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活生生的炼狱)

贺府的花厅里茶香袅袅,福康安刚落座,就接过侍女递来的茶盏,指尖碰了碰温热的杯壁,开口道:“我刚从东城门那边过来,瞧见官差正忙着施粥呢。听旁边的人说,不光东城门有,西巷口和府衙门外也都支了棚子,看来是真动起来了。”

他呷了口茶,又道:“就是灾民太多,每个棚子前都排着老长的队,瞧着心里头不太舒坦。”

贺老爷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花白的眉毛舒展了些,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这可真是不容易。洪水闹了这么些日子,城外百姓都熬不住了,这还是头一回见官府正经施粥。看来,是朝廷的粮草总算运到了。”

他朝窗外望了眼,又转回头对福康安道:“有粥喝总比饿着强,但愿能撑到水退下去。只是不知这粮草够不够,别是只撑得一时半会儿。”

晴儿捧着茶盏,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轻声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可这眼瞧着水位也没下降半分。方才我让墨霜去河边看了,河堤下的水还浸着半棵老柳树呢,若再这么涨下去,就算有粥喝,城外那些棚屋怕是也撑不住。”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语气里带着担忧:“只盼着天能赶紧放晴,水早些退了才好。”

小燕子手指在膝盖上抠了半天帕子,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哎对了!我从京城出来的时候,哥哥让小桂子他们装了好几马车东西,里头有新布料、还有好几摞被褥,连针脚线团都带了些,侍卫们今儿一早刚运到后院了,堆得跟小山似的。”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急乎乎的:“现如今,我留着这些也没用,不如赶紧让人搬到施粥点去!布料能让妇人缝几件衣裳,被褥给老人孩子盖着,总比他们裹着破草席强吧?”

福康安刚喝了口茶,闻言差点呛着,忙放下杯子摆手:“那怎么行!这些可是五爷特意给你备的,再说我刚听着就知道,指定是些上等的云锦、蜀锦,都是顶好的料子,哪能随便给灾民?”

他顿了顿,又道:“要给也该找些寻常棉布,这些好东西你留着做衣裳才对,别一时冲动就全拿出去了。”

小燕子把手里的帕子往桌上一放,嗓门亮起来:“布料就是布料嘛!再顶级不也是块布?能裁能缝能遮风挡寒就中!”

“你没瞧见城外那些人?有的连件干衣裳都没有,裹着草帘子就来了。这些料子放着才是白瞎,给他们做件厚实衣裳,比压在箱底强一百倍!”

她拿起桌上的点心往嘴里塞了一块,含混道:“哥哥要是知道我拿这个救人,高兴还来不及呢!他才不会怪我。”

福康安皱着眉敲了敲桌面:“你这就是瞎闹!眼下灾民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哪有心思顾得上穿什么?真把这好料子给他们,要么被人换了粗粮,要么自己都舍不得往身上披,反倒不如换成粮食实在。”

他端起茶盏抿了口,语气软了些:“心意是好的,但得用对地方。”

贺老爷捻着胡须,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即对小燕子笑着说:“安儿这话说得在理。好料子固然不错,但眼下对灾民来说,未必是最急需的。”

他转过身,对旁边的管家吩咐道:“你去街上的布铺和粮行问问,把这些料子换成粮食,另外再添置些耐穿的粗麻布。粮食能填饱肚子,粗麻布做衣裳也结实,这样才是最实用的。”

管家躬身应道:“是,老爷。”

贺老爷又用温和的语气对小燕子说:“好孩子,有这份心意就很好了。咱们把东西换成他们眼下最缺的,才算真正帮上忙。”

晴儿轻柔地取下腕间的玉镯,又卸下头上的珠钗,物件搁在桌上时,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她望向小燕子,声音里带着温和,却透着一股坚定:“要是能换,我这些首饰也一起拿去换粮食吧。珠玉再好看,这时候也比不上一捧米实在,多换些粮食,总能让更多人喝上热粥。”

她的指尖轻轻扫过那些曾被细心呵护的饰物,眼里没有丝毫不舍:“这些东西放着也不过是摆着,能换成救命的粮食,才不算委屈了它们。”

小燕子猛地一拍大腿,身子晃了晃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她赶紧一把扶住扶手,眼睛亮起来:“哎对了!哥哥之前还特意让小桂子包了一大匣子金银珠宝,还有那些胭脂水粉呢!”

