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风里浪里随她闯)3

官道旁的驿站前,小燕子的马车刚刚停稳。车轮扬起的尘土还未落定,车帘就"唰"地被掀开。

“可算能歇脚啦!”小燕子活脱脱像只刚挣脱束缚的黄鹂鸟,“噌”地一下就从车上蹦了下来。身上那件鹅黄色的衫子被风一吹,鼓鼓囊囊的,她一边揉着咕咕叫的肚子,一边直着嗓子嚷嚷:“我这肚子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啦!再不吃点东西,怕是要饿扁啦!”

晴儿扶着侍女的手缓缓下车,莲步轻移间裙摆稳得纹丝不动,唯有腕间那只翡翠镯子随着动作,发出几声清越的碰撞声,像碎玉落进了静水。望着小燕子宠溺地摇头:“方才路上不是才用了点心?这才多大一会儿,就又喊饿了。你这馋猫似的性子……”

一旁的福康安闻言转头道:“走吧,先用膳。这一路颠簸大半天,确实该填填肚子了。”说着便引着二人往驿站里走。

小燕子一听见“用膳”二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方才的疲惫仿佛被风吹散了大半,拉着晴儿的袖子就往前冲,嘴里还嚷嚷着:“走走走!我要吃酱肘子!还要喝羊肉汤!”

小二见一行人衣着华贵,连忙将抹布往肩上一搭,弓着腰小跑上前,脸上堆满殷勤的笑容:

"哎哟,几位贵客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啊!"他先朝晴儿恭敬地作了个揖,"这位夫人,您里边请,雅间给您备着呢!"

又转向小燕子,见她年纪尚小,便笑呵呵道:"小姐您慢着点儿,门槛高,仔细脚下。"

最后目光落在福康安身上,见他气度不凡,腰间佩玉,立刻更恭敬了几分:"这位爷,您可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咱们这儿的酱肘子、红烧肉都是招牌,再配一壶上好的花雕,包您满意!"

小二一边引路,一边麻利地擦了擦桌椅,嘴里还不停:"几位稍坐,小的这就去张罗,热茶马上就来!"

小二弓着腰往后退两步,突然瞥见门外乌泱泱进来七八个带刀侍卫,领头的那个腰牌锃亮,吓得他赶紧又折回来,嗓子都尖了三分。

“哎——呦喂!”小二甩着肩上的汗巾子,扯着嗓子朝后厨猛喊一声:“栓子!赶紧把东厢房的长条凳都搬出来!各位军爷一路辛苦,快里头歇着!”喊完又麻利地转过身,对着随行的侍卫们打了个千儿,满脸堆笑。

他随即又猫着腰凑到福康安跟前,声音压得低了些,却依旧透着殷勤:“爷,您这些亲兵老爷们,是在院里单开三桌?还是挨着您老的雅间隔道屏风?小的这就吩咐人拾掇,保准让爷们舒坦!”

福康安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随手将马鞭扔给身旁的戈什哈,声音平淡无波:“屏风免了,就在院里支三张八仙桌。”

话音刚落,他眼角余光恰好瞥见那小二偷瞄侍卫腰牌时,眼里一闪而过的惊疑。福康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里带了几分冷峭:“怎么?认得正黄旗的缠金线?”

小二被他这一问,吓得脖子一缩,忙不迭摆手:“不敢不敢!小的哪敢细看……只是瞧着各位爷气度不凡,定是贵人!小的这就去安排,这就去!”说罢屁滚尿流地就要往后厨跑,连肩上的汗巾子掉了都没顾上捡。突然被小燕子脆生生的声音喊住,差点一个趔趄栽倒。

“我要吃冰糖肘子,就得是肥瘦相间的,炖得烂烂的那种!”小燕子眼珠子骨碌一转,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对了对了,再来一碟芝麻烧饼,必须是现烤的,热乎酥脆才好吃!”

