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传15

马车轱辘碾过南安城外的青石板路,叶清辞掀开车帘一角,风里带着草木的清润。一想到往后再不用埋首雪月城那叠得能压垮人的账本,指尖似乎都还残留着墨香褪去后的轻松,她忍不住弯了弯眼。

前方朱红药幌随风轻摇,“鹤雨药庄”四个墨字透着几分雅致。叶清辞心情又亮了几分,抬手朝身后挥了挥。侍从立刻搬着个半人高的沉重大箱子上前,木箱边角雕着暗纹,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叶清辞:搬进去吧。

她话音刚落,便率先踏过门槛。

可脚刚沾地,就听见院子里一片热闹。十来个伙计正围着一堆东西忙活,最扎眼的是个半人高的琉璃鱼缸,里面几尾金鳞锦鲤正悠闲摆尾。

苏昌河站在中间,手里还捏着个鸟笼,笼里的画眉正蹦跶着叫得欢。

叶清辞:小神医啊,你这是药庄啊,还是当铺啊?

叶清辞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

原本正皱着眉看苏昌河“胡闹”的白鹤淮,听见这声音瞬间眼睛亮了,猛地转头往门口望。

只见叶清辞一身青衣,袖口绣着几枝淡竹,正斜斜靠在门框上,眼底盛着笑望着他们。

白鹤淮:仙子!

白鹤淮立刻把手里的药杵一放,蹦蹦跳跳地跑过去,伸手就挽住了叶清辞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欢喜。

苏昌河见状,拍了拍身旁苏暮雨的肩膀,故意拖长了调子

苏昌河:完了呀,苏暮雨,你失宠了。

苏暮雨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边却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落在白鹤淮身上时,带着几分温和。

白鹤淮眼尖,一下就瞥见了侍从手里的大箱子,好奇地拉了拉叶清辞的衣袖

白鹤淮:仙子,这个是?

叶清辞笑着抬手,示意侍从打开箱子。箱盖刚掀开,一股淡淡的寒气便飘了出来,却又裹着丝暖意,箱底整整齐齐码着的,竟是一块块通透莹白的寒冰玉,在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白鹤淮: 寒冰玉!

白鹤淮眼睛一下就直了,声音都拔高了些。

叶清辞:你这药庄不是刚开业吗?送你的礼物。

叶清辞语气随意,仿佛送出的不是价值连城的宝玉,只是寻常物件。

白鹤淮: 仙子太大方了!你也太有钱了吧!

白鹤淮捧着一块寒冰玉,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惊喜。

旁边的苏昌河看得直叹气,摇着头道

苏昌河:果然啊!和真正的有钱人比,我还是太收敛了!

叶清辞走到他面前,目光扫过那堆花鸟鱼虫,似笑非笑地问

叶清辞: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喜欢观鱼?

她的话刚说完,一声清脆的鸟鸣突然从苏昌河手里的鸟笼里传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苏暮雨顺着声音看过去,无奈地苦笑道

苏暮雨(卓月安):还有逗鸟……

苏昌河: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生活嘛。

苏昌河立刻挺直了腰板,带着几分洋洋得意,

苏昌河: 你喜欢捣药做饭,做个良家男子,那我便喜欢观鱼遛鸟听曲,做个不要脸的败家公子哥。人各有志啊!

叶清辞闻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叶清辞:大家长好志向啊~

说完,她转头看向白鹤淮,眼里的笑意更浓了些,

叶清辞:神医,你不是说给我准备了房间?带我去看看。

白鹤淮:好耶好耶!

白鹤淮立刻拉着叶清辞就往内院走,脚步轻快,

白鹤淮:我给仙子准备的绝对是最好的房间,能看见后院的药田,早上还能闻见草药香呢!

看着两个少女并肩往前跑的背影,苏昌河愣了愣,连忙喊道

苏昌河:不是,那我们呢?

叶清辞的声音从前面飘来,带着几分狡黠

叶清辞:自己想办法。

苏昌河看着紧闭的内院门,又看了看身旁一脸平静的苏暮雨,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苏昌河:得,这刚来就被区别对待了。

大家都收拾好了以后,药庄正式开业啦

苏昌河:白鹤药庄,正式开张啦!

