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疼死你算了)3
小燕子踉跄着拐进巷子,后背重重撞上青砖墙,砖缝里的青苔蹭脏了杏色衫子。
"五福晋?我算哪门子五福晋!"
指甲抠进砖缝,指节泛白
"不过是个顶着虚名的笑话..."
丰绅殷德·宜棉的声音突然传来:"咦,小燕子?你怎么在这?"
她浑身一颤,迅速抹了把脸,转身时已挂上明艳笑容:"哦,我刚跟梅香她们走散了。"说话间还不忘理了理歪掉的发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噢,我就说刚看她们两在那团团转,还以为她两干嘛呢。"丰绅殷德笑眼弯弯,"走吧,我带你去找她们。"小燕子低头盯着自己蹭脏的裙摆,在心里庆幸暮色够浓,能藏住发红的眼眶。
"好呢!"
梅香和兰韵找到小燕子时,两个姑娘急得眼眶通红,鬓角都跑散了。梅香一把攥住小燕子的手,掌心汗涔涔的:"小姐,您这是要吓死我两吗?”
【"福晋...多刺耳的称呼。"】
眼前闪过醉仙楼那抹杏红裙角
小燕子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指尖还沾着巷子青砖的凉意。她嘴角一扬,硬是扯出个笑来:"我能有什么事?刚瞧见个顶有趣的皮影戏班子,追着看了会儿。"她抽出手,替梅香理了理跑歪的衣领,"你们先回宫,我顺道去趟鄂府看看小太阳,用了晚膳就回。"
梅香急得要拦:"这不合规矩!要不让兰韵回去复命,我跟着您..."
小燕子已经转身往相反方向走去,裙摆飞扬:“不用,你们回去跟老爷说一声就行。"
她没敢回头,生怕多看一眼,那些好不容易咽下去的委屈,又要决堤而出。
宜棉三两步追上来,绣着缠枝纹的袍角扫过青石板缝里新长的蒲公英。
"回家多没意思,"他伸手虚拦了一下,腕间的伽楠香串擦过小燕子袖口,"前头,你最爱的张婆子的豆腐花摊子,刚支起来,淋了桂花蜜的。"
小燕子脚步顿了顿。风送来熟悉的豆腥气,混着新砍的柴火味——确实是张婆子惯用的酸浆点豆腐。
"谁要跟你..."话没说完,肚子先叫了一声。
宜棉笑出声,从荷包排出两枚大钱,故意晃得叮当响:"算我赔罪,上回不该笑你射箭脱靶。"
两人走到豆花话摊前…
张婆子舀豆花的木勺在锅边轻磕两下:"姑娘要甜的还是咸的?"热气模糊了小燕子半边脸。
"要甜的!"宜棉抢先开口,折扇敲在掌心发出清脆声响,"咱们这姑奶奶最爱甜的,最好把罐子里的桂花蜜全浇上,甜到齁嗓子那种!"他故意说得夸张,余光瞥见小燕子别过脸时睫毛上沾着的水雾,心尖跟着微微发颤。
"得了,一碗甜豆腐花就当赔罪?什么时候丰绅少爷这么小气了。"小燕子撇着嘴,瓷勺在碗沿敲出清脆的节奏,嫩白的豆腐花在力道下碎成星子。桂花蜜顺着裂纹渗进去,倒像是她心里那些密密麻麻的伤口。
宜棉瞧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太熟悉她了,自小就相识得情份,哪能看不出她今日的反常?那双总是亮晶晶的杏眼此刻蒙了层雾似的,连带着说话都少了往日的鲜活劲儿。
"好好好,"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折扇"唰"地展开,扇面上墨竹随风轻晃,"一会儿你看中什么随你挑,琉璃盏、珐琅盒,就是把西街的糖人摊子全包圆,我眼皮都不带眨一下。"
小燕子抬头瞪他,却见他眉眼含笑,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她忽然就泄了气,手里的勺子也停了。
"......谁稀罕。"她小声嘟囔,低头扒拉碗里的桂花糖。
宜棉也不戳破,只是慢悠悠地摇着扇子。
"老板,再来碗咸豆花!"他突然扬声,"多放虾皮和辣子!"
小燕子猛地抬头:"你明明知道我只吃甜的!"
