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传8
天启城的暮色漫过青石板路时,叶清辞已站在琅琊王府的朱漆门前。淡绿色披风被晚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那柄鞘身刻云纹的长剑——清风剑。守门的侍卫认得她,此刻见她来,忙不迭地躬身引路,连通报都忘了。
穿过栽满玉兰的庭院,便见正厅廊下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萧若风一袭月白锦袍,手中握着盏青瓷茶碗,茶雾袅袅间,他的眉眼比记忆中多了几分沉稳,却在望见叶清辞的刹那,眼底瞬间漾起少年般的欣喜。
萧若风:小师妹!你可算回来了!
他快步上前,茶碗随手放在廊柱边的石桌上,声音里满是失而复得的激动。
叶清辞停下脚步,望着眼前的人,唇角不自觉地弯起
叶清辞:七师兄,许久未见了。
萧若风:是啊,一别三年,你这丫头,当年在皇宫前剑指陛下后便没了踪影,可让我好找。
萧若风笑着拍了拍她的肩,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腰间的清风剑上,语气轻了些,
萧若风: 你这次回来,是……
叶清辞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剑鞘,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云纹,缓缓摇头
叶清辞:我回来,便是为了让这柄清风剑重新出鞘。
不是为了复仇,也不是为了争端,而是为了找回当年那个持剑守心的自己。她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萧若风微白的鬓角,声音软了
叶清辞:小师兄,你的寒毒怎么样了?当年师父说这毒需常年温养,切不可劳心。
提及寒毒,萧若风倒不甚在意,抬手揉了揉眉心,笑道
萧若风:放心吧,这些年靠着太医院的方子,还有你当年留下的那株千年雪莲,早已无大碍,不过是偶尔阴雨天会疼上一阵,不打紧。
他引着叶清辞入座,亲手为她倒了杯热茶,
萧若风:你刚回天启,先歇歇,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说。
接下来的时光,就在茶雾与闲谈中悄然流逝。叶清辞说了这些年在江湖上的经历——在青城山观过雪,在江南听过雨,却始终没敢回天启;萧若风也说了北离的变迁——先帝驾崩,明德帝登基,银衣军扩编,西南道顾家稳住了边境。
两人聊着聊着,窗外的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王府的下人点亮了廊下的灯笼,暖黄的光映在两人脸上,竟有几分当年在学宫夜谈的模样。
叶清辞:小师兄,
叶清辞忽然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叶清辞:陪我去趟学宫吧。
萧若风端着茶碗的手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怔忡。他已许久没踏入学宫了,自当年离开学宫,接任琅琊王爵位后,便忙着处理王府事务与朝堂纷争,那座满是书卷气与少年意气的院落,仿佛已变成了遥远的回忆。他望着叶清辞眼底的期盼,终究点了点头
萧若风:好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两人便出了王府。没有带随从,也没有骑马,就像当年在学宫时一样,并肩走在天启城的街道上。
晨雾未散,街上只有零星的摊贩在摆摊,包子铺的香气飘得很远,叶清辞看着熟悉的街景,忽然想起小时候师兄们偷偷带她出来买糖葫芦的日子,嘴角忍不住又弯了起来。
学宫的大门依旧是当年的模样,朱漆虽有些斑驳,却依旧庄重。守门的老仆看到萧若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躬身行礼:“王爷。”
又看到叶清辞,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仙子也回来了!”
