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去接五阿哥回宫咯)
秋日的天空阴沉如铅,灰黑的云絮堆叠翻涌,像被风撕碎的旧棉絮。空气里浮动着枯叶的腐朽气,永和宫檐下的铜铃偶尔轻晃,声响干涩,仿佛也被这萧索的天气锈住了喉咙。
"要下雨了。"小燕子托着腮帮子坐在窗前,手指百无聊赖地敲着窗棂。她已经整整十天没踏出宫门半步,闷得连御花园池塘里的锦鲤都被她起了三遍名字——最后连自己都记不清哪条叫"胖头",哪条叫"圆肚"了。
"福晋,您又在打主子的主意呢?"明月捧着新沏的茉莉花茶进来,瞧见小燕子眼珠滴溜溜地转,嘴角还噙着一丝狡黠的笑,就知道这位小祖宗准是又憋着什么鬼主意了。茶香袅袅,却盖不住她心里那股蠢蠢欲动的劲儿。
小燕子闻言立刻来了精神,头上的珠钗随着她猛然直起的动作叮咚乱晃:"明月!哥哥今早没派人回来说午膳安排,这说明什么?"她杏眼圆睁,一把拽住明月的衣袖,自问自答地嚷道,"这说明他要回永和宫用膳!"
明月眨了眨眼:“所以……?”
“所以……!”小燕子眉梢飞扬,故意拖着长音,脸上洋溢着狡黠又得意的笑,活脱脱一只得逞的机灵小鼠:"本宫呀……要去都统衙门,把我的五阿哥接回宫咯!"
明月望着天边翻涌的乌云,忧心忡忡提醒:"福晋,这眼看就要落雨了..."
话音未落,小燕子早已经利落地跳起身,在柜子里翻找披风,一边手脚麻利地往身上披,一边仰着脑袋反驳:"下雨算什么,就是下刀子我都要去!再在这宫里呆下去,我都要闷的长蘑菇了!”
更漏滴答转过十二响,鎏金宫灯在暮色里晕开暖黄光晕。檐角铁马被一阵疾风撞得叮当乱响,惊起几只栖在宫墙上的寒鸦。
永和宫的朱漆马车碾过积水未干的青石板,自神武门缓缓驶出时,车辕处悬挂的蟠龙纹灯笼在风中剧烈摇晃。
鎏金兽首衔环的车门半掩着,茜色云锦帘子被一只莹白的手掀起半角。小燕子探出半张脸,发间金累丝点翠步摇随着马车颠簸簌簌颤动。当值侍卫长刚要上前盘查,只见那纤纤玉指间晃着的羊脂玉腰牌——温润如凝脂的玉面上,"琪"字篆书遒劲,正是五阿哥的私印。
"开中门!"侍卫长一声令下,鎏金铜钉的宫门隆隆洞开。众人立即齐刷刷躬身行礼,目送马车疾驰而去。皆知这位古灵精怪的五福晋,是五阿哥捧在掌心的珍宝,就连圣上也特许她出入宫禁如自家宅院,谁敢拦着这小祖宗出宫。
雨幕如织,马车刚拐过安定门大街的转角,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在车顶上。小燕子掀开绣着缠枝莲的窗帘,雨水混着青石板蒸腾的土腥气扑面而来。她非但不让小桂子找屋檐避雨,反而拍着车辕催促:"快些!快些!这雨来得正好,哥哥肯定没带伞——"说着突然捂住嘴偷笑,颊边梨涡若隐若现,"我这般体贴,他定要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明月在心里默默为自家小福晋这蹩脚的借口叹了口气,分明是自己闷得发慌,偏要说是去送伞。
镶黄旗都统衙门前的侍卫老远就瞧见蟠龙灯笼在雨幕中摇晃,连忙撑着油纸伞小跑过来。小燕子等不及马车停稳,提着裙摆就往车下跳,绣鞋踩进水洼溅起的水花,把石榴裙染出深一道浅一道的痕迹。
"五阿哥可在里头?"她晃着腰牌的模样,活像是举着御赐金牌令箭。那羊脂玉牌在雨气里更显温润,"琪"字映着衙门檐下的灯笼,晃得侍卫眼睛发花。
"回福晋的话,"侍卫躬身时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五阿哥正在后堂与福二爷议事,说是要......"