"总吃甜的,舌头也该腻了吧?”宜棉笑眯眯地把碗推到她面前,"试试咸味的,或许有惊喜呢?”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青石板上,小燕子盯着碗里红艳艳的辣油,喉咙突然发紧。她狠狠挖起一大勺塞进嘴里,辛辣瞬间冲上眼眶,呛得直咳嗽。
滚烫的泪珠砸进豆花里,混着辣油在碗中晕开,倒像是她此刻说不出口的委屈。
宜棉垂眸替她拍背,指尖触到她颤抖的肩。巷口灯笼次第亮起时,他听见她闷声咳着,却始终没问那句堵在喉头的"是发生什么事了了吗?”
有些伤口需要辣油来烫,有些话只适合混着眼泪咽下去。
醉仙楼·二楼雅间
檀木屏风后,沉香袅袅。永琪斜倚在黄花梨雕花椅上,金丝暗纹的袖口垂落,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青瓷茶盏。茶汤里浮沉的君山银针渐渐沉底,就像他对面那对璧人忐忑不安的心绪。
沈砚卿半跪在青砖地上,素色衣摆拖在身后,掌心贴着嫣儿泛红的脚踝,喉结滚动着几乎要溢出焦灼:"这疼不?是不是扭到筋了?我这就让人去请大夫......"话音未落,嫣儿已经羞赧地轻推他肩头。
嫣儿脸颊微红,轻轻推了他一下:"刚上楼不小心崴着了,幸好五爷扶了一把。"她抬眼看向永琪,眼中满是感激,"多谢五爷今日相救,大恩大德,嫣儿没齿难忘”
永琪嗤笑一声,茶盏往桌上一搁,他似笑非笑地扫过二人:"沈三,人我是从梁府抢出来了。"扇骨点点窗外渐浓的暮色,"再晚半日,你这小美人就要被塞进花轿,送去给梁家那个纨绔当第八房小妾了。"
沈砚卿攥紧嫣儿的手,骨节都泛了白。他何尝不知梁家的手段?那梁大人仗着掌管漕运的职权,不知强占了多少民女。
“五爷,我爹那边……”沈砚卿喉结滚动,声音发涩。作为沈家不受宠的庶子,他太清楚父亲的势利——一个平民绣娘,怎配进沈家的门?
永琪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端起茶盏:"怎么,沈三公子平日不是挺能说会道的吗?这会儿倒怂了?"
沈砚卿苦笑着摇头:“我爹的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他若知道我为了一个姑娘闹出这么大动静,怕是......"
"怕是什么?打断你的腿?" 永琪嗤笑一声,"你爹再狠,还能真把你这个儿子打死?"
嫣儿低着头,指尖绞着衣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五爷......是嫣儿连累了砚卿。”
"行了。" 永琪放下茶盏,神色认真了几分,“砚卿,你既真心待她,就别在这儿婆婆妈妈的。你爹那儿,我替你遮掩一二,但能不能成,还得看你自己。"
沈砚卿 眼睛一亮:"五爷肯帮忙?"
"别高兴太早。" 永琪挑眉,"你爹若问起来,你就说——" 他顿了顿,唇角微扬,"这门亲事是我做的媒,他若驳了我的面子,改日我就在皇阿玛面前参他一本,说沈家竟瞧不起爱新觉罗氏做的媒。”
沈砚卿先是一愣,随即失笑:"五爷,您这......"
"怎么,不敢?"
"敢!怎么不敢!” 沈砚卿朗声笑道,转头看向嫣儿,眼中满是坚定,"五爷都替我们撑腰了,我还怕什么?"
永琪站起身,掸了掸衣摆:"行了,人我给你救出来了,媒我也给你做了,剩下的——" 他拍了拍沈砚卿的肩,"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说完,他转身推门而出,只留下一句带着笑意的调侃:"别忘了请我喝喜酒。"
暮色渐沉,永和宫内檀香袅袅。瑜妃手持银剪,正细细修剪着一盆素心兰。忽然听得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唇角微扬:"可算回来了。"
永琪迈入殿中,玄色衣袍掠过门槛:"额娘今日气色甚好。"
"本宫听说,"瑜妃放下银剪,抬眸时凤目含笑,"沈家那孩子安顿好了?”
