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有你在的地方才是家)1

晴儿刚挑起帘子,眼风往床榻上一扫,整个人便僵住了。

小燕子那件月白的衫子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前襟大敞着,碎布条要掉不掉地挂在身上,连手腕脚腕都遮不全,那上头横一道竖一道全是勒痕,青的紫的混在一处。颈子上几道指印深得发黑,脸颊边还豁着道口子,血珠子正慢慢往外渗。

"天啊......"晴儿腿肚子一软,险些栽在地上,手指头死死抠着门框才没滑下去。

她往前挪了两步,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带着哭腔拔尖:“小燕子!怎……怎么会……”

话没说完先哽住了,眼泪糊得眼前发花,伸出去想探她鼻息的手,在半空中抖得厉害,怎么也落不下去。

西厢房的门紧闭着,将里头压抑的抽泣与苦涩的药味都封得严严实实。

福康安立在廊柱旁,五指死死扣着柱子,指节泛白,几乎要嵌进木纹里去。他下颌绷得极紧,脖颈上青筋暴起,浑身绷着一股无处发泄的狠劲,连带着四肢都在微微发颤。

方才在灾区,那群下作东西围堵她,撕扯她的衣裳,拽她的手腕,甚至伸手去摸她……他当时就该拔刀砍了那群畜生!可偏偏……偏偏不能,他只能护着她回来。此刻胸腔里翻涌的怒意混着蚀骨的心疼,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熬碎了。

贺老爷立在廊下的阴影里,半边身子被廊柱的阴影遮着,瞧不清神情。他抬手去捋颔下那把花白的胡须,指腹擦过稀疏的须尖时,指尖却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本是带着棉布被褥去救人的善举,”他开口时,声音里裹着层化不开的沉郁,喉间像堵着团棉絮,每一个字都滚得格外重,“到头来,反倒成了伤着自个儿的由头。”

尾音落下时,喉间跟着滚出一声低叹,那叹息轻得像风扫过枯叶,听着像是在惋惜这场好心办坏事的赈灾,又像是在暗啐那些被苦难磨得凉薄的人心。

他望着西厢房紧闭的门,沉默片刻,才又缓缓道:“这世道……”话到嘴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感叹这无奈的现实,“有时真容不下半分赤诚。”

福康安胸口剧烈起伏着,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猛地抬眼,目光像淬了火的刀子,扫过院外灰蒙蒙的天,又落回西厢房紧闭的门上,声音里裹着翻涌的怒意,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我看这群狗养的,不识好歹的东西,冷死在泥里,饿死在路边,才是他们该有的下场!”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全是戾气,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到几乎要裂开,“早知道会让她遭这份罪,就该让马车从这群畜生跟前直接碾过去!管他们是死是活!”

“一群不知感恩的畜生!死了都嫌脏了这块地,我这就提刀过去!把那群杂碎一个个剐了!给她报仇!”

话音未落,他已反手去抽腰间的佩剑,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怒火燃尽了所有理智,只余下要将那些人挫骨扬灰的狠劲。

贺老爷突然沉下脸,往前跨了半步,枯瘦的手一把攥住福康安握剑的手腕。那力道竟出奇地大,指节深陷进他的皮肉里,像铁钳似的扣得死紧。

“安儿!住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震得廊下的风都顿了顿,“你要疯魔到几时?”

目光狠狠剜着福康安发红的眼,贺老爷的声音里裹着恨铁不成钢的痛惜:“小燕子被那群人围在中间,头发被扯,衣裳被撕,都快被拖进火坑了,还在哭喊着不让你动刀,她为什么?啊?你倒说说她为什么!”

他猛地甩开福康安的手腕,手背重重拍在廊柱上,震得灰尘簌簌往下掉:“她是怕你手上沾血!怕你为了她,把自己一辈子的清名、骨子里的仁善,全折在这腌臜东西手里,你现在提着刀杀回去,是遂了那些畜生的意,还是要寒了小燕子的心?”

花白的胡须气得发抖,他盯着福康安,一字一句道:“真把她当亲妹妹疼,就先把你这股子戾气咽下去!”

西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贺夫人扶着门沿出来,鬓角的珠花歪了半边,平日里总是梳得整齐的发髻也散了几缕。

她抬手抹了把脸,帕子上早浸透了泪,目光先落在福康安身上,那眼神像淬了冰的针,直直刺过去,里面裹着未散的哭红,更藏着压不住的责怨,仿佛在说“你便是这样护着她的?”

福康安被那目光看得一窒,下意识别开脸,喉间像堵了团棉絮。

贺夫人这才移开视线,声音发哑,带着刚哭过的浓重鼻音:“你们……这孩子……真是苦了她了。”

风卷着药味从屋里飘出来,她吸了吸鼻子,眼圈又红了:“大夫刚给她包扎好伤口,人还没醒透呢,就没安生过。眉头皱得跟拧麻花似的,嘴里呜呜咽咽的,净是些‘别碰我’‘放开’的胡话……”

她顿了顿,再次抬眼望向福康安,那眼底的怨怼更重了些,像是在无声质问“你既带她去,怎就护不住她?”。

“分明是被噩梦缠得紧了,那身子抖得哟,盖着棉被都止不住,手还死死抓着被角,指节都白了……”

说着说着,帕子捂上了嘴,肩头轻轻颤着,那声低低的啜泣混在风里,既是哭小燕子的遭遇,也像是在怨眼前这未能护住人的后辈。

贺老爷转过身,目光掠过福康安,最终落在贺夫人含泪的脸上,声音里裹着浓得化不开的自责:“这事……都怪老夫想得不周全。”

“明知灾区混乱,人心易变,偏就没多派些人手,没把最坏的情形料到,”他抬手重重捶了下自己的大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才让这孩子平白受了这等屈辱,遭了这等罪……”

福康安双腿一软,“扑通”跪在青石板上,膝盖撞地的闷响惊得贺夫人瑟缩了一下。他仰头望着贺老爷,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似的爬满眼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怪您!是我混蛋!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是我拉着她去灾区,说什么让她看看百姓疾苦,”他抬手狠狠捶了下自己的胸口,指腹按在起伏的衣襟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那颗愧疚的心脏捶出来,“是我自恃人多,没算到人心能恶到这份上!是我……是我眼睁睁看着她被那群东西撕扯,却被绊住了手脚,连冲过去护着她都做不到!”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喉间的血腥味混着哭腔,听得人心里发揪。他猛地低下头,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青石板被撞得嗡鸣,额角很快渗出血珠:“要怪只能怪我,是我对不起她!是我没用!”

贺夫人见他跪在地上自罚,心头发紧,忙上前两步想去扶,却被他磕头的狠劲惊得缩回了手。她蹲下身,帕子捂着脸,声音哽咽得发颤:“安儿,安儿,快起来……不是你的错啊。”

风卷着她的哭腔,带着浓浓的疼惜:“谁能料到……谁能料到好心会被当成驴肝肺,谁能想到人被逼到绝境,能变得这般没了分寸……”她抬手抹了把泪,指尖划过福康安渗血的额角,声音轻得像叹息,“只能怪这人心难测,怪这世道太狠……不怪你,真的不怪你,安儿”

“快起来吧,磕坏了自己,里头的孩子醒了瞧见,又该心疼了。”

晴儿始终守在小燕子床前,握着她冰凉的手,替她拭去额角