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青月第二章

陈阿婆的眼泪砸在丝绒布上,晕开一片水痕。宋瓷继续清理裂纹,釉层下又浮现出新的画面:雨夜里,青年抱着木箱在码头狂奔,身后是涨潮的海水;木箱里除了汇票,还有那只影青盏,盏里盛着他连夜熬的红豆粥,粥面上浮着朵用糖霜捏的小月亮。

“船票是后半夜的。”宋瓷的声音发颤,“可他终究没赶上。海水漫过码头时,他把盏塞进木箱最底层,自己被浪卷走了。盏在木箱里沉了三十年,直到被渔民捞起,辗转到了您手里。”

陈阿婆抓住她的手腕:“那他……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宋瓷闭上眼,让意识沉入器物的记忆。潮声、桨声、青年的喘息声在耳边交织,最后定格在句带着海腥味的低语:“阿阮,等来年春天,我给你带苏州的评弹唱片,我们边听边补这只盏……”

“他说要补。”宋瓷睁开眼,“不是修,是补。用你们当年攒的月钱,买最好的金漆,在裂纹里填上‘延之’和‘阿阮’的名字。”

陈阿婆颤抖着摸出个铁盒,打开是叠泛黄的钞票,边缘还沾着海盐的结晶。“这是我嫁人的时候,他母亲塞给我的——她说‘阿延走前托人带的,说等阿阮手头宽裕了,就补补那只盏’。”她将钱塞进宋瓷手里,“原来他真的……”

修复灯突然闪了两下。宋瓷取出金漆笔,笔尖蘸了新磨的金粉,在裂纹里轻轻勾勒。金线沿着裂痕游走,像根穿起岁月的线,将碎成两半的月亮重新缝圆。当最后一笔落下时,盏身泛起温润的光,裂纹里竟渗出极淡的红,像被红豆粥浸过的痕迹。

“他在笑。”宋瓷轻声说,“他说,阿阮,你看,月亮补好了。”

陈阿婆捧起影青盏,盏底“延之”二字在光下清晰可见。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旗袍领口摘下枚银锁,锁片内侧刻着“阿阮”:“这是我娘给的,说等我嫁了人就给我夫婿。可他没等到……”她将银锁按在盏底,“现在,该给他了。”

银锁与盏底接触的瞬间,修复室的挂钟敲响九点。窗外的雨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正落在影青盏的釉面上。盏身原本的青釉与金漆交相辉映,裂纹里的红豆粥痕迹变成了两朵并蒂莲,像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原来最珍贵的修复,”宋瓷望着盏中摇晃的月光,“是让没说出口的‘我在等你’,变成‘我一直都在’。”

陈阿婆走后,宋瓷将影青盏放在窗台。月光漫过盏身,在地面投下小小的影子——是两个交叠的身影,一个穿西装,一个系蓝布衫,正并肩往巷口走,脚边的积水里盛着半轮月亮。

她摸了摸腕间的石榴纹,那里不知何时多了道淡青的痕迹,像片月牙。周明远的消息发来:“阿石榴的银锁,我想把它和这只影青盏放在一起。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

宋瓷回复“好”,转身时瞥见修复记录本的最后一页。她新添了行字:“宋代影青盏(补月)——器物无缺,人心亦无缺。”

夜风掀起窗帘,吹得桌上的修复刀轻轻晃动。刀刃上倒映着窗外的月亮,也倒映着宋瓷的笑脸——那是比任何釉色都温暖的,倾听者的心跳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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