苏昌河站在药庄的大门口,朗声高喝道。

苏喆蹲在角落里,听到这一声高喝之后,立刻拿起了手中的烟杆,伸手在那炮仗的引线之上一点,随后只听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

站在药庄门口的众人都捂住了耳朵,看那红纸纷飞,烟雾弥漫,都露出了笑容。

苏昌河站在最上方,看着这幅场景,忽然想到了苏暮雨之前提过的一个词。

烟火气。

他说暗河没有烟火气,所以他常常跑在后山,他说那里偶尔能闻到远处那些小村庄里飘来的炊烟香。

这是他闻到后就会很心安的味道,书中把这个味道就称作,烟火气。

看着和白鹤淮站在一起捂着耳朵笑的很开心的叶清辞,让他不由得想起江南的桃花溪,自己有时候会去一趟,会和叶清辞帮着隔壁的王叔买豆浆出摊子,就像现在这样……

又看见站在一旁的苏暮雨

可好笑就好笑在,苏暮雨往那里一站,就像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人。

倒是矛盾的很嘞。

苏昌河闻着那空气中弥漫着的火药味,笑了笑,心想

苏昌河:(这也应当算是烟火气吧。)

“药庄?”围观之人中有好事者打趣道,“不算上小药铺,南安城中有药庄大大小小六十三间,更有四大名医,三十圣手,你这药庄中是哪位高人坐镇啊?”

白鹤淮往前踏出一步

白鹤淮:是我。

那好事者原本就想凑个热闹,却没想站出来接话的是一个肤白貌美的小娘子,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却也不肯示弱:“你?小姑娘家家的快帮你师傅捣药去,别出来捣乱,让你师父出来。”

白鹤淮: 敢问这位先生,是否每日寅时身上的风门穴都会隐隐作痛

白鹤淮沉声问道。

好事者一愣:“你怎知道?年轻时体力活做多了,老来总得吃点苦头。”

白鹤淮:那百会穴为什么一到亥时就又会疼痛不止呢?

白鹤淮: 年轻时做农活,总不至于把脑袋都给做坏了。你这病,再不看,就只能去见阎王了。

好事者立刻长跪在地:“神医啊!我寻医多年,就为了治好这一生毛病,可费了不少功夫,但不是看不出什么毛病,就是开了一堆方子,也不见好。”

你说你年轻时爱干农活,那农活之后,是否冲凉?

“自然是的。我们那的井水格外清凉,每次农活之后便浇上一头,可是舒爽。”好事者回道。

白鹤淮: 那便对了,冷热交融,阴阳相抗,你这病不是外疾,伤到内里了,我给你开一个方子,你回去后服用七七十九日,定是药到病除。你是本药庄正式开业以来的第一个客人。本神医不收你的钱。

“多谢神医。”那好事者像是换了一张脸,从最早的满脸不屑到现在的喜极而泣,急匆匆地就冲进去了。

旁边其他围观的一些人也按捺不住了,有人高声问道:“这位女神医都看什么病啊?”

苏暮雨(卓月安): 跌打损伤,疑难杂症,一句话,只要没死,就可以救!

这次答话的就轮到苏暮雨了。

“那我也要看!我第二个看,能少收点钱吗?”那人问道。

苏暮雨(卓月安): 诊费全免,药费减半!

苏暮雨回道。

“那看看我,看看我。”那人急忙冲了进去。

苏暮雨对着剩下的人说

苏暮雨(卓月安):但凡是今日来看病的,全都不收诊费,只收药材费!

剩下的人也一拥而上全都冲了进去。

苏暮雨(卓月安): 朝颜,帮我招呼一下。

苏暮雨对身旁的萧朝颜说道。

萧朝颜在村子里待了多年,见到这番场景也是兴奋得很:“得嘞。”

随后白鹤淮拉着叶清辞,叶清辞拉着朝颜,三人笑着往里面跑

苏喆站在门口,看着这番场景,抽了一袋烟,沉默了许久。

苏昌河好奇地走过去

苏昌河:喆叔,发什么呆?