白玉扳指在修长指间转了个圈,永琪温声道:"砚卿明日便启程,倒是梁府……”
"行了。"瑜妃打断他,"这些事晚些再说。"她放下银剪,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你的小燕子出宫了。"
永琪指尖微顿:"皇阿玛准了?"
"自然是你皇阿玛准的。”瑜妃端起青瓷茶盏,茶烟氤氲间笑意更深,"说是惦记张记的芝麻酥,非要亲自买给你。"
窗边身影微动,永琪负手而立:"难为她记得。"忽又转身,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风,"带了几个人随行?”
"梅香、兰韵跟着。"
"就两个?"永琪声音陡然一沉,"那现在人呢?"
瑜妃不紧不慢地搁下茶盏:"半路被支回来了。说是..."她故意顿了顿,"要回鄂府看小太阳,用了晚膳才回。"
殿内霎时静默。永琪的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窗棂上的缠枝纹,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裹着几分无奈与纵容:"这丫头......"
"怎么?"瑜妃抚过兰叶,眼中尽是了然,"担心了?"
逆光而立的背影微微一顿,永琪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额娘说笑。儿臣只是..."他故意拖长尾音,"想着芝麻酥凉了就不脆了。"
瑜妃摇头轻笑,指尖轻点案几:"嘴硬。"她望着儿子挺拔的身影,眼中泛起回忆的涟漪,"倒和你皇阿玛年轻时...一模一样。"
永琪心不在焉地陪着瑜妃用了晚膳,筷子拨弄着碗里的菜,却一口未动。
"行了,回去吧。"瑜妃放下银筷,无奈地看他一眼,"本宫瞧你魂都不在这儿了。"
永琪起身行礼,脚步匆匆地出了景仁宫。
永和宫
永琪换了一身月白常服,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卷书,却半个字也没看进去。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目光时不时扫向窗外。
——她怎么还没回来?
——要不要去接?
——可若去了,她会不会嫌他管得太多?
正犹豫着,外间传来一阵脚步声,明月的声音响起:"福晋回来了!"
永琪立刻坐直了身子,故作镇定地翻了一页书,可指尖却微微发紧。
小燕子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她没看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要沐浴更衣。"
永琪抬眸,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不对。
——她眼眶微红,像是哭过。
——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
——袖口沾着些许尘土,像是攥着拳头走了很久的路。
他放下书卷,声音放轻:"乖乖,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小燕子脚步一顿,仍没看他:"回家了。”
他望着小燕子径直离去的背影,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回家了"?
——鄂府能有什么事让她这般失魂落魄?
他下意识跟了两步,又在屏风前停住。指尖蜷了蜷,最终收回身侧。
明月端着铜盆从内室出来,见永琪立在原地,小声道:"主子,福晋似乎心情不佳..."
“福晋今日去了哪里?"
明月福了福身:"回主子,福晋确实回了鄂府,但..."她犹豫片刻,"回去时,似乎绕了远路。"
永琪眉头微蹙,挥手示意她退下,自己却走到窗前。夜风拂过他的鬓角,带着些许凉意。
寝室
永琪斜倚在床榻边,手中书卷半日未翻一页。窗外更漏声声,烛芯"啪"地爆了个灯花。
小燕子坐在妆台前,象牙梳卡在发间久久未动。铜镜里,她看见永琪的影子正望着自己,慌忙垂下眼帘。
"头发绞干了?"永琪突然开口。
"嗯。"她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发尾,"明月伺候的。"
一阵沉默。
永琪放下书卷走到她身后,接过她手中的梳子。檀木梳齿穿过如瀑青丝,在烛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今日..."
"晴儿嫂嫂她..."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小燕子从镜中看见永琪唇角微扬:"你先说。"
"嫂嫂新得了匹云锦,"她盯着妆台上晃动的烛影,"非要给我裁衣裳。"
永琪手指微微一顿,梳子卡在一处发结:"看来她近日倒是清闲了。”
"嗯。"她伸手去接梳子。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
永琪长臂一揽,将小燕子拦腰抱起。她惊呼着揪住他肩头的衣料,发梢扫过他敏感的脖颈,激起一阵战栗。她的身子这样凉,是在外面吹了多久的风?袖口的尘土,到底经历了什么?