福康安原本还因小二那偷瞄的眼神冷着脸,听见小燕子这般中气十足地报菜名,尤其是那句“炖得烂烂的”,嘴角竟不由自主地扬起一丝玩味的笑,眼底的冷意也散了些。他故意板起脸,眉头微蹙着哼了一声,语气却藏不住几分纵容:“肘子就别想了,吃个大馒头垫垫,好赶紧赶路。”

小燕子一听这话,脸“唰”地垮了下来,几步凑到福康安跟前,伸手就拽住他的胳膊轻轻晃着,脑袋也跟着歪了歪,声音拖得长长的:“表哥~你忍心看你这么可爱的表妹饿肚子吗?”那委屈的小模样,眼睛里像含着点水光似的,逗得一旁的晴儿忍不住用帕子挡着嘴,肩头微微发颤。

福康安挑眉,故意拉长了语调,吐出两个字:“忍心。”

小燕子的手顿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嘴巴微微嘟起,那股子委屈劲儿眼看就要漫出来。她盯着福康安看了片刻,忽然眼珠一转,松开他的胳膊,转而拽住晴儿的袖子晃得更欢:“嫂嫂~嫂嫂~”

晴儿被小燕子晃得胳膊发酸,只得抬眼看向福康安,眼底盛着浅浅的笑意:“行了,别逗她了。路上本就辛苦,让她吃口顺心的吧。”

福康安这才嘴角微扬,绷着的脸总算松开些,却故意瞪了小燕子一眼:“你看她,都恨不得骑到我头上点菜了!”嘴上虽这般说,却已朝小二努了努嘴,补充道,“还不快去备着?那芝麻烧饼多撒些芝麻,这丫头嘴刁得很,少了半分都要念叨半天。”

小燕子一听这话,顿时眉开眼笑,拍了下手道:“我就知道表哥最疼我了!”说着还朝福康安做了个鬼脸。

“爷,咱们接下来是走官道还是?”侍卫上前一步,在福康安身侧低声问道。

福康安略一思忖,道:“这次就走官道吧,晴格格和五福晋金贵身子,可受不了旁的路。”

“不要!”小燕子立刻嚷嚷起来,方才还盼着吃饭的雀跃劲儿全挪到这上头了,“官道刚走了一路,除了驿站就是公文车马,连只野兔子都少见,无趣得很!”

福康安正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茶盖与杯沿轻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哦?"他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眼底漾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抬眼看向小燕子,"那依表妹高见,咱们该走哪条路?"

小燕子见他松了口,立刻来了精神,往前凑了半步,手指在桌上比划着:"我听驿站的马夫说,往南拐有条穿林道,虽比官道窄些,可两旁都是林子,既能遮太阳,说不定还能撞见野山鸡呢!而且比官道近足足两里地,咱们赶在日头落山前就能到下一个集镇!"

"爷,保定府这段驿道刚遭了雨,泥泞得紧......"侍卫捧着舆图低声禀报。

福康安指尖在青瓷盏沿转了个圈,茶汤映出他微扬的眉梢:"泥泞?"忽听得"咔嚓"脆响,小燕子手里的脆梨咬得震天响,他眼底笑意更深:"那更要走了。"

"当真?"小燕子杏眼一亮,梨汁都蹭到了袖口。晴儿忙抽出绢帕替她擦拭,柔声劝道:"泥路颠簸,若是..."

"那就劳烦五福晋下去推车。"福康安截过话头,眼底漾着促狭的笑意,"总不能让某些人憋着劲儿念叨一路,扰得人心烦。五爷府上山珍海味养着偏不爱,非要跟着出来吃土,这般雅兴,岂能不成全?"

小燕子被他堵得一噎,腮帮子瞬间鼓起来,活像只气鼓鼓的小河豚。她伸手在福康安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嗔道:“福康安!公报私仇是不是!”

侍卫们憋笑憋得脸都红了,赶紧低头假装喝水。

福康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小燕子,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怎么,不敢了?"

"谁、谁不敢了!"小燕子梗着脖子,"走就走!本姑娘还怕泥巴路不成?"

晴儿无奈摇头:"你呀......"

福康安这才满意地勾了勾唇角,转身对侍卫吩咐:“一会儿去备几双雨靴,再给马车车轮多加两道防滑链。”他顿了顿,眼角余光瞥见小燕子气鼓鼓的模样,又慢悠悠补了一句,“记得给五福晋备把铲子,铁柄的那种结实。万一真陷了车,总不能让侍卫们一个人干活。”

“福康安!”小燕子气得直跺脚,伸手就想去凑他,却被晴儿笑着拉住。她扭头瞪着福康安,腮帮子鼓得老高:“你就是故意的!等我回去告诉阿玛,说你欺负我!”

