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青月第一章
秋分后的雨裹着桂香渗进修复室的窗缝,宋瓷正对着台灯擦拭那只明代瓷碗。碗底的石榴花已完全显形,花瓣边缘的青釉像被月光浸过,碗壁还留着她与周明远昨夜补全的银簪刻痕——“阿石”二字在釉下若隐若现,像少女藏在帕子里的私语。
门铃轻响时,她正用软毛刷清理碗沿的积尘。透过玻璃门,看见位穿墨绿旗袍的老妇人扶着门框,鬓边的珍珠簪子闪着温润的光,腕间银镯刻着并蒂莲,和她在修复记录里见过的“民国旧物”图册里的某张照片重叠。
“宋老师?”老妇人的声音像陈年的碧螺春,“我是陈阿婆,想请您修只影青盏。”
宋瓷接过老妇人递来的锦盒,掀开红绸的瞬间,呼吸顿了顿。影青盏静卧在丝绒衬布里,胎体薄如蝉翼,釉色白中透青,像刚从晨雾里捞起的月亮。但盏身有道细如发丝的裂纹,从口沿蜿蜒至圈足,像道凝固的泪痕。
“这是……”她指尖轻触裂纹,指腹传来熟悉的震颤——不是器物的疼痛,是记忆的涟漪。
陈阿婆在她对面坐下,银镯相碰的轻响里,故事像浸了水的棉线,缓缓展开:“六十年前,我在苏州绸缎庄当学徒。他叫周延之,是店里的账房先生。我们常趁打烊去看评弹,他总说我的声音像影青盏里的月光,清泠泠的。”
老妇人从怀里摸出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穿西装的青年和系蓝布衫的姑娘站在戏园门口,姑娘手里的绢帕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半截绣着影青盏的帕角。
“后来兵荒马乱,他说要去上海给家里汇钱,说等攒够了就接我去看西湖的断桥。”陈阿婆的指甲掐进掌心,“可他这一去,就再没回来。三个月后,我在他常坐的茶馆里捡到这只盏——盏底刻着‘延之’,茶渍里泡着半张船票,日期是他走的那天。”
宋瓷接过照片,发现帕角的影青盏纹路与手中的器物分毫不差。她忽然想起修复记录里的“宋代影青盏(缺月)”,原主人的备注是“器物有强烈执念,拒绝修复”。原来这只盏,就是当年陈阿婆遗失的那只。
“您一直留着它?”她问。
陈阿婆摇头:“我嫁了人,搬了七次家,可每次收拾箱子,它都在。上个月整理阁楼,它从旧木箱底掉出来,裂纹突然裂得更长了……”她指节发白,“宋老师,我能感觉到,它在等我做什么。”
雨越下越大,修复灯在影青盏上投下暖黄的光晕。宋瓷戴上放大镜,裂纹深处竟浮起极淡的青釉,像有人在月亮的背面写了行小字。她取出修复刀,轻轻挑开釉层,半枚指纹从胎体里显露——是年轻男子的指纹,指节处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茧。
“他在等船。”宋瓷轻声说。
陈阿婆猛地抬头:“您说什么?”
“盏身的裂纹不是摔的。”宋瓷将放大镜转向老妇人,“是船桨划开水面时溅起的水浪,是他在码头狂奔时撞翻茶盏留下的。您看,裂纹的走向是从口沿往圈足,像在指引方向——他本想带着这只盏去上海,给您买那方绣着影青的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