苏喆放下了烟杆,意味深长地说了句

苏喆:好歹老子当年也是震慑一方的顶级杀手,咋混得个点鞭炮的嘞。

苏昌河:那喆叔想做啥?

苏喆:好歹也该是个掀红布的吧?

苏喆回答得很认真。

苏昌河:喆叔,你这想法,有点呆瓜。

苏昌河也回答得很认真。

药庄之内,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白鹤淮坐在木椅之上,正给他们轮番把脉。

这些来围观的人,也都没有大病,都是一些顽固久疾,对于白鹤淮这药王谷的嫡传弟子来说,实在是过于简单了。

只见她轻轻一搭那些人的脉搏,便口若悬河地说上一番,说得对方连连点头,然后再大笔一挥,在那纸上写下一张药方,神医的派头可谓是做足了。

苏暮雨则负责给那些病人抓药,他虽然从未学过医术,但之前在钱塘城中跟着白鹤淮,对那些药材可谓是十分熟悉了,药的品类分量可谓是分毫不差。

当然,病人中也有不少女子,看着如此俊秀的一个小郎君为其抓药,也早已心跳加速,又多了一分相思病了。

叶清辞也来打下手,煎个药,忙不过来的时候直接用内力抓药,果然是李长生带出来的徒弟,练内力就是为了方便自己!

就这样忙忙碌碌的,一直到日落黄昏。

众人点了一桌好酒好菜,庆祝这顺利的开张第一天。就当众人吃得起兴之时,忽然敲门声响起了。

苏昌河朗声道

苏昌河:请进。

只见一个人贼头贼脑地推门溜了进来,正是白日里那好事之人。

萧朝颜惑道:“你来做什么?又来找事?”

苏昌河:非也非也,都是自己人。

苏昌河摆了摆手,丢出一个大银锭,

苏昌河: 拿去拿去,今天表现得不错,下次若再遇到这种事,再来找你。

那人接过银锭:“喜笑颜开,哪里哪里。还是神医有本事,虽说小的是来演戏的,但神医是真的治好了我的病啊!”

白鹤淮:四十九天,一天都不能少哦。

白鹤淮似乎对此毫不惊讶,挑了挑眉,说道。

“得嘞!”那人立刻转身离开。

叶清辞见到无奈的摇头,这个办法也就只能苏昌河想得出来

随后又有陆陆续续的人进来讨要银两,也都是今日在门口聚集之人,现在看来,白日里那些人有一半都是苏昌河安排的。

苏暮雨(卓月安):你早就知道?

苏暮雨问白鹤淮。

白鹤淮耸了耸肩

白鹤淮:他说他有法子,没想到是这种法子。狗爹说得没错,真是一肚子坏水。

苏昌河:哈哈哈今日之后,咱们白鹤药庄在南安城境内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苏昌河得意地说道,

苏昌河:放心吧。今日的客人一半是假,可明日的客人,就要踏破我们的门槛了。

苏昌河: 你们那样怎么可能有客人,想来还是得靠我苏昌河啊!哈哈哈哈!

叶清辞看着苏昌河一脸臭屁的样子,看他笑的如此开心,竟然有几分孩子气,一个花生米打到他的额头上

叶清辞: 臭屁~

苏昌河:本家长不和你计较~

叶清辞:哦?那你还想和我计较?

苏昌河怂了

苏昌河: 没有,仙子哪里的话

苏喆:哈哈哈哈哈

其他人看着两人的打闹竟然觉得无比温馨,随后吃饭喝酒,畅谈这可能是无比快乐的时光吧……

过了许多日,药庄的门框都要被踏破了,叶清辞是在是累的不想帮忙了,叶清辞最喜欢睡懒觉了

天刚蒙蒙亮,鹤雨药庄的庭院里还浸着露水的凉,叶清辞的卧房内却暖得很。她侧躺着,青丝散在枕上,呼吸轻浅,还陷在未醒的梦里——梦里似乎还在雪月城的暖阁里,手里捧着热茶,听萧长风絮絮叨叨念账本。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迟疑的叩门声,不重,却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叶清辞: 小神医,能不能……再让我歇歇?真的抓不动药了。