“这些东西现在看了都碍眼,哪有一碗粮食实在!我这就去抱匣子,全拿去换粮,能换多少换多少,换得越多,不就有越多灾民能吃上口热的?”

福康安伸手虚拦了一下要往外跑的小燕子,眉头微蹙:“回来。首饰和胭脂水粉留着,不许换。”

见她要急着辩解,他先开口:“你当自己是街头乱跑的丫头?你不是普通百姓,出门在外哪能连件撑场面的首饰都没有?让人瞧见了像什么话?”

他指尖叩了叩桌沿,语气缓了些:“官府施粥本就有定数,不差你这点。留几件体面物件在身,往后办事也方便,总不能让人瞧轻了去。”

众人正讨论着这事,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少女笑着走进来,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灵动:“我刚在外面就听见你们说什么首饰呢?安表哥,你可算回来了!”

福康安见少女进来,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不少,带着笑意应道:“颦儿来了。刚在说些换物资的事。”他上下打量她一眼,打趣道,“两年没见,这模样越发周正了,比从前还亮眼。”

说着他侧身让了让,抬手往晴儿和小燕子那边指了指:“我给你引见——这位是晴儿,你风哥的妻子,你叫声表嫂就行。这位是小燕子,风哥的妹妹,你们俩该是头回见。小燕子比你小几个月,算起来是你妹妹呢。”

颦儿先对着晴儿轻轻福了福身,声音温温柔柔的:“颦儿见过表嫂。”转脸看见小燕子,眼睛弯成了月牙,又笑着道:“也见过妹妹。妹妹这模样真精神,尤其是这双眼睛,跟含着光似的,瞧着就灵气十足。”

小燕子被夸得耳根有点热,手不自觉地挠了挠鬓角,随即又大大方方地笑起来:“姐姐这是把我夸飘啦!要我说,姐姐才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呢,这模样,这性子,说是仙女下凡都不为过!”

两人站在一处细看,竟有几分奇妙的相似。只是小燕子像檐下蹦跳的雀儿,眼里总闪着灵动的光,浑身是藏不住的鲜活气;颦儿却像月下的玉兰,眉眼温润,连说话都带着几分柔缓的暖意。

接着,小燕子扭头朝门外喊了声“墨霜”,让她进屋取了支珠簪来。

不一会儿,墨霜便捧来一支精致的发簪——簪头嵌着颗圆润的东珠,四周点缀着细密的红宝石,在光下流转着华彩,既精巧又不失贵气。

她将珠簪塞进颦儿手中,眉眼一弯,露出两颗俏皮的小虎牙,笑道:“头一回见姐姐,也没来得及准备什么。这簪子你收着,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可千万别嫌弃寒酸呀!”

颦儿连忙往后退了半步,摆手道:“妹妹这可不行,这珠簪看着就金贵,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她望着那支流光溢彩的簪子,眼里带着些局促,“咱们刚见面,哪能收你这么好的东西。”

小燕子却不由分说,一把拉过颦儿的手,硬将珠簪塞进她掌心,笑嘻嘻道:"姐姐快别推辞!不过是个小玩意儿,哪值当什么?我瞧姐姐生得这样标致,这簪子配你才不算埋没了它!"说着,还故意板起脸,"若再推让,我可要恼了!"

晴儿在一旁看着,温声劝道:“颦儿妹妹就收下吧。这在她眼里呀,真就是个小玩意儿。你若执意不收,她定要跟你磨上半天,不达目的是不肯罢休的。”她说着,眼尾扫了小燕子一眼,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

颦儿被她们一唱一和说得没法子,只得红着脸接过珠簪,轻声道:"那...就多谢妹妹美意了。"她指尖轻轻抚过簪上的东珠,忽然抿嘴一笑,"既收了礼,改日定要请妹妹尝尝我亲手做的桂花糕才是”

小燕子一听“桂花糕”三个字,当即拍着手跳起来,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那可就说定啦!我最爱的就是甜口,桂花糕听着就香!”

