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风里浪里随她闯)1
他的唇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可她的马车已经驶远。
指尖微微发颤,摊开的掌心空得发慌,她什么都没留下。没有一方绣着花的手帕,没有一支曾簪在发间的银簪,突然可笑地意识到:她甚至连个可供等待的谎言都没施舍下来。
唯有那个吻,那个几乎要将他灵魂都灼穿的吻,成了她在此处存在过的唯一证据。
官道上的碎石被车轮碾过,发出沉闷而钝重的声响,一下下,像碾在他的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死死盯着那摇晃的车帘,目光像是要穿透那层厚重的布料,再看一眼她的身影。可车帘始终紧闭着,连山间的风都吹不动分毫,像一道冰冷的屏障,隔绝了两个世界。
“小燕子……”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缕烟,刚出口就散了,连自己都快听不清。
周遭只有风掠过树梢的声响,无人应答。
马车转过山道,即将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里。那一瞬,他忽然不受控制地向前迈了一步,脚尖几乎要踏上扬起的尘土,像是要追上去,可追上了又能如何?她已经选择了离开,而他,连伸手挽留的资格都没有。
天地间最后一点车影被山坳吞了去,周遭猛地静下来,连风都敛了声息。
永琪立在原地,像尊被钉住的石像。马蹄扬起的尘埃在脚边落定,蒙住鞋面的薄灰,倒比他掌心的温度更实在些。直到远山彻底抹去她离去的痕迹,他才缓缓低头,盯着自己摊开的手。
掌纹里还沾着她的一丝口脂,绛红色,像未干的血。
他忽然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铁锈般的涩,像是在跟这空荡荡的天地赌气:“宁信人间皆白头,不信此生无重逢。”
他相信。相信那车轮碾过的官道会重新长出相遇的契机;相信山坳吞掉的车影终有一日会原路折返;
她就像只断线又未远的风筝,纵使飞得再高再远,那根无形的线始终攥在他掌心。
风里浪里随她闯,天高海阔任她游。
他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指尖在风中微微收紧,像是握住了无形的绳:“若是玩累了不愿回,那便等着。这龙椅金殿、万贯家财,我弃了便是。踏遍千山万水,总能把你寻回来。”
这口血涌上来时,他甚至来不及偏头。
温热的腥甜先漫过舌尖,跟着便冲破喉咙,劈头盖脸地喷在自己手背上、衣襟前。不是什么好看的红梅,是浓稠的、带着生命温度的红,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渍,像他心口被生生剜去的那块肉。
视线在那片红里迅速模糊,田埂上的农人、升起的朝阳,都成了晃动的色块。他想抬手抓住什么,却连指尖都抬不起来,只有那股腥甜还在喉咙里灼烧,提醒他刚刚失去的,远比这口血更重。
身体向后倒去的瞬间,他听见自己喉间漏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像在唤谁的名字,又像只是血沫破了个泡。
"主子——!"
惊呼声陡然撕破晨雾,像块巨石砸进静水,瞬间在空荡的官道上撞出层层叠叠的回音。
沈默的靴子碾过碎石,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上前,堪堪在永琪后脑磕上地面的前一刻托住。掌心触到衣襟上黏腻的温热时,他浑身的血都凉了,那不是汗,是顺着衣料纹路正往深处渗的血。
"警戒!"
凌风的佩刀"噌"地半出鞘,寒光扫过田埂尽头的草垛。几乎同时,墨影的身影已如鬼魅般贴在三丈外的树梢,袖中暗弩的机括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清左翼!"凌风低喝。
"用你说。"墨影的弩箭已破空而出,钉在远处树干上惊起飞鸟。他轻盈落地,正好拦住抱着永琪往马匹冲的沈默:"慢着点,怀里揣的是主子,不是麻袋。"
沈默臂弯收紧,将那张惨白的脸护在胸前:"总比你放空箭强。开路去!"说着已翻身上马,动作异常轻柔。
墨影"啧"了一声,袖中暗弩始终蓄势,一夹马腹冲在了最前。
唯有那个刚入队不久的小侍卫,此刻早忘了平日操练的规矩,眼泪噼里啪啦砸在自己手背上,哭喊像被掐住的嗓子:“主子……呜呜呜……主子……”
"嚎什么!"凌风反手一刀鞘拍在他背上,"快上马!再磨蹭我抽你!”见少年还在发愣,又补了句:"主子福大命大,你在这号丧反倒晦气!"
马蹄声碎,扬起一路尘烟。凌风压阵在后,目光扫过沈默怀里那抹刺目的红,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小侍卫咬着唇紧跟在后,再不敢哭出声来,只把马鞭甩得噼啪作响,仿佛要将满心的焦灼都砸进这仓促的行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