“哦?”福康安挑眉,故作惊讶,“那我倒要听听,姑父是信你这位‘想出来吃土’的五福晋,还是信我这个贴心安排行程的表哥。”

晴儿在旁捂嘴轻笑,替她解围:“好了,再闹下去,肘子都要凉了。既然定了走驿道,咱们吃过饭就赶紧动身吧,免得天黑前赶不到下处。”

福康安这才收了促狭的神色,朝小燕子扬了扬下巴:“还不快坐下?再磨蹭,别说肘子,馒头都没得吃。”说着自己先落座,目光扫过她那副既气又喜的模样,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用完膳后,车队缓缓启程。车轮碾过雨后微湿的驿道,发出沉稳的轱辘声。

小燕子趴在车窗边,手指无聊地卷着帘子上的流苏,忽然眼睛一亮,像发现了什么宝贝。

“表哥!快看!水洼里有彩虹!”她兴奋地喊着,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鬓边那朵鹅黄的绢花被风刮得乱颤,险些要飞出去。

福康安正骑马并行在侧,见状眉头瞬间拧起,沉声喝道:“坐好!仔细摔下去!”说着便伸手想去拽她的后衣领。

“哎哟!”小燕子被他一喝,赶紧缩回身子,却献宝似的举起双手,只见她掌心里捧着个湿漉漉的泥团,上面还沾着几根草屑。她转向晴儿,眼睛亮晶晶的:“嫂嫂你看!我刚上车前在路边泥洼里挖到的!是河蚌呢!”

晴儿看着她满手泥污,又好气又好笑,忙取了帕子递过去:“快擦擦手!仔细弄脏了衣裳。这泥里的河蚌怕是养不活,你呀,真是走到哪儿都不忘淘些新鲜玩意儿。”

福康安额角青筋直跳,连名带姓地沉喝:“西林觉罗·潇云!”他一把掀开车帘,眼神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把那个脏东西扔了!”

小燕子却像没听见似的,反倒把那沾着泥的河蚌举得更高,几乎递到他马前,脸上满是期待:“表哥你看嘛,这壳儿滑溜溜的,说不定里面真有珍珠呢!你力气大,帮我撬开好不好?”

侍卫们集体低头憋笑,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

福康安盯着她袖口蹭到的泥点,眉头拧得更紧,突然俯身一把夺过那只河蚌,看也没看就扬手扔进路边的水沟里。“驾!”他低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坐骑长嘶一声,瞬间冲到了队伍最前头,留下个利落的背影。

“我的珍珠!”小燕子气得在车厢里直跺脚,扒着车窗瞪着他的背影,“福康安你这个大坏蛋!”

晴儿连忙拉住她,掏出手帕替她擦了擦溅到脸上的泥星子:“好了好了,不过是个河蚌,哪就真有珍珠了?他也是怕你玩泥巴着凉,有个什么事,他怎么好跟五爷交代!”

小燕子哼了一声,气鼓鼓地坐回座位,却忍不住又朝窗外瞥了一眼——前头那匹黑马的身影在林道间忽隐忽现,她攥着拳头嘟囔:“福康安!你给我等着,等会儿,我非摘一大捧野果子不可,红的绿的堆一马车,馋死他!”

正说着,前头的黑马忽然放慢了脚步,与马车并行时,福康安的声音冷不丁从窗外飘进来:“再敢探出身子摘野果子,仔细你的发髻。”

小燕子眼看硬顶不行,眼珠一转,声音立刻软得像浸了蜜,扒着车窗朝外头的黑马探头:“表哥~好表哥!”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撒娇的甜腻,“就摘一个,真就一个!你看那红果子挂在枝上多诱人,我就摘最底下那个,保证不探身子,好不好嘛~”

福康安勒着马缰没动,侧脸对着车窗,耳廓悄悄泛起一层薄红。他沉默片刻,扬声对前后的侍卫和车夫道:“停一会儿!”

车队应声停下,车轮碾过泥地的轱辘声戛然而止。他这才转头看向车窗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语气依旧硬邦邦的:“伸手够得着的,只许摘三个。多一个都不行。”

小燕子哪还管什么三个五个,早眉开眼笑地推开车门,小心翼翼地探身去够路边矮枝上的野莓,嘴里还不忘应着:“知道啦知道啦,就三个!”

