焕,你不能说话不算数!”远处传来号角声。沈昭背起陆承焕,踉跄着往营寨跑。血滴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小红花。他摸出腰间的酒囊,灌了一口,喂给陆承焕:“等打完这仗,我带你去苏州看评弹,你从前说……说陈阿婆的评弹比我家那口破琴好听……”

陆承焕笑了,笑容比月光还淡:“昭弟,你总说要当大英雄。可我只盼着……能活着看你娘摸摸你的将军盔甲……”

话音未落,一支弩箭破空而来。沈昭本能地将陆承焕护在身后,箭簇穿透了他的右肩。剧痛中,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掌心滑落——是那枚玉扳指,断成两截,坠在泥里。

“昭弟!”陆承焕的声音带着哭腔,“快走!别管我……”

沈昭却弯腰捡起断扳指,塞进陆承焕怀里:“拿着!这是我娘给的定亲信物……等你好了,我们去求我娘……”

“住口!”陆承焕突然剧烈挣扎,“我早说过,我只把你当兄弟!”他别过脸去,眼泪混着血珠砸在扳指上,“你娘只有你一个儿子……我不能……”

后面的记忆突然模糊了。宋瓷听见喊杀声、战鼓声,还有沈昭撕心裂肺的“陆兄”。等画面清晰时,她正站在沈昭的灵堂前。白幡飘动,陆承焕跪在蒲团上,怀里抱着半枚玉扳指,指节泛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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