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活生生的炼狱)2

次日黄昏,天边最后一缕斜阳把南阳城墙浸成了暗红,像蒙着层化不开的沉郁。城楼上的旗子蔫蔫地搭着,守城的兵丁斜靠在城垛上,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城外早挤满了逃难的人,有的蜷在墙角啃着干硬的饼,有的抱着孩子低声啜泣,一声接一声的叹息混着风声,压得人心里发闷。

“可算到了。”潇风抹了把额角的汗,脸上的疲惫被抵达的兴奋冲散了些,嘴角忍不住扬起来。

永琪却没说话,目光落在城门口,几个衙役举着棍子,正粗暴地把想往城里挤的流民往外赶,有个老丈没站稳跌在地上,手里的破碗滚出去老远。他的眉头一点点拧起来,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玉佩。

皱眉侧头对尔泰、潇风沉声道:“咱们三个先去府衙,看看知府是否安好,城中境况总得有个说法。”

又转脸对尔康,语气稳了些却添了层郑重:“你在这儿盯紧粮食。让侍卫们看严实些,别让灾民乱了分寸抢起来伤到人,也当心旁人趁机使坏。”

三人拨开攒动的灾民,好不容易来到府衙前,却见朱漆大门死死闭着,门前石阶下,四五个衙役攥着棍子来回踱步,把围上来哭求的灾民往外推搡。

“滚开滚开,别在这儿挡道!”一个满脸横肉的衙役把棍子往地上顿了顿,嗓门又粗又凶,“知府大人忙着呢!赈灾的事早定下了,轮得到你们在这儿吵?赶紧走!”

话音刚落,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往前凑了半步,哽咽着求:“大人,求您行行好,孩子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就快饿死了,哪怕给口米汤……”话没说完就被衙役狠狠推了一把,踉跄着差点摔倒。

永琪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目光先扫过那扇纹丝不动的府衙大门,哪有忙着赈灾却连门都不开的道理?再落回那些灾民脸上,个个面黄肌瘦,眼里的绝望像浸了水的棉絮,沉得让人喘不过气。他袖中的手指悄悄蜷起,指节泛出一点白。

潇风往前跨了一步,衣襟带起一阵风,扬声道:“让开,本少爷要面见知府大人。”

那几个衙役先是一愣,上下打量他几眼,又交换了个眼神,脸上挤出些不阴不阳的笑。为首的那个把棍子往臂弯里一夹,拱了拱手:“这位少爷看着面生啊,不知是哪府上的?实不相瞒,咱知府大人这几日染了风寒,正闭门休养,实在见不得客。您要是有寻常事,不如改日再来;要是真有要紧事——”他拖长了调子,朝紧闭的大门努了努嘴,“那也得等大人身子好些了才行。”

话里的敷衍像层薄纸,一捅就破。潇风刚要发作,眼角余光瞥见永琪微微摇头,便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冷着脸盯着那几个衙役。

永琪眼神陡然一冷,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南阳水患成灾,城外灾民哀鸿遍野,知府大人身为父母官,竟以‘染病’为由闭门不出?看来是没把百姓死活放在心上。既然如此,本官只好即刻上书朝廷,问问他这渎职之罪该当何论!”

这话一出,不仅那几个衙役脸色煞白,连刚从侧门探出头的师爷都浑身一震,脸上的镇定瞬间碎了。他死死盯着永琪腰间那块暗纹玉佩,心里突突直跳——这语气、这气度,莫不是朝廷派来督查赈灾、运送粮草的大人?

顿时吓得腿肚子一软,赶紧从侧门跑出来,弓着腰连连作揖,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奴才该死!奴才有眼不识泰山,竟没认出大人来!是奴才混账!”

他一边说着,一边忙不迭地往旁边挪,伸手去推府衙大门:“大人快里面请!快里面请!咱爷是染了点风寒,现在正在里头瞧着赈灾的公文呢,小的这就进去通报,让他立马出来迎您!”