"放开我!"小燕子挣扎着,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哽咽。她眼前又浮现出醉仙楼那个画面,那女子手指纤白,动作亲昵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永琪对她的抗拒充耳不闻,他大步迈向床榻,锦被陷下的瞬间,小燕子猛地别过脸,发间的茉莉香混着沐浴后的皂角味萦绕在鼻尖,却盖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疏离。
“你到底怎么了?”永琪撑在她上方,喉结滚动着咽下满心焦躁。他的拇指轻轻摩挲她泛红的脸颊,声音里浸着化不开的温柔:"乖乖,怎么躲着我?"
小燕子咬紧下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不能开口,一旦开口就会像决堤的洪水般将所有委屈倾泻而出。那个女子她的手挽着他手臂,他甚至对她笑,那温柔的神情本该只属于她一个人!
【别碰我,你这脏东西!一碰我就会忍不住把委屈全说出来…】
俯身时,温蜓点水般的吻,"跟我说说,是谁惹我宝儿伤心了?"
偏头想要躲开,却被他托住后颈不容抗拒地固定住。
“乖乖,好乖乖,怎么了?是不是我今日没陪你?”永琪气息不稳地哄着,趁着她张口要反驳的瞬间,舌尖滑入她口中,尝到一丝咸涩的泪痕。
"是不是回家受委屈了?"他含住她的下唇,声音带着压抑的心疼,吻一路落在她泛红的眼角,"告诉我,嗯?你皱一下眉,我的心都要碎了。”
小燕子呜咽着挣扎,双手抵在他胸膛上推搡。
【不要以为这么温柔……我就会原谅你…我才不会轻易原谅你,这辈子都不会!】
却被永琪扣住手腕压在枕侧。他的吻变得更加缠绵,用舌尖轻轻安抚她的每一处抗拒,"我的心肝,别把自己藏起来……"
当她终于软下身子回应时,永琪却突然退开半寸,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泛红的脸颊上。他的拇指抚过她湿润的眼尾,声音沙哑得厉害:"乖乖宝儿,怎么哭了?”
小燕子别开眼,倔强道:"水汽熏的。"说着,她突然拽住他半开的衣襟,主动仰头吻上去,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
"慢点……"永琪轻笑出声,却又纵容地加深这个吻,舌尖温柔地回应着她所有的矛盾与挣扎,"我的暴脾气的小祖宗,就算生气,也要让我知道哪里错了呀?你说出来,我什么都愿意改。”
他的吻落在她的耳垂、脖颈,每一下都带着无尽的眷恋,"别再躲着我,好不好?"
永琪的肩膀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小燕子的牙齿深深陷进他的皮肉里。他闷哼一声,却将怀里的人儿搂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他能感觉到她单薄的身子在微微发抖,像只受伤的小兽般蜷缩在他怀里。
"咬吧..."他的声音带着宠溺的颤抖,"只要我的小燕子能消气,把这块肉咬下来都成..."宽厚的掌心顺着她单薄的脊背来回抚摸,他感觉到她的牙齿又用力了几分,却只是温柔地收紧怀抱,“你越是这样憋着,我越要撬开你这张小嘴。"
"疼死你算了!"她恶狠狠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哭腔,"反正...反正你也不在乎!"
“我怎么会不在乎?我的心都要碎了!你这样子比直接捅我一刀还难受…”
突然一个天旋地转,小燕子被他托着膝弯整个抱坐在怀里。
“看着我的眼睛——"他捏住她下巴强迫对视,却在看清她眼底水光的瞬间溃不成军。"好好好不逼你..."他放软了声音,用鼻尖蹭她哭红的眼睑,"那让我猜猜...可是鄂敏那老匹夫又拿规矩压你?还是要潇风那个没眼色的给你气受了?"
小燕子突然揪住他的辫子往下拽,永琪倒吸一口凉气:"嘶...这是要谋杀亲夫?"他顺势压下去却用手肘撑住全部重量,生怕压疼了她。"我的小祖宗,你扯断多少根辫子我都认,只是..."含住她耳垂含糊低语,"别用别人的错来罚我..."
小燕子扑进他怀里,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永琪如获至宝般紧紧抱住她,仿佛拥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
"哭出来就好..."他轻拍着她的背,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哽咽,"我的乖乖就该这样痛痛快快地哭,开开心心地笑..."他吻了吻她发顶,"你所有的情绪,都是我最珍贵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