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痕与花期第一章

修复室的挂钟敲过十二下时,宋瓷正用软布擦拭那把民国铜锁。阳光透过百叶窗,在锁身的缠枝莲纹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那些曾藏着血渍与糯米的裂纹早已愈合,只留下一道极淡的水波纹痕迹,像月光浸过的湖面。周明远抱着一摞展览设计图推门进来时,正看见她对着锁身微笑,腕间的石榴纹胎记旁,那朵新浮现的栀子花印记在日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银锁的展柜要做成镂空雕花的,”周明远把图纸摊在工作台上,指尖点在图纸角落,“你看这里,我想让阿石榴的银锁和这把铜锁呈对角线摆放,中间用光纤模拟老榆树下的光斑。”他的袖口沾着点石膏粉,是刚从陶艺工作室过来的,“昨天林晚打电话说,她父亲把奶奶的红布包也送来了,想一起放进展柜。”

宋瓷拿起那方褪色的红布,布料经纬间还留着细密的针脚,边缘用蓝线绣着半朵未完成的栀子花。她忽然想起林晚说过,林招娣年轻时最爱在衣襟别栀子花,“招娣”二字拆开,便是“招手待弟”,可她最终等来的,却是用性命锁住的“念昭”。红布包里除了半块带血的糯米,还有张泛黄的信纸,是昭哥出海前写给她的,字里行间全是对老榆树下新酿糯米酒的念叨,末了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酒坛,坛口插着枝栀子花。

“陈阿福老人昨天托人送来了这个。”周明远从帆布包里取出个油纸包,展开是片磨损的船票存根,票面上“上海—宁波”的油墨已晕染成浅褐色,背面用铅笔写着行小字:“昭哥说,等船靠岸就去打银锁,锁面要刻缠枝莲,锁底藏颗糯米,这样不管漂多远,闻着米香就能回家。”宋瓷的指尖触到存根边缘的齿痕,忽然想起修复铜锁时闻到的米香,原来那不是幻觉,是七十年来从未散尽的人间烟火。展览定在冬至那天开幕。前夜突降大雪,宋瓷踩着积雪去展厅布展时,看见周明远正站在玻璃幕墙前调试灯光。他身后的展柜里,铜锁与银锁在暖光下静静相对——铜锁泛着温润的古铜色,缠枝莲纹里仿佛还能看见林招娣攥紧锁身的指痕;银锁则亮得像一弯新月,锁片内侧“阿石榴”三个字被岁月磨得发钝,却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银光。展柜底部铺着老榆树皮,树皮缝隙间插着几枝干栀子花,旁边的展签上写着宋瓷新添的注解:“锁非桎梏,是用血肉写就的地址,无论生死,皆可抵达。”

林晚一家来得很早。张念昭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胸前别着枚铜锁形状的别针,那是他亲手用废铜片打磨的。他蹲在展柜前看了很久,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粒用红绳系着的糯米,“我娘临终前说,这粒米要等昭哥‘回家’了再埋进老榆树。”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将糯米轻轻放在展柜角落,“现在好了,铜锁里的米和船票上的字接上了,昭哥的船,终于靠岸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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