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风里浪里随她闯）4
车轮声渐远，日影西斜又东升，几番轮回后——
七日后，车队终于驶过邯郸地界，踏入河南地界。
小燕子刚一沾地，就被眼前的景致勾走了魂。云梦山的丹霞崖壁层层叠叠，赤红得像燃着的火焰，映得峡谷里的水雾都泛着层暖光。她眼尖地瞅见瀑布下的水潭，三两步奔过去，不顾侍卫的阻拦，伸手就掬了捧山泉往脸上泼。
“嘶——”冰凉的泉水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却笑得更欢了，抬手抹了把脸，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睫毛上还挂着碎光，“嫂嫂你快来！这水好凉快！”
福康安紧随其后下马，见她湿了大半的衣襟，眉头又拧起来：“刚入秋就敢往脸上泼凉水，冻着了怎么办？”
“这水比京城的井水要甜！”小燕子咂着嘴道，还想再掬一捧，手腕却被人攥住。
福康安正要答话，忽听远处传来闷闷的雷声，像有巨人在云层里擂鼓。他抬头一望，只见太行山巅的乌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涌过来，墨汁似的晕染了半边天，连丹霞崖壁的赤红都被遮去几分。
“要变天了。”他眉头紧锁，语气沉了几分，反手将小燕子往马车方向拽，“小燕子，快，回车里去！”
随即转身对侍卫们沉声吩咐：“加快速度下山，直奔赊店镇投宿，务必在雨来前赶到！”
众人翻身上马，沿着湿滑的古道疾驰。豆大的雨点砸在斗笠上噼啪作响，转眼间便连成一片雨幕。山路上的黄泥被马蹄溅起，侍卫的蓑衣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
"爷！这雨来得邪门！"戈什哈在风雨中大喊，雨水顺着他的护额往下淌，"前头有个山神庙，要不要暂避？"
福康安抬手抹去眼前的雨水。透过朦胧雨幕，只见白河浊浪滔天，河水已经漫过石桥的栏杆，桥墩在激流中若隐若现。他心头一紧，猛地勒住缰绳："来不及了！桥要塌——"
"轰隆！"
一声巨响截断了他的警告。河中央的桥拱在众人眼前轰然坍塌，断裂的石块瞬间被湍急的河水吞没。对岸的山体突然滑下一大片泥浆，混着雨水朝河道倾泻而下。
"后退！全部后退！"福康安调转马头厉声喝道。他的乌云踏雪在泥泞中不安地踏着步子，溅起的泥水将锦袍下摆染得斑驳。
马车在湿滑的斜坡上猛地一滑，右轮深深陷进泥坑，车轴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再也动弹不得。小燕子猛地掀开车帘，恰好看见又一截桥身在洪水中轰然断裂，浊浪裹挟着断木奔涌而来，离岸边不过数丈之遥。她脸色瞬间煞白，声音都带了颤：“表哥！水要漫上来了！”
“小燕子小心！”晴儿紧紧攥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另一只手死死抓着车壁才稳住身形。
福康安几乎是从马背上跃下来的，厚重的靴子一落地就陷进半尺深的泥里。他一把推开上前要搀扶的侍卫，溅着泥水大步朝马车奔去，声线被风雨撕扯得有些沙哑：“弃车！所有人都上马！墨霜护住晴格格！”
头顶雷声炸响，仿佛天穹真的裂开了缝隙，豆大的雨点砸在他脸上，顺着轮廓往下淌，却丝毫没影响他的动作。他伸手扣住车门框，用力一拽就将车门拉开，冲着里面急声道：“快！出来！”
小燕子看着他浑身湿透的模样，也顾不上害怕，拉着晴儿就往车外跳。脚刚落地就差点滑倒，被福康安眼疾手快地捞住胳膊，往侍卫牵来的马边推：“上去！抓紧缰绳！”
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断枝碎石，已经漫过岸边的卵石滩，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山坡蔓延。泥地上的车辙转瞬就被黄浊的雨水灌满，形成一道道狰狞的裂痕。
福康安眼看着墨霜利落地将晴儿扶上马背，转头却见小燕子还在马车旁磨蹭，顿时心头火起。他几个箭步冲上前，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五爷能在马上百步穿杨，他的福晋难道连骑马都不会？！”
"谁说我不会！"小燕子被他一激，倔劲儿立刻上来了。她一脚踩住马镫，杏色裙裾在雨中划出一道水痕，利落地翻身上马。虽然动作不如侍卫们矫健，却也稳稳当当地坐定了，还故意把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瞧见没？本福晋骑术好着呢！"
突然一个浪头拍岸，她胯下的枣红马受惊似的扬起前蹄。小燕子身子猛地后仰，眼看就要滑落——
"蠢马！"福康安厉喝一声，左手如铁钳般扣住马辔，右手直接拽住马鬃往后一拉。湿漉漉的鬃毛在他掌心发出"吱"的摩擦声，马匹立刻老实下来。
“脚蹬踩实！"他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腰背挺直，像你射箭时那样！"
小燕子慌忙照做，突然发现他拽着马鬃的手背青筋暴起，骨节都泛了白。她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正巧看见一滴雨水从他紧绷的下颌滑落，沿着脖颈没入湿透的衣领。
"跟紧！"福康安突然松手，翻身上马时黑色披风扬起一片水花。他马鞭指向半山腰的石窟，"墨霜开路！戈什哈断后！"马蹄踏碎水洼的声响中，他的声音穿透雨幕，"掉队的人今晚就等着吃生马肉！"
小燕子抿着嘴一夹马腹，忽然发现自己的骑姿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标准起来。枣红马似乎也感受到了背上人的变化，稳稳地跟上了福康安的黑马。
雨幕中，小燕子恍惚看见远处山崖上立着两道熟悉的身影，玄影那标志性的玄铁护腕在闪电中泛着冷光，影三惯用的弯刀在雨中划出独特的弧度。她下意识攥紧缰绳，雨水顺着睫毛流进眼睛，刺得生疼。
"怎么会......？！”玄影和影三是永琪最贴身的护卫，怎么会出现在这荒山野岭？
她使劲眨了眨眼，再望去时，山崖上只剩白茫茫的雨帘。狂风卷着枯枝拍打在脸上，生疼。
福康安的黑马突然横插过来，挡在她与山崖之间。"发什么呆！山里雨大，别乱看！”
他一把拍开飞向她的断枝，雨水顺着他的护臂往下淌，"前面山道有落石，跟紧墨霜！"
小燕子“哦”了一声，连忙收回目光，可心里那点疑惑却像生了根——方才那两人的站姿，明明看得真切。她偷偷往前头的黑马瞥了一眼，福康安正全神贯注盯着前路，侧脸绷得紧紧的，显然没察觉到异常。
难道……是自己眼花了？可那感觉太过真实，就像永琪就在不远处看着自己一样。她攥紧缰绳，心里七上八下的，连马蹄溅起的泥水溅到裤腿上都没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