叶清辞笑着点头,与萧若风一同走进学宫。院内的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树下的石桌石凳还是当年的样子,甚至连石桌上那道被墨师兄刻下的剑痕,都清晰可见。只是书卷气淡了些,少了当年学子们朗朗的读书声,多了几分寂静。
先生归隐后,学宫便由祭酒打理,学子虽还有些,却远不如当年热闹了。
萧若风轻声解释,目光扫过四周,语气里满是怅然
萧若风:北离八公子,也早已各散东西。
叶清辞沿着石板路往前走,指尖拂过廊柱上的刻字——那是当年三师兄顾晏开刻下的“凌云志”,如今依旧清晰。
她停下脚步,声音里满是物是人非的感慨
叶清辞:二师兄做了银衣军侯,镇守北疆,也算实现了他当年‘执剑护北离’的理想;
叶清辞:
三师兄一直在西南道顾家,帮着顾家打理产业
叶清辞:柳师兄和墨师兄,早已归隐江湖,洛师兄接管了洛水庄,将洛水庄打理得井井有条,成了江湖上有名的侠义门派。
她转过身,望着萧若风,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叶清辞:七师兄你,如今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在学堂的小先生了,而是北离的琅琊王,是陛下倚重的宗亲,是百姓口中的贤王
萧若风望着院内的景象,听着叶清辞的话,只觉得心头一阵怅然。北离八公子,当年在学宫时何等意气风发,一起读书,一起练剑,一起在月下畅谈理想,可如今,却散落天涯,各自为生活奔波。
他轻轻叹了口气
萧若风:是啊,北离八公子,感觉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叶清辞看着萧若风眼底的孤单,心里微微一疼。她知道,这些年萧若风过得并不容易,在偌大的天启城,身边的朋友相继离开,朝堂上的纷争从未停歇,他虽贵为琅琊王,却也常常形单影只。
她没有说话,只是陪着萧若风站在原地,望着院内的一草一木,仿佛眼前又浮现出当年兄弟们在一起的时光——二师兄在树下练剑,三师兄在石桌上写字,柳师兄在廊下抚琴,墨师兄在角落里做木工,洛师兄在给大家分点心,萧若风则在给她讲书……
忽然,叶清辞的目光落在了庭院角落的秋千上。那是墨师兄当年特意为她做的,木质虽已有些陈旧,却依旧结实。
她拉了拉萧若风的衣袖,笑着开口
叶清辞:师兄,你看那个秋千,是墨师兄当年给我做的,他让我多荡荡秋千,今日,你再推我一次秋千吧。
萧若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秋千,眼底瞬间泛起暖意。他点了点头,笑着说
萧若风:好,我推你。
叶清辞走到秋千旁,轻轻坐下,双手握住秋千绳。萧若风站在她身后,双手扶住秋千的坐板,缓缓用力一推。
秋千慢慢荡了起来,带着叶清辞的笑声,在寂静的学宫里回荡。晨风吹起她的发梢,也吹起了萧若风的衣袍,两人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那个无忧无虑的时光,没有朝堂纷争,没有江湖恩怨,只有纯粹的师兄弟情谊。
秋千荡到最高处时,叶清辞突然动了。她轻轻一跃,身形如蝶般轻盈,稳稳地落在了庭院中央。
与此同时,腰间的清风剑“嗡”的一声出鞘,剑光如练,映着晨光,格外耀眼。
她手持长剑,在庭院中起舞,清风随着她的剑势而起,吹得院内的树叶簌簌作响,花瓣纷纷飘落,整个人仿佛在风中起舞,风华绝代。
萧若风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舞剑的叶清辞,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学宫论剑台上连败十七位师兄的清风仙子。那时的她,一袭白衣,一柄长剑,眼神清澈,意气风发,是整个学宫乃至北离的骄傲。
叶清辞一边舞剑,一边开口,声音清亮,响彻整个学宫
叶清辞:
风华难测清歌雅,灼墨多言凌云狂。柳月绝代墨尘丑,卿相有才留无名,唯有清风伴我行!
这是当年北离八公子在一起时,李长生为大家写的诗,如今被叶清辞再次念起,带着浓浓的思念与怀念。
音落舞闭,叶清辞收剑而立,剑尖斜指地面,一滴晨露从剑尖滴落。她抬眸望向萧若风,目光坚定而温暖
叶清辞: 小师兄,他们从未离我们而去。即使归隐江湖,即使身处朝堂,我们之间的情谊,依旧还在。我们,依旧是当年的我们。
萧若风愣了一瞬间,随即大笑起来。那是真正的大笑,没有丝毫的压抑,也没有丝毫的伪装,是这些年里,他笑得最开怀的一次。
两人在学宫待了许久,直到夕阳西下,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萧若风要回王府处理事务,便先一步走了,而叶清辞,则决定留在学宫住几日。她住进了当年自己的房间,房间里的陈设依旧是当年的样子,书桌上还放着她当年没看完的《诗经》,书架上的书也还整整齐齐地摆着。
接下来的几日,叶清辞每日都会在学宫里散步,看看当年的老槐树,坐坐墨师兄做的秋千,在石桌上写写画画,偶尔还会拿起清风剑,在庭院中舞上一段。
学宫的老儒和学子们,也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有时会和她一起讨论学问,有时会看她舞剑,学宫的气氛,也渐渐恢复了几分当年的热闹。
黄泉当铺
王掌柜的话音未落,七八名黑衣护卫已拔刀围拢,刀锋在摇曳烛火下泛着寒芒。苏暮雨依旧垂手而立,伞柄轻轻抵在地面,只瞥了眼护卫们握刀的姿势便收回目光——这些人步法散乱,内力浮于表面,显然不是暗河出身的杀手。
苏昌河则低笑出声,指尖在剑柄上轻点
苏昌河:王掌柜倒是会省力气,用些杂役也想挡我们的路?