贺老爷看着几个姑娘说说笑笑的样子,捻着胡须笑起来,眼里满是温和:“许久没见过这样热闹的光景了,倒像是把这屋子的精气神都盘活了。”

管家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对着贺老爷和福康安躬身回话:“老爷,安少爷,布铺和粮行那边一听说老爷是要换粮食救济百姓,都一口应了下来,还说会尽快送来,估摸着一个时辰后就能到。”

福康安听了,颔首道:“既然如此,今日官府正施粥,百姓眼下或许不缺吃食。咱们就先把棉布整理出来,送去灾区给百姓们,天凉了,有件能挡风的衣裳才实在。”

小燕子一听见“送去灾区”四个字,眼睛“唰”地亮起来,像落了两颗星星,几步就凑到福康安跟前,声音又急又亮:“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帮忙搬东西!表哥,带上我嘛!”说着还轻轻拽了拽福康安的袖子,脸上满是期待。

福康安见她眼睛亮得像揣了团火,还拽着自己袖子不肯放,嘴角忍不住漾开点笑意,却偏板起脸来:“胡闹。灾区眼下人多事杂,乱糟糟的,你一个姑娘家跑去添什么乱?”话虽硬,眼神里却没真恼意,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敲了敲,示意她松开袖子。

晴儿见状,也走过来轻轻拉了拉小燕子的胳膊,声音温温柔柔的:“小燕子,听话。灾区不比咱们城里安稳,到处人多手杂的,万一磕着碰着,或是染上些风寒,那可怎么好?”她抬手替小燕子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咱们在这把后续的东西整理好,也是在帮忙呀。”

小燕子把脑袋往福康安胳膊上轻轻一靠,声音拖得长长的:“我不要,我就要去嘛!再说我会武功的,真有事儿我能应付——表哥~好表哥~”

她这声音一软,眼睛一眨,带着点赖皮的劲儿往人跟前凑,任谁都得心软。也难怪永琪这些年被她拿捏得死死的,这般鲜活又直接的撒娇,根本让人没法板着脸拒绝。

“得了得了,我带你去还不行吗?真是怕了你这丫头了。”说着福康安还屈指在她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语气里满是纵容。

众人见了,都忍不住无奈地摇摇头,眼里却带着笑意。贺老爷捻着胡须笑叹:“这丫头,真是半点办法没有。”晴儿和颦儿对视一眼,也跟着弯了弯唇角。

眼看着福康安被小燕子拽着袖子往外走,那背影一个无奈偏头,一个蹦蹦跳跳,倒成了府门前一道鲜活的景致。

福康安扶着小燕子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时,还能听见她雀跃的碎语。身后几辆马车沉得压弯了车轴,棉布和被褥摞得老高,却像要被前路的风吞掉似的。侍卫们骑马护在两侧,马蹄踏过路面,惊起的尘土里都带着股萧索气。

马车刚在路边停稳,就被攒动的人影围了小半圈。小燕子被墨霜扶着下车时,脚边差点踩到一个蜷缩的人,不是故意凑近,是实在挤得挪不开脚。

放眼望去,目之所及全是人。塌了顶的土屋前挤满了人,路边的沟壑里也坐满了人,连光秃秃的田埂上都密密麻麻地铺着破草席,席子上躺的、坐的,全是灾民。他们大多裹着破烂的单衣,有的衣服烂得能看见骨头,有的干脆就披着麻袋片,风一吹就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得脱形的轮廓。

有老人拄着断了头的木棍,佝偻着背在人群里挪,每走一步都像要散架;孩子们饿得直哭,哭声却细弱得像猫叫,有个小丫头攥着半块发黑的窝头,被几个更小的孩子围着抢,手指被抠出了血也不肯放。不远处有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闭着眼没声息,她就机械地拍着,嘴里喃喃着什么,眼泪早流干了,眼眶红得像要渗血。

空气中飘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混杂着汗味、泥土味,还有些让人心里发紧的气息。灾民们见了马车,有几个想凑过来,却又怯生生地停住,只是望着车上的棉布被褥,眼睛里有微弱的光,像快熄灭的火星。

小燕子站在原地,刚下车时的雀跃被这满眼的拥挤和破败压得一点不剩。她想往前走,却发现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不是怕踩着东西,是怕踩着那些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人。指尖的珠簪硌得慌,她下意识地攥紧,指腹都掐出了红痕。

福康安眉头瞬间锁起,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那些瘦得脱形的身影里,混着几个眼神发狠的汉子,正盯着马车蠢蠢欲动。他喉间低低“嗯”了一声,对身侧的墨霜沉声道:“看好小姐,寸步不离。”

