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风里浪里随她闯)2

永和宫

胡太医手中的银针突然一抖,针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抬头看向病榻上的永琪,憋了半个月的火气终于忍不住爆发:"五阿哥!您要是想取老臣的性命直说便是!这半个月来,您夜夜头痛欲裂,前天咳血染红了半块手帕,昨天刚喝的药又全吐了出来!要是让皇上或者瑜妃娘娘知道,老臣这项上人头还要不要了?"

永琪虚弱地靠在枕上,闻言只是轻轻咳嗽两声。他用手帕捂住嘴,拿开时雪白的绢帕上又多了几点淡红的血迹。"胡太医...辛苦你了,是我的不是。"他的声音轻得如同飘落的雪花。

看着永琪这副模样,胡太医满肚子的责备突然就说不出口了。他紧握银针的手指关节发白,最终只是长叹一声:"老臣不是要责怪阿哥,只是您的病情拖了半个月不见好转,咳血越来越严重...皇上天天询问您的身体,瑜妃娘娘更是三天两头来打听,老臣每次回话都提心吊胆啊。"

他低头用酒精擦拭银针,忍不住又问:"您到底为什么要瞒着病情?难道要等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但两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言。

永琪望着床帐上的花纹,过了许久才轻声说:"皇阿玛国事繁忙,不该为我分心。至于额娘...她若知道了,又要整夜睡不着了。"说着,他按住太阳穴,眉头紧锁。

胡太医摇摇头不再多言,拿起银针说:"会有点疼,但这针能缓解头痛。"针扎下去时,永琪闷哼一声,却硬是没动。胡太医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里的火气早已化作了无奈。再这样下去,他这把老骨头怕是要被折腾散了。

胡太医轻轻捻动扎好的银针,目光落在永琪紧皱的眉头上。方才那声压抑的闷哼虽轻,却让他心头一紧。

这时门外传来小太监的声音:"胡太医,皇后娘娘派人来问,五阿哥今日可好些了?"胡太医手上动作一顿,提高声音回道:"回皇后娘娘的话,五阿哥刚用了些清粥,正在歇息。"转头却见永琪正挣扎着要起身,连忙按住他:"别动,针还没起呢。"

永琪喘着气,用手帕捂住嘴咳嗽起来。这回虽没咳出血,却咳得整个胸腔都在震动。"我额娘那边..."他好不容易平复呼吸,声音虚弱却坚持,"还像前几天那样回话就好。"

胡太医喉咙发紧,没有答话,只是加快了捻针的速度。阳光透过窗格,照在永琪苍白的脸上,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这半个月来,他换了三副药方,温补的、止咳的、止血的,能试的都试了,可这病就像扎了根,越来越重。

"五阿哥,"他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道,"你这是心病啊!心结不解,身子怎么好得了?"

"我没事..."永琪轻声打断,语气却异常固执,"过几天就好了。"他抬手想按太阳穴,又想起那里还扎着针,只能放下手,任由阵阵钝痛在脑中翻搅。

胡太医闭了闭眼,硬是把到了嘴边的"自从福晋离开,你就跟丢了魂似的"给咽了回去。

永琪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锦被上的绣线,胡太医那句"心病"像根细小的刺,突然扎进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转过头,怔怔地望着屋檐下挂着的那只鹦鹉——那是小燕子最喜欢的玩伴。如今鹦鹉还在,兔子也还在,可她为什么就能这么狠心地离开?

"咳咳......"喉咙里突然涌上一阵痒意,他慌忙侧过身,用帕子死死捂住嘴。这回虽没咳出血,却咳得眼眶发热,眼前一片模糊。

胡太医看着永琪单薄的背影不停颤抖,胸口一阵发闷。

因永琪白天强撑着处理政务,夜里又被头痛和咳嗽折磨得无法入睡,如今整个人就像被抽干了精气神似的。

"五阿哥,"胡太医放轻了捻针的力道,声音也跟着柔和下来,"这些日子您就别再操心政事了。好好将养身子,千万别再劳神费力......"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永琪的手指突然攥紧了被角,指节都泛了白。那只挂在屋檐下的鹦鹉突然扑棱着翅膀叫了起来:"小燕子~乖乖~”这叫声在寂静的寝殿里显得格外刺耳。胡太医明显感觉到手下的人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胡太医刚想要开口劝慰,忽见凌风大步进来,立即识趣地闭了嘴,低头专注捻针。眼角余光却瞥见永琪脖颈间的青筋突突直跳。

"主子,沈大人急件到。"凌风抱拳行礼,声音压得极低。

永琪闻言便要撑着起身:“去书房……”

“五阿哥!”胡太医一把按住他的肩,指尖的银针都跟着颤了颤,声音陡然拔高,“老臣方才的嘱咐您是全当了耳旁风?不许操劳!绝不许操劳!”他气得颌下白须乱颤,“您今儿敢下这榻,老臣这就往乾清宫跪去,请万岁爷治老臣失职之罪!”

凌风见状忙单膝跪地,额头抵着地面:“主子,身子骨要紧啊……”

永琪动作一顿,转头时病容未褪,却强撑着牵起唇角,露出几分缓和的笑意:“不过是看封信,不碍事的。”

胡太医却半点没松口,捻着针尾的手悬在半空,眉头拧成了个疙瘩:“您这是要拿自个性命当玩笑?沈大人的信再急,也差不了这片刻功夫。您眼下最该做的是闭目养神,针还没取呢,怎好动身动气?”