话音刚落,苏暮雨身形已动。他未拔伞中剑,仅以伞骨轻点护卫手腕,“噼啪”几声脆响后,黑衣人们的刀纷纷落地,手腕竟已无力抬起。王掌柜这才正眼打量两人,脸上漫不经心的笑容淡了几分,却仍带着轻蔑
“年轻人能当暗河掌事人,看来是运气好。”
慕雨墨:运气与你我今日之事无关。
苏暮雨语气平淡,目光扫过内堂深处的石门,
苏昌河:我们要找的东西,在里面?
王掌柜豪爽大笑,拍着石门道:“不愧是当年的执伞傀,够直接。实话说,你们暗河一半的任务,都是我这儿发出去的,算起来咱们也算同路人。”
苏昌河忽然举起手中钥匙,铜制匙身在灯光下刻着繁复纹路
苏昌河:暗河大当家的剑中钥匙,能开这门?
王掌柜接过钥匙摩挲片刻,意味深长道:“那间库房,可是很久没人进去了。”他将钥匙插入石门锁孔,“咔嗒”一声轻响后,厚重的石门缓缓向内开启。
入目是堆积如山的黄金,耀眼的光泽几乎晃花人眼,足以让任何江湖势力为之疯狂。王掌柜带着两人往里走,第二间库房里摆满了名剑利器,剑鞘上的宝石熠熠生辉,“这些兵器要是流入江湖,能掀起十场血雨腥风。”
第三间库房却堆满了黑褐色炸药,引线裸露在外,稍碰即炸;第四间更骇人,一条通体墨绿的巨蟒盘踞其中,吐着分叉的信子,“这镰蛇王的毒,一滴就能毒死天境高手。”
可苏暮雨与苏昌河始终神色平静,既无贪婪也无惊惧。王掌柜终于收起得意:“你们就不好奇我为何示好?”
苏暮雨直言
慕雨墨:当铺从无白送的宝物,你要的代价是什么?
王掌柜刚要开口,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提魂殿地官带着数人闯了进来,长剑直指苏昌河:“黄泉当铺的便宜,轮不到你们占!”