说话间他已往前站定,脊背挺得笔直,一只手自然地护在小燕子身侧,另一只手虚按在佩剑上,指节微微泛白。他不是信不过灾民里的本分人,只是这穷途末路的地方,难免有被逼急了铤而走险的,万不能让小燕子有半分闪失。

小燕子的牙齿都在打颤,不是冷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这里不是人间,是活生生的炼狱。

砖堆旁有个孩子被裹在烂絮里,小脸青得像冻透的菜,小手却还攥着半片干树叶,指缝里全是泥;不远处有个汉子趴在地上,脊背凸起像座小山,仔细看才发现是饿脱了形,他正伸长脖子,用舌头舔地上的水渍,连沙砾都一起卷进嘴里。最让她心头发紧的是墙根下的老妇人,怀里抱着个没声息的孩子,她不哭也不喊,就那么一下下摩挲孩子脸蛋,指尖的皮掉了一层又一层,露出红肉也浑然不觉。风里飘着股说不清的味,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疼。

她猛地想起从前在围场追兔子,那时的风是暖的,草是软的;想起宫里的点心,甜得能齁到人,这些画面此刻像针一样扎进心里,和眼前的景象一撞,撞得她五脏六腑都拧在一起。

小燕子看着看着,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她想别过脸,视线却像被钉住了似的挪不开。眼眶里的热意涌上来,烫得她睁不开眼,可眼泪刚要掉,又被她死死憋了回去,她看见有个小姑娘仰着头看她,那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片空茫,像口枯井。

灾民们不知从哪攒出的力气,纷纷抬起头。

密密麻麻的目光全聚了过来,有老人浑浊的眼,有孩子怯生生的眼,更多的是成年人的眼,里面裹着饿极了的渴望、对生的祈求,还有几分被苦难磨出来的麻木。他们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盯着马车,盯着福康安和小燕子身上华丽的衣裳,像一群在暗夜里窥见微光的困兽,眼神里有挣扎,有怯懦,还有一丝不敢显露的、近乎绝望的期盼。

有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汉子往前挪了半步,喉咙里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张了张嘴,又退了回去。那目光却没移开,依旧牢牢锁在他们身上,连风卷过都没能吹散那片沉甸甸的注视,压得人心里发紧。

福康安往前站了半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沉稳,压过了周围的嘈杂:“乡亲们,都听我说。”

攒动的人群渐渐静了些,那些直勾勾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他。

“车上是棉布和被褥,”他指了指身后的马车,“老人和孩子先排队,一人领一份。别挤,都有份。”

话刚落音,人群里先是一阵死寂,像是没反应过来。过了片刻,才有个老人颤巍巍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点光,试探着问:“官爷……是、是真的?”

福康安点头,语气依旧平稳:“真的。让孩子和老人先过来,排好队。”他侧身对侍卫递了个眼色,“去,把车帘掀开,先搬几捆棉布下来。”

“都有份”三个字刚落,人群里先是一阵死静,随即像被捅开的蜂窝——有人往前挤,有人扯着自家老人往队伍里塞,还有人踮着脚往马车那边瞅,喉咙里发出急慌慌的声响。

“让让!我家娃儿快冻僵了!”一个汉子抱着孩子往前冲,撞得旁边的老妇人一个趔趄;有个妇人死死攥着怀里的破布包,嘴里念叨着“先给我娘领”,却被后面的人推得东倒西歪。原本想排队的人被挤得站不稳,刚排好的队形瞬间乱成一团,孩子们被吓得哭起来,老人的咳嗽声、妇人的争执声混在一起,比刚才更嘈杂。

“别挤!说了都有份!”有侍卫上前维持秩序,却被涌上来的人潮裹得难以前行。有个瘦高的汉子盯着车上的棉布,眼睛发红:“谁知道是不是哄人?先抢到才踏实!”说着就想往马车上爬。

“都站住!排队领!再挤就把东西拉走了!”侍卫们往前踏出一步,声如洪钟,有两个已经伸手按住了刀柄,刀刃在灰扑扑的光线下闪了点冷光。

往前涌的人潮猛地顿住,有几个脚快的,已经摸到了马车边缘,此刻又触电似的缩了回去。

就在这僵持的空档,人群后突然炸出个粗哑的嗓子:“挤个屁!没听见官爷说都有份?现在乱成这样,真把官爷惹恼了,咱们谁都别想领!到时候你家娃冻死了,谁管?”