永琪喉间滚动着压抑的咳嗽,额角的银针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他望向胡太医时,苍白的唇角竟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嗓音沙哑却透着执拗:"胡太医别恼,您的针法太医院首屈一指,我这身子......哪有这么娇气?!”

他忽地抬手,指尖掠过针尾,动作快得胡太医都来不及阻拦。

"主子!"小桂子惊呼。

针尖离体的瞬间,一滴血珠顺着永琪苍白的脸颊滑落,像朱砂点就的泪。他浑不在意地抹去,唇角噙着笑:"胡太医的针,果然提神。

"您这是——!"胡太医急得去拦,却见永琪已撑着榻沿起身。单薄的身形晃了晃,像风中欲折的竹,偏生躲开了搀扶的手。

气得胡太医跺得青砖"咚"地一响,指着他的手指都在发抖:"“您——您这是成心要气煞老臣!针气只行到三成!你现在动了气,之前的功夫全折了不说,夜里定要发高热!到时候别说看信,能不能安稳躺着都难说!”

小桂子早在一旁攥紧了那件月白夹袄,见永琪站稳了些,忙不迭快步跟上,几乎是把衣服往他肩上拢:“主子,先披上吧,仔细风一吹……”

永琪没再推拒,任由夹袄落在肩头,脚步虚浮却没停,只回头冲胡太医摆了摆手,语气里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那便劳烦胡太医再辛苦些,总不能让您的针白扎了,是不?最多回头我多喝两碗汤药就是了!”

胡太医气得山羊胡子直翘,手里的银针袋捏得咯吱作响:"五阿哥!您这身子要是再折腾,老臣...老臣就..."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下,憋得老脸通红。

永琪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回头挑眉:"就怎样?难不成要学容嬷嬷扎小人那般扎我?"他故意把尾音拖得老长,眼里闪着促狭的光。

小桂子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胡太医被噎得直瞪眼,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老臣这就去熬十全大补汤!苦死您!"

"那敢情好,横竖人都是要死的”

胡太医被那句“横竖人都是要死的”堵得心头一窒,方才的火气像是被泼了盆冷水,瞬间熄了大半,只剩下一股子说不出的堵得慌。

小桂子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殆尽。他偷瞄了眼胡太医铁青的脸色,又望向永琪渐行渐远的背影,急得直跺脚,小跑着追上去时差点被门槛绊倒:"主子您慢着点!这青石板上还带着晨露呢......"

门口候着的侍卫见永琪出来,忙齐齐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却没敢出声。永琪目不斜视地从他们中间穿过,单薄的身影裹着肩头那件半披的夹袄,步履虽缓,却没半分停顿,径直就往斜对过的书房去了。

门框将永琪的身影吞没时,小桂子刚喘着气赶到书房门口。他手搭在门沿上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跟进去,只在廊下找了个能瞧见门口的位置站定。

心里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没个安稳。一会儿想起胡太医气得发红的老脸,一会儿又瞥见书房窗纸上透出的那道孤影。

"可千万...千万别动怒啊..."小桂子对着门缝挤出一句气音,话刚出口就被穿堂风吹得七零八落。他无意识地拧着衣角,布料都快被绞出洞来,"沈大人就是有天大的急事,也得等主子身体养好了再说不是?这要是再气出个好歹..."

突然听见书房里传来一声闷咳,惊得他差点咬到舌头,他慌忙双手合十,对着头顶的方向胡乱作揖,嘴里急声念叨:“老天爷开开眼,可得让主子顺顺当当把这封信看完啊!”

书房内,永琪站在窗前,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指尖捏着信纸一角,因用力而微微发颤,纸面上有几处被汗浸湿的皱痕。

"凌风。"永琪突然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凌风立即抱拳行礼:"属下在。"

永琪的目光仍停留在信纸上,眉间蹙起深深的沟壑:"去告诉沈大人..."话到一半突然偏头闷咳两声,他迅速用袖口掩住唇,待呼吸平稳后才继续道:"白河沿岸三十里的堤坝,必须用青石加固。每处闸口都要派两队人马轮值。"

他稍作停顿,眉宇间的凝重又深了几分,字字清晰地说道:“南阳盆地本就地势低洼,白河的河床更是常年不稳,如今恰逢多雨之季,河水随时可能暴涨成灾。这桩事,半分都疏忽不得。”

凌风肃然抱拳,腰身弯得更低了些:“属下即刻便去安排,定不耽误半分时辰。可是…”他犹豫片刻:“主子,你这身子…”

永琪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抬手挥了挥,指尖在信纸边缘轻轻划过:“少废话。”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压下去的沙哑,却依旧透着不容置喙的决绝,“百姓安危要紧,我的身子不碍事。”

他顿了顿,才抬眼看向凌风,“即刻去办,若误了事,仔细你的皮。”

凌风瞧着主子这副神情,便知再劝也是枉然,只能硬着头皮应道:“属下遵命。”说罢抱拳躬身,转身时脚步带风,生怕多耽搁一刻。

凌风刚退出书房,永琪指间的茶盏便轻轻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望着窗外掠过檐角的燕子,那鸟儿振翅的身影恍惚间竟与记忆里某个跳脱的模样重叠。

小燕子此刻到了哪里?这一路风餐露宿,会不会忘了按时吃饭?官道上往来人杂,她那性子最是爱管闲事,会不会招惹上麻烦?一连串的念头缠上心头,方才因公务紧绷的眉峰,竟悄悄松了些,眼底也漫上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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