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骨契第二章
“沈夫人,”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昭弟的牌位,我替您供着。每年清明,我都来替他磕三个头。”他将半枚扳指放在供桌上,“这是他最后攥着的东西,您收着……”
沈老夫人(沈昭的母亲)颤抖着伸出手,又在半空中停住。她望着供桌上的扳指,突然笑出了声:“好,好……昭弟有兄弟陪着,我不孤单。”她摸出自己的翡翠扳指,和陆承焕的半枚断玉放在一处,“这是我嫁入沈家时,婆婆给的。她说‘昭儿以后要娶媳妇,这扳指留着压箱底’。如今……就当是给他们俩的聘礼吧。”
画面一转,是二十年后的雪夜。陆承焕坐在沈家老宅的廊下,膝头盖着沈夫人的旧棉袄。他鬓角已白,却仍把半枚扳指贴在胸口。沈家的小孙子跑过来,拽他的衣角:“陆爷爷,这玉为什么是断的?”
陆承焕摸出块糖塞给他:“因为有个傻哥哥,为了护弟弟,把玉摔碎了。”
“那弟弟呢?”
“弟弟啊……”陆承焕望着院中的老梅树,“他替哥哥守着家,替哥哥看尽江南的春樱,替哥哥……活成了所有人的光。”
宋瓷猛地睁开眼,眼眶发酸。扳指在她掌心发烫,断口处的血痕竟淡了些,像被谁轻轻擦过。
“原来如此。”她轻声说,“沈昭和陆承焕,是生死与共的兄弟。”
沈老先生红了眼眶:“我一直以为,这扳指是曾祖父的定情信物……原来他是替战友保存的。”
“需要我怎么做?”宋瓷问。
“我想让它完整。”沈老先生说,“不是物理上的修补,是让当年的真相被记住。我孙子总说‘这破玉有什么好’,可我想告诉他,这里面藏着两个男人的命,藏着比金子还贵的情义。”
宋瓷取出修复工具。她没有急着补玉,而是先在缺口处涂了层透明的修复胶——这是她新研究的“记忆封存法”,能让器物的记忆在修补后依然清晰可触。
“您看。”她指着放大镜下的断口,“玉的分子结构在震动,像在回应什么。”
沈老先生凑过去,透过目镜,看见断口处的玉质正泛起微光,像有两双手在虚空中交握。
“他们在说谢谢。”宋瓷说,“谢谢有人愿意听他们的故事。”
修补过程持续了三个小时。宋瓷用细如发丝的金线,在缺口处勾勒出缠枝纹——那是陆承焕笔记里提到的,他和沈昭在苏州见过的,评弹艺人发间常戴的纹样。金线穿过断口时,玉身突然发出清越的鸣响,像有人在哼一首古老的歌谣。
当最后一笔落下,扳指恢复了完整。内侧的“昭”字和陆承焕名字的缩写“承”字,在金线的勾勒下若隐若现,像两朵并蒂的玉兰。
“现在,”宋瓷将扳指递给沈老先生,“您可以把它交给孙子了。告诉他,这不是定情玉,是两个男人的生死契。”
沈老先生接过扳指,指尖抚过“昭”与“承”的刻痕,突然笑了:“我这就去买了桂花糕,带他去城南老巷。就说……这是沈昭和陆承焕的故事,要比评弹还精彩。”
夕阳透过窗户,洒在修复台上。影青盏的月光、元代瓷碗的石榴花、明代扳指的并蒂纹,在桌面投下斑驳的影子,像幅未完成的画。
周明远的消息发来:“阿石榴的银锁和影青盏,我摆在博物馆特展区了。解说词写的是‘器物有灵,人心有光’。”
宋瓷回复“好”,起身时瞥见腕间的石榴纹。不知何时,那里多了道淡金色的痕迹,像片银杏叶——和扳指上的金线纹路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起修复扳指时,沈昭与陆承焕最后的画面:两人并肩站在沈家老宅的梅树下,陆承焕指着远处的青山说:“昭弟,你看,春天的樱花开得多艳。”
沈昭笑着点头:“陆兄,等来年,我们带沈夫人和陆婶去看。”
风掀起窗帘,吹得桌上的修复记录本哗哗作响。宋瓷翻到最后一页,新添的字迹在夕阳下泛着暖光:“明代玉扳指(合契)——器物无缺,人心亦无缺。”
窗外的银杏叶簌簌落下,落在扳指的金线上,像给“昭”与“承”的名字,盖了层岁月的邮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