说话的是个瘸腿的汉子,他拄着根木杖,一边咳一边瞪着前面的人。这话像根钉子,狠狠钉进了每个人心里——是啊,好不容易等来的东西,要是因为抢闹没了,那才是真的没活路了。

刚才还往前推搡的手,慢慢收了回去;踮着脚往前够的人,也悄悄往后退了退。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先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又侧身给身后的老婆婆让了个位置:“大娘,您站我前头吧。”

没人再喊,也没人再挤。先是两个老人被扶到了最前面,接着是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然后是更多人,队伍排得歪歪扭扭,有人还忍不住往前瞅,但脚下都乖乖地跟着前面的人挪。风里的焦灼气散了些,只剩下细碎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孩子被大人捂住嘴的呜咽声。

福康安见队伍渐渐排得齐整,眉宇间的紧绷才松了些。他侧头对墨霜道:“看好小姐,别让她往前凑。”

墨霜立刻应了声“是”,往小燕子身边靠了靠。

小燕子正望着排队的人群出神,听见这话忙抬头:“我也能帮忙——”

“你站在这就是帮忙了。”福康安没让她把话说完,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稳妥,随即转身走向马车。他撩起车帘,亲自搬起一摞棉布,对旁边的侍卫道:“按顺序发,记着先给最老的和最小的。”

刚发了没几捆布,后排突然有人扯着嗓子骂:“cao你娘的!前面的敢多拿一块,老子卸你胳膊!”

这脏话一出口,人群瞬间炸了。一个光膀子的糙汉攥着拳头往前冲,直接把领布的老婆婆撞翻在泥里,伸手就去抢侍卫怀里的棉布:“给老子!”旁边立刻有人跟着骂骂咧咧地挤,有个豁牙婆娘揪着另一个的头发往泥里按:“小贱货!敢跟我抢?”刚排的队早成了乱葬岗,领到布的抱着布往出拱,没领到的像疯狗似的往里扑,地上的烂泥溅得人满脸都是,连孩子的哭声都被骂声盖了过去。

墨霜护着小燕子往后退,见有人往这边撞,抬手就挡。她掌风快,先拍开了一个往前扑的,可没等站稳,就被个瘸腿汉子抱住了腰:“臭娘们别挡道!”身后又窜出个满脸褶子的老虔婆,抓着她的头发就拽,嘴里啐着:“长得周正有个屁用!不如给老子换口吃的!”

“滚!”墨霜低喝着甩开两人,眼角余光却瞥见几个汉子盯着小燕子,眼神黏糊糊的,像要把人扒光了看。

“那小娘子细皮嫩肉的!身上银镯子晃眼得很!”

“摘下来能换两斗米!够老子活半个月!”

“别让她跑了!抓着了说不定还有别的好处!”

最后那句说得阴阳怪气,几个汉子还嘿嘿笑起来,那笑声像蛇爬过皮肤,让人浑身发毛。有个满脸疙瘩的汉子已经绕开墨霜,伸手就去摸小燕子的脸:“小娘子,跟哥走,保你有口吃的……”

小燕子吓得浑身一僵,那只手带着汗味和土腥味,擦过她脸颊时,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想躲,可身后被人抵住,退无可退;想喊,喉咙像被堵住,只能发出“呜呜”的气音。周围的人越围越紧,有人扯她的袖口,布料被扯得“嘶啦”响;有人拽她的腰带,手指故意往她腰上蹭;还有人在旁边起哄:“别装贞洁了!这时候还穿绫罗绸缎,不是给人抢的?”

这些粗鄙的话、黏腻的眼神、生疼的拉扯,像无数只脏手往她身上抓。小燕子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她以为灾民只是可怜,却不知道绝望能把人逼成这样,连最基本的体面都丢了。她的手抖得厉害,攥着衣襟的指节发白,眼泪大颗大砸下来,却不是哭,是吓的——她想反抗,可手脚软得像面条;想求救,却连“救命”两个字都喊不出来,只能任由自己被越来越密的人潮裹着,像掉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泥潭。

墨霜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抬脚狠狠踹在抱着她腿的汉子胸口,那汉子“哎哟”一声滚在泥里,可她刚往前挪了半步,胳膊就被两个壮实的汉子死死架住。“放开!”她咬着牙挣了挣,腕子却被攥得生疼。

“这婆娘有功夫!按住她!”有人喊着,一只枯瘦的手已经抓住了她的刀鞘,使劲往怀里拽,“别让她拔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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