“黄泉之地,不准动手。”王掌柜厉声呵斥,却拦不住地官已然出鞘的剑。苏昌河早有防备,侧身避开剑锋,反手一掌拍向地官肩头
苏昌河: 三官大人来得倒是及时,我们正等你。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剑风掌影搅得烛火狂舞。
天官与水官随后而入,却并未参战,只是抱臂看戏。水官望着场中缠斗的两人,低声对天官道:“与其帮着提线木偶,不如押这两个年轻人一把,总好过一辈子被人呼来喝去。”
天官皱眉未语,目光却暗了暗。
王掌柜见状无奈摇头,指着地官手中的令牌道:“要拿库房里的东西,除了大家长的钥匙,还得有三官的令牌同意。”
地官收剑冷笑,扔出一封烫金请柬:“想见宝物背后的秘密?拿着这个去天启城,自然有人给你们答案。”
苏暮雨捡起请柬,指尖抚过上面的暗纹,瞬间察觉异样
苏暮雨(卓月安):这是陷阱。
他抬头看向苏昌河
苏暮雨(卓月安):我去天启城,你留在此地周旋
苏昌河刚要反对,却被苏暮雨眼神制止
苏暮雨(卓月安):两人同去,只会被一网打尽。
临行前,苏暮雨回望黄泉当铺的方向,红樱站在门内默默挥手。
他转身踏入夜色,走至官道时,恰逢一对父子路过,小孩拽着父亲的衣袖央求买糖葫芦。那稚嫩的声音陡然勾起回忆——小时候父亲带他第一次去天启城,也是这样在街边买了串糖葫芦,糖衣甜得发腻。
踏入天启城的那一刻,苏暮雨便察觉几道窥探的目光。他
并未遮掩行踪,径直走向钦天监——国师齐天尘或许知道请柬的来历。可刚到监门口,小太监便递来一张纸条,上面只写着一个“请”字。
苏暮雨看着那字眸色渐沉。这“请”字笔锋凌厉,却无半分迎客之意,分明是拒绝。
苏暮雨又去了学宫
天启城的晨光刚漫过学宫的朱漆门槛,苏暮雨已站在宫墙外的老槐树下。
玄色衣袍沾着晨露,腰间伞剑的金属扣在微光中泛着冷光,如果不是无剑城覆灭,或许他也会成为学宫的弟子吧
“抱歉,阁下既是暗河中人,学宫不便接待。”老仆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手中长杖轻轻往地上一顿
苏暮雨握着帖子的指尖微紧,却没多做辩解。暗河的名声,本就如影随形,走到哪里都免不了被防备。他刚要收回手,转身离开,身后却传来一道清冽的女声,带着几分讶异
叶清辞:
苏家主?许久未见了
他回头望去,只见一名女子缓步走来。淡绿色披风下露出半截刻着云纹的剑鞘,正是传闻中的清风剑,而那张脸正是叶清辞。
叶清辞也在打量他,见他腰间伞剑,却没露半分敌意,反而对老仆笑道
叶清辞:张伯,这位是我请来的客人,让他进来吧。
老仆愣了愣,看了看叶清辞,又看了看苏暮雨,终究躬身退到一旁:“是,仙子。”
苏暮雨心中诧异,却还是拱手行礼
苏暮雨(卓月安):多谢仙子
叶清辞:举手之劳。
叶清辞侧身引路,
叶清辞:苏家主既来学宫,想必是有事要办?正好我也要在院内走走,便陪你逛逛吧。
两人并肩走入学宫,晨雾未散,石板路上还沾着露水,两旁的书斋窗棂半开,隐约能看见案上摊开的书卷。
叶清辞走在前面,清风剑悬在腰间,剑穗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那是一枚用青蓝丝线编织的穗子,末端坠着颗小小的墨玉珠,旁边是一个柳叶玉络,样式古朴,却透着几分熟悉。
苏暮雨的目光落在那剑穗上,脚步猛地一顿。他想起苏昌河的寸指剑,剑鞘末端也系着一枚一模一样的穗子,青蓝丝线,墨玉珠柳叶玉络,连编织的纹路都分毫不差。
当年他问过苏昌河这穗子的来历,对方却只含糊其辞,说是什么故人所赠,从未提过具体是谁。
苏暮雨(卓月安):清风仙子,
苏暮雨终究按捺不住疑惑,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
苏暮雨(卓月安):你和昌河……
叶清辞正望着廊柱上的刻字,闻言回头,先是一愣,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只轻轻吐出两个字
叶清辞:相识。
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细说过往。苏暮雨看着她平静的神色,便知她不愿多谈,也识趣地没有再问。只是心中的疑惑更甚——苏昌河从未在他面前提过叶清辞,若只是寻常相识,怎会用着一模一样的剑穗?
苏暮雨(卓月安):此番前来,能入学宫一观,已是幸事。
又逛了片刻,苏暮雨便提出告辞。叶清辞没有挽留,送他到学宫门口,看着他转身走入晨光中的背影,玄色衣袍渐渐融入街上的人流。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清风剑,指尖触到那枚青蓝剑穗,眼神忽然变得复杂。
叶清辞:苏暮雨来了天启,那么苏昌河呢?
晨风吹起叶清辞的披风,她望着苏暮雨消失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锐利。
天启城的水,本就够深了,如今暗河的人也来了,看来一场更大的风波,已在悄然酝酿。而她手中的清风剑,或许很快,又要出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