说话时他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永琪,手在推门上都有些发颤,显然是慌了神。

永琪目光在府衙门前扫了一圈,没接师爷的话,只转向尔泰,语气沉稳低声道:“尔泰,你先回城外去。告诉尔康,把粮草往府衙这边运,不必全运过来,先送一部分,让侍卫们看好,别让灾民乱了秩序。”

眉头微蹙,显然也想到了洪水的隐患,语气多了几分凝重:“让尔康先找个地势高些的空地暂存,派心腹侍卫守着,用防雨布盖严实了,千万别让粮草泡了水,那可是灾民的命。”

他看向远处被洪水浸漫的城郊方向,又补了句:“告诉尔康,安置好就赶紧回来一趟,我得知道城外具体的水情和灾民安置点的位置,粮草后续往哪运,得看这些才好定。”

尔泰脚步顿了顿,有些不解地看向永琪:“既然城外有洪水不安全,为什么不干脆一次性把粮草都运到府衙来?放在这儿总比在城外稳妥些。”

“府衙里什么情况还不清楚,有没有足够的空地堆放?会不会有人趁机克扣?而且城外灾民看着不少,若把粮草全运进府衙,他们见不到粮食,心里更容易慌,万一乱起来,咱们人手不够,反而难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泛着水痕的地面:“先运一部分过来,一来能让府衙这边腾出手接应,二来城外留着的粮草有尔康看着,灾民能瞧见实物,心里能稳些。等进了府衙摸清情况,再让尔康把剩下的运过来,才稳妥。”

潇风冷笑一声,眼神扫过那些面黄肌瘦的灾民,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呵呵,前阵子刚到一批粮草。就算有部分发了霉,也总该能接济些人,何至于让城外饥民成了这副模样?”

永琪没接潇风的话,只抬眼看向那扇推开的府衙大门,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股沉定的力量:“走吧,进去会一会这知府大人,粮草去哪了,灾民该怎么安置,总该听他当面说个清楚。”

师爷一路弓着腰在前头引路,刚穿过仪门,就见知府梁大人已经快步从正厅迎了出来,脸上堆着热络的笑,眼神却飞快地在永琪和潇风身上打了个转,拱手作揖道:“不知是哪位上差驾临南阳?下官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他身上的官袍倒还齐整,只是鬓角有些散乱,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瞧着不像染了风寒,反倒像刚从什么慌忙事里抽出身来。

潇风往前站了半步,下巴微扬,语气里带着几分傲然,目光扫过那知府:“梁大人看仔细了,这位便是当今圣上第五子,五阿哥。你说你染了风寒闭门不见客,如今皇子亲临,总该‘病愈’了吧?”

知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僵,随即化为十足的恭敬。他哪敢说要看什么令牌,皇子身份何等金贵,谁有胆子冒认?况且对方气度沉稳,身后随从也透着干练,绝非寻常人。

他连忙撩起官袍下摆,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下官梁廷桂参见五阿哥!不知阿哥殿下亲临,下官有失远迎,罪该万死!”说话时声音都带着点发颤,先前那点敷衍早已荡然无存。

永琪在厅中主位坐下,没先让知府起身,目光落在他微颤的肩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先回答我两个问题。城外那么多灾民,是水患刚波及,还是早就没了活路?前批赈灾的粮草,按日子早就到了,怎么没见用到灾民身上?”

知府这才敢直起身,额上还挂着汗,弓着背回话时声音带着些委屈:“五阿哥容禀,上一批粮草……您或许也听说了,运到的时候就有部分发了霉,实在没法给百姓吃。剩下的好粮,下官已经尽力分发了,可架不住逃难来的人越来越多,眨眼就见了底啊!”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抬眼瞟永琪的神色,手在袖摆里攥得紧紧的,像是怕被看出话里的破绽。

永琪端起茶盏却没喝,目光落在杯底的茶叶上,声音淡淡却带着不容躲闪的意味:“你们递到朝廷的折子,只说‘水势渐大,灾民尚可安置’,可我刚从城外过来,那景象可不像‘尚可安置’的样子。怎么,是文书报得轻了,还是洪水涨得比你们预料的快?”

