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锁谣第二章

宋瓷的指尖停在锁身的缠枝莲纹上。莲纹深处竟藏着道极细的裂纹,像道未愈合的伤口。她取出显微镜,裂纹里竟凝着半粒米——是发霉的糯米,混着暗红的血渍。

“奶奶说,她二十岁那年怀孕了。”林晚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她把锁系在肚皮上,说等孩子出生,要取名叫‘念昭’,昭是爷爷名字里的字。可生产那天,血把褥子都浸透了……”她摸出个褪色的红布包,打开是枚银锁,锁片内侧刻着“念昭”,“医生说保不住大人,奶奶却拼了命把孩子生下来。她握着这把铜锁说:‘招娣没了,可念昭活着,昭哥的命,就续上了。’”

宋瓷的呼吸顿住。锁身的裂纹突然泛起微光,像有人在里面轻轻叹息。她想起修复宣德炉时,炉灰里曾出现过类似的米香——那是旧时光里,产妇床前必有的糯米粥香。

“原来这锁不是锁情,是锁命。”她轻声说,“林招娣用自己的命换了孩子的命,把对爷爷的执念,都锁进了这把铜里。”

林晚的眼泪砸在铜锁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从红布包里取出半块糯米,正是从老家老榆树下挖来的:“奶奶临终前说,这米是她生产那天掉的,沾了她和念昭的血。她说,要是能找到昭哥的消息,就把米放回锁里。”

宋瓷接过糯米,米粒上还沾着暗褐色的痕迹——是陈年的血。她将米粒嵌入锁身的裂纹,用焊枪轻轻加热。铜质遇热泛起柔光,裂纹像被春风抚过的冰面,缓缓闭合。

“您看。”她指着放大镜下的锁身,“米粒在发光,像颗被重新点亮的星。”

林晚凑过去,透过目镜,看见锁身的缠枝莲纹里,浮现出新的画面:产房外,穿粗布短打的男人(张木匠)攥着铜锁在走廊里来回踱步,额角的汗滴在地上;产房内,林招娣攥着他的衣角说:“别慌,念昭在踢我呢……”;婴儿的啼哭响起时,男人跪在地上哭出了声,把锁贴在胸口说:“昭哥,招娣托我把他女儿养大了。”

“后来呢?”宋瓷问。

“后来张爷爷把我爸抚养长大。”林晚从相册里抽出张老照片,是穿中山装的男人抱着婴儿,“这是我爸,张念昭。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可他说:‘我娘说,我身上流着两个男人的血——一个是没回来的昭哥,一个是没走完的路。’”

画面一转,是八十年代的弄堂。穿的确良衬衫的男人(张念昭)站在老榆树下,面前是挖开的树坑。他捧出那把铜锁,对身边的老邻居说:“我娘说,锁里有昭哥的消息。你们帮我问问,当年跑上海的船,有没有幸存者?”

“再后来呢?”宋瓷的声音发颤。

林晚笑了,从手机里调出段视频。画面里是位白发老人,坐在藤椅上,膝头放着那把铜锁:“我叫陈阿福,是当年那艘货船的伙计。船触礁那天,昭哥把我推出救生艇,自己却被桅杆砸中了……”老人的手抚过锁身,“他临死前说:‘帮我给林招娣带句话——我欠她的,用下辈子还。’”

视频结束时,林晚举起铜锁。锁身不知何时泛起了暖金色,缠枝莲纹里仿佛有蝴蝶在飞。她将锁系在腕间,说:“奶奶说,锁该打开了。不是物理上的开,是让该被知道的,都知道了。”

修复室的挂钟敲响三点。窗外的雪停了,阳光透过玻璃,在铜锁上折射出虹光。宋瓷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的腕间,不知何时多了道栀子花形状的印记——和锁上的刻痕一模一样。

“原来最动人的修复,”她轻声说,“是让等了辈子的人,听见一句‘我回来了’。”

林晚走后,宋瓷将铜锁放在窗台。阳光漫过锁身,在地面投下小小的影子——是两个交叠的身影,一个穿月白衫子,一个穿粗布短打,正并肩站在老榆树下,怀里抱着个裹着红布的婴孩。

她摸了摸腕间的石榴纹,那里不知何时多了朵栀子花,和锁上的刻痕重叠成温柔的图案。周明远的消息发来:“阿石榴的银锁,我想和这把铜锁一起做个展览,主题就叫‘锁得住的,是人间烟火’。”

宋瓷回复“好”,起身时瞥见修复记录本的最后一页。她新添的字迹在阳光下泛着暖光:“民国铜锁(开命)——器物无缺,人心亦无缺。”

雪又开始下了。宋瓷望着窗外的雪景,忽然想起林晚离开时说的话:“我爸说,等锁修好了,要把奶奶和爷爷的牌位迁到一起。他说,他们分开了七十年,该在另一个世界,好好过个团圆年。”

风掀起窗帘,吹得桌上的修复刀轻轻晃动。刀刃上倒映着窗外的雪,也倒映着宋瓷的笑脸——那是比任何铜锁都珍贵的,倾听者的心跳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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