叶清辞闭着眼皱了皱眉,以为是白鹤淮又来闹她,含混地应了句

苏昌河:仙子,是我。

门外的声音换了调,少了几分嬉闹,多了点难得的正经。

这声“仙子”让叶清辞猛地睁开眼,困意瞬间散了大半。她掀被子的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又慢悠悠踱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时,才想起披件外袍。

门“吱呀”一声开了,她倚着门框,指尖还揉着眼睛,打了个绵长的哈欠,声音里满是没睡醒的哑

叶清辞: 苏昌河?这么早你要疯?不让我睡觉。

苏昌河站在门外,身上已换了暗河的常服,腰间别着剑,显然是收拾妥当了。

他看着叶清辞眼底淡淡的青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络,低声道

苏昌河:我今日启程回暗河,来和你说一声。

叶清辞脸上的倦意僵了僵,刚睡醒的迷蒙褪去大半

叶清辞: 今日?

苏昌河: 对,现在就走。

苏昌河点头,目光落在她没穿鞋的脚上,又移开,

苏昌河:暗河那边还有事,耽搁不得。

叶清辞怔了怔,指尖攥了攥外袍的衣角,半晌才轻轻

叶清辞: 好

他们好像总是这样,前一日还能凑在一处说些玩笑话,转天就要各奔东西,聚少离多成了常态,连告别都来得这样仓促。

她忽然弯了弯眼,驱散了那点莫名的滞涩,故意拖长了调

叶清辞:巧了,我今天也要回雪月城。再不回去,长风那家伙,怕是要亲自来抓我了。

苏昌河愣了愣,随即笑出声,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

苏昌河: 那倒好,省得你总赖在这儿,抢小神医的糖吃。

叶清辞: 少贫嘴

叶清辞假装烦他,挥手赶人,

叶清辞: 走吧走吧,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苏昌河应了声“知道了”,转身时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只抬手挥了挥,便大步流星地出了庭院,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叶清辞倚在门上,看着空荡荡的走廊,轻轻叹了口气。困意彻底没了,她转身回屋,把散着的头发随手束起,又找了双鞋穿上,简单收拾了几件随身的东西

收拾妥当后,她往前院走,正听见白鹤淮和苏暮雨说话的声音。

晨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倒让这清晨的离别,少了几分凉。

这时候,萧朝颜正搬了一个西瓜从后院走了进来,她将那西瓜放在了桌子上,平日里都有苏昌河来负责切瓜,如今他不在了,她便只能吆喝苏暮雨:“雨哥,来一剑,把这瓜开了。”

苏暮雨微微一愣,随后笑了笑,长剑轻轻一甩,桌上的西瓜便被均匀地分成了四份。

萧朝颜高兴地拿起了一块:“不错不错。比那苏昌河切的瓜还要整齐,雨哥你简直是剑仙!”

苏暮雨(卓月安): 剑仙的剑,会拿来切西瓜嘛。

苏暮雨收了剑,无奈地笑了笑。

白鹤淮走到院中,看向苏暮雨

白鹤淮:我倒是第一次见你练剑。

苏暮雨(卓月安):做了个决定,我要出一趟远门了。

苏暮雨(卓月安):接下来得需要手中之剑了,许久不曾练过,怕手生了。

白鹤淮倒也并不惊讶,点头道

白鹤淮:有些事情,总要去了结的,不然心中便有一道坎,平日里就算过得再怎么快乐高兴,但只要一想到那道坎,就会忽然失去笑颜。你去吧,只要别把命给搭上就行。

苏暮雨手中长剑轻轻转了个剑花,没有说话。

苏暮雨对着前面挥出了一剑,只听“叮”得一声,一枚树叶砸在了他的剑锋之上,随即慢慢落在地上,苏暮雨转头,只见叶清辞在不远处的长廊

白鹤淮: 仙子?

苏喆笑道

叶清辞: 当年在西南道我三师兄顾剑门那里,见到过苏家主的剑意,如今隐去了杀意,多了一些剑意,我倒是不明白了,苏家主何须磨剑?

苏暮雨(卓月安): 想去一个地方,了却一些心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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