话未说完,小燕子已经提着湿漉漉的裙角往院里冲。并蒂莲绣纹沾了水,在她身后开出一路蜿蜒的花。明月抱着伞追在后面,只听见小燕子欢快的嘀咕声飘在雨里:"尔泰也在?这下可热闹啦!"那雀跃的背影,活像是嗅到肉香的小奶狗,连发间金钗坠着的珍珠都跟着一蹦一跳。
后堂里,烛火在风雨中明明灭灭,福尔泰踢开脚边盛着雨水的木桶,对着铜盆里浑浊的倒影直皱眉头。他攥着半干的帕子狠狠往脸上一顿乱擦,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进衣领,"这鬼天气,真他娘的晦气!"话音未落,帕子"啪"地甩回铜盆,水花四溅,正巧泼在推门而入的永琪靛青缎面箭袖上。
永琪僵在门槛处,盯着衣摆上晕开的深色水痕,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福!尔!泰!你找死!”
尔泰闻声转头,瞥见好友涨红的脸,瞬间笑出鹅叫。他抄起案上的折扇,摇摇晃晃凑过去:"哎哟喂,这不是咱们尊贵的五爷吗?怎么,老天爷见您玉树临风,特意泼点雨水给衣裳添彩?"说着还踮脚去够永琪的发冠,被眼疾手快的永琪反手扣住手腕,两人推搡间撞倒矮凳,惊起满地雨腥味的灰尘。
永琪抄起案上卷宗狠狠拍在尔泰肩头,震得他踉跄两步:"耍嘴皮你就厉害!叫你捉的犯人,到现在还没给我捉回来!我看你是皮痒!"泛黄的案卷散开,墨迹被溅落的雨水洇成墨团,倒像是犯人仓皇逃窜时留下的爪印。
尔泰捂着肩膀直叫唤,突然眼睛一亮,揽住永琪的脖颈压低声音:"哎哟咧,长命功夫长命做!捉犯人也要吃饭啊!城西新开了家酒楼,老板娘可漂亮了,啧——"他故意拖长尾音,指尖朝窗外比划,"那身段,那眉眼,再配上新酿的桂花酿...请你喝酒去呗!"
永琪侧身躲开他身上的潮气,冷笑着挑眉:"喝酒还是拈花?"烛火映得他眼底泛起细碎的光,倒比案头的鎏金印匣还要锐利三分。
"哎五阿哥,我可是让你坑惨了!"尔泰夸张地仰天长叹,湿漉漉的发辫甩得水珠四溅,"做个劳什子破副都统,平日里累成狗也就算了,下雨天还淋得像只落汤鸡!"他突然凑到永琪耳边,压低声音道:"你管我喝酒还是...唔!"
永琪正要发作,忽听后院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伴着清脆悦耳的铃铛响。两人同时转头,只见小燕子站在廊下,发梢还滴着水,却笑得眉眼弯弯:"哥哥!尔泰!你们这是在演什么好戏呢?"
永琪顿时忘了生气,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胡闹!这么大的雨怎么跑出来了?"边说边解下自己的外袍往她身上裹。忽然瞥见她湿透的绣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明月!快去取双干爽的绣鞋来!"
尔泰在后面抱着胳膊直咂嘴:"啧啧啧,方才还凶神恶煞的,这会儿倒成了贴心棉袄。"
话未说完,永琪反手一记肘击,正撞在尔泰胸口。尔泰"嗷"的一声弯下腰去,活像只煮熟的虾米。
"五阿哥,您这是要杀人灭口啊!"尔泰捂着胸口直抽冷气,却还不忘挤眉弄眼。
永琪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再胡说八道,我就让你去刑部大牢里喝个够。听说那里的牢饭,可比城西酒楼的有滋味多了。"
小燕子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拍手笑道:"哥哥打得好!尔泰这张嘴就该治治!"她蹦跳着凑到永琪身边,拽着他的衣袖摇晃,"不过...城西新开的酒楼真有那么好?要不咱们也去尝尝?"