知府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弓着身子往后退了半步,几乎要跪下去,声音带着哭腔似的:“五阿哥恕罪!这洪水哪是下官能拦得住的?就像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全是没处说理的事啊!”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又赶紧垂下去:“下官这阵子没合过眼,又是组织加固河堤,又是清点粮仓,可水势涨得比箭还快,下官真是拼尽全力也没能拦住……灾民涌过来的时候,下官的心都揪着,可实在没那么多粮食和住处,是下官无能啊!”

潇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眼神像淬了冰似的扫过知府:“这么听来,梁大人倒真是辛苦,辛苦到连灾情报轻了、粮草没发够,都能推成‘天要下雨’的没法子?”

他往前挪了半步,声音陡然提了些:“咱们刚从城外过来,灾民说三天没见着一粒米,您这儿倒好,官袍挺括,厅里还熏着香。这‘辛苦’,怕是辛苦在怎么编说辞上了吧?”

知府双腿一软,“咚”地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要碰到青砖,声音抖得像筛糠:“大人息怒!下官绝不敢欺瞒殿下!若殿下和大人不信,尽管严查,粮仓的账册、河堤的工料单、灾民的登记册,下官这就命人全搬来!”

他顿了顿,又用力磕了个头,语气却透着强撑的镇定:“下官行得正坐得端,任凭查验!只求殿下明察,别让下官受了这无妄的指责……”话没说完,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发颤,哪里有半分“行得正”的坦然。

永琪捏了捏眉心,茶盏被他推到一边,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郁的决断:“够了!现在不是扯这些的时候。安抚灾民是头等大事,你立刻让人支起粥棚,先让城外的百姓喝上口热的;再把府衙后巷那几间空置的库房腾出来,把老弱病残先接进来避雨。”

他抬眼看向还跪着的知府,语气冷了几分:“粮草我让福大人从城外运一批过来,半个时辰内,我要看到粥棚支起来。之后,再跟你算其他的账。”

知府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忙不迭地应道:“是是是!小的立马就去办!这就让人烧水支棚,这就去腾库房!”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袍角沾了灰也顾不上拍,转身时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脚步踉跄着就往外跑,倒真像是怕慢了半分就要担责似的。

潇风望着知府连滚带爬的背影,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转回头对永琪道:“呵,这算哪门子的知府大人?刚才还嘴硬说‘问心无愧’,一让他办实事,倒像被猫追的耗子似的。”

“依我看,这账册十有八九有问题,等安置好灾民,得好好查查他。”

永琪端起重新沏好的茶抿了一口,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城外的方向,声音缓了些:“莫急。眼下灾民的温饱是顶要紧的事,先让他把粥棚支起来、把人安置好。等这些落了实,再查账册、盘粮草也不迟。”

他指尖在杯沿摩挲着,语气里带着沉稳:“现在逼得太急,万一他乱了手脚,耽误了灾民的事,反倒得不偿失。”

不过半个时辰,府衙门前的空地上就支起了两座粥棚。柴火噼啪作响,大铁锅里的白粥翻滚着冒起热气,香得能飘出半条街。灾民们闻讯赶来,手里攥着缺口的碗、破瓦罐,排起的长队很快绕了个弯。

可前头刚发了没两碗,就见远处又黑压压涌来一片人,有拄着木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脚步虚浮却拼着力气往这边挪,竟比先前看到的多了近三成。永琪眉头微蹙,对身旁的随从道:“让衙役再备四口锅,去东城门、西巷口各搭两个施粥点,分着些,别挤出乱子。”

新的粥棚很快在各处支起来,炊烟在南阳城的半空升起。即便这样,每个棚子前的队伍仍像扯不断的线,一眼望不到头,这灾民的数量,显然比知府先前“汇报”的,多了太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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