指尖刚触到那颗最红的果子,就听见福康安在后头沉声补了句:“站稳了,脚下泥滑,别摔了——摔着了,疼的是你自己。”

小燕子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刚才被扔河蚌的气早跑没影了,嘴上却故意拖长了调子:“知道啦,表哥比额娘还啰嗦!”

“难怪潇风大哥总说我管不住你,”福康安哼了一声,视线落在她沾了草叶的袖口上,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你这泼猴性子,跳脱得没边,谁能真管得住?”

小燕子把野莓往嘴里塞了一颗,酸得眯起眼,却笑得更欢了:“那是因为我乖!你看我这不乖乖只摘了三个吗?”说着还把空着的手伸到他面前晃了晃,“你看你看,多听话!”

福康安瞥了眼她指尖沾着的莓子汁,那点红渍蹭在白嫩嫩的指腹上,倒像朵调皮的小花开在了上头。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的软:“对,你最乖。”

小燕子笑着转身往车里钻,嘴里嘟囔着:“本来就乖嘛。”脚刚踏上马车踏板,又想起什么,回头把手里剩下的两个野莓往他马前一递:“表哥你尝尝,可甜啦!”

福康安伸手接过,看那果子红得透亮,倒真像她说的那般甜,便直接丢进嘴里。谁知刚咬了一口,酸意瞬间从舌尖窜到太阳穴,他眉头猛地一皱,忍不住低呼:“咦!快酸死我啦!小燕子!”

小燕子早笑得直不起腰,扒着车门乐道:“谁叫你丢我珍珠!这是报应!”她笑得眼角都沁出点水光,手指还点着他,“让你知道知道,本福晋的东西可不是好扔的!”

福康安被她笑得没脾气,又气又笑地抬手在她额头上轻弹了一下:“没大没小的。”指尖碰到她温热的皮肤,才发觉自己刚才竟真被那酸劲儿呛得舌尖发麻,偏这丫头还在一旁幸灾乐祸。

“快进去吧,”他收回手,往马车里扬了扬下巴,“再闹,日头都要偏西了。”说着却没催侍卫启程,只看着她捂着额头笑嘻嘻地钻回车厢,才低声对旁边的侍卫道:“去摘些熟透的,洗干净装在干净碟子里送进车去。”

侍卫领命转身时,正听见车厢里传来小燕子脆生生的笑,混着晴儿温和的打趣:“你呀,这一路要把康安整惨了!”

“要不是有我在,他多无聊!”小燕子的声音里满是得意,“再说了,有福同享,有酸一块尝,这才叫自家人呢!”尾音里的雀跃几乎要从车帘缝里跳出来。

福康安在马背上听着,喉间低低地笑了一声,指尖在马鬃上轻轻拂过。这丫头,歪理倒是一套套的。

他侧头瞥了眼那晃悠悠的车帘,故意扬声朝里喊:“自家人就该老实待着,别总惦记着往泥里钻。”

车厢里的笑声顿了顿,随即传来小燕子不服气的嚷嚷:“那你别吃我摘的野莓啊!”

“谁稀得吃?”他嘴上硬着,却抬手摸了摸唇角,方才那点酸意仿佛还在,只是这会儿回味起来,倒像是尝着味道还挺甜。

晴儿在车里笑着拍了拍小燕子的手:“好了,好了,休息下,这一路也累了,靠着闭下眼也是舒服点的”

小燕子撇撇嘴,却也乖乖地往软垫上靠了靠,“累什么呀,我精神好着呢。”嘴上这么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却出卖了她,眼里泛起层浅浅的水光。

晴儿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柔声道:“精神好也得养着点,前头还有大半路程呢。你呀,方才又是扒车窗又是摘野莓,早耗了不少力气。”说着将自己的靠枕塞到她腰后,“靠着歇会儿,到了下处我叫你。”

小燕子“嗯”了一声,没再反驳,眼皮却渐渐沉了下来。车厢外传来马蹄声和车轮碾过泥土的轻响,还有福康安偶尔跟侍卫交代事情的声音,混在一起竟格外安稳。她往晴儿身边蹭了蹭,没一会儿就呼吸均匀起来,嘴角还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甜美的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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