永琪顿时哭笑不得,屈指轻弹她光洁的额头:"你这丫头,跟着凑什么热闹?"转头又瞪向尔泰,"看看,都被你带坏了!"
尔泰揉着胸口直起身,一脸委屈:"五阿哥,您这可冤枉死我了!"他眼珠一转,突然冲小燕子挤眼睛,"不过小福晋要是想去,我倒是可以当个向导..."
"福!尔!泰!"永琪一把将小燕子拉到身后,咬牙切齿道,"你是不是活腻了?"
"哥哥~”小燕子拖长了音调,声音甜得能酿蜜,"你看我都十天没出宫了,再闷下去,我就要把皇阿玛养在慈宁宫的白孔雀拔毛做扇子了..."
"你敢!"永琪瞪大眼睛,随即又忍不住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发现小燕子正用那种湿漉漉的、小狗般的眼神望着他——这丫头什么时候把这招练得如此炉火纯青了?
"罢了罢了,等雨小些,带你去东市转转。不过——"他竖起一根手指,"不准乱吃东西,不准松开我手,不准…”
"知道啦知道啦!"小燕子欢呼一声,踮起脚尖在永琪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哥哥最好啦!"
尔泰在一旁看得直摇头:"啧啧啧,光天化日,伤风败俗啊~"
小燕子窝在永琪怀里,眉眼弯成月牙,狡黠的笑意都要从眼角溢出来,活脱脱一只偷腥得逞的小狐狸。她歪着脑袋,冲尔泰做了个鬼脸:"哥哥,不带尔泰去。"软糯的声音里藏着小霸王的骄纵。
"唉唉唉!五阿哥,你怎么回事儿?"尔泰跳着脚凑过来,袍子下摆还滴着水,"你佳人有约,好啊你——你如今厮混都不叫我……哎哟!"话音未落,永琪一记飞脚精准踹在他小腿肚上,疼得他抱着脚直转圈,"嘶——你谋杀…谋杀兄弟啊!"
永琪掸了掸衣袖,仿佛刚才那一脚与自己毫无干系,低头望着小燕子时,眼底却漫开温柔:"走吧乖乖。"他自然而然地牵起那双小手,指腹轻轻擦过她腕间的红绳,"趁雨停了,带你去吃东市那家桂花糖藕。"
"你你你!"尔泰单脚蹦到门边,涨红着脸嚷道,"哼,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不就是娘子吗?我回头娶她个十个八个的,我让她们排着队轮着班儿地来接我!十天半个月的不重样!"
小燕子像只灵巧的小雀儿,"腾"地从永琪臂弯里钻出来,冲着跳脚的尔泰直晃脑袋:"哟~福二爷好大的口气呀!"她掰着手指头,故意拖长声调:"一个夫人管你吃穿,两个夫人管你账本,三个夫人..."突然狡黠地眨眨眼,"怕是连你藏在靴筒里的私房钱都要翻出来咯!"
永琪唇角扬起好看的弧度,屈指轻轻弹在尔泰额头上:"听见没?十个八个?"他慢悠悠抚平小燕子被风吹乱的鬓发,绣着暗纹的衣袖掠过尔泰鼻尖,"怕是到时候连躲雨的地儿都没你的份。"话音未落,已经揽着小燕子往马车走去,茜色裙摆扫过青砖,溅起细碎的水花。
"五阿哥!您重色轻友!"尔泰跳着脚追了两步,脚下突然一滑,泥浆在雨靴底绽开黑色花团。他手忙脚乱扒住门框才没栽进水洼,气得腮帮子鼓鼓的,活像只炸毛的狸猫。小太监憋笑递上油纸伞,颤巍巍开口:"二爷,咱们...还去城西吗?"
"去!怎么不去!"尔泰一把夺过伞柄,伞骨被攥得咯吱作响,"小爷我今天要喝它三坛桂花酿!"他气冲冲冲进雨幕,靴底踩碎满地水镜,却又不自觉回头张望。看着马车尾灯在雨帘中化作两点暖黄,最终消失在宫墙拐角,他撇撇嘴小声嘀咕:"这俩人,腻歪起来真是要命..."转身时,溅起的水花正巧扑在脸上,分不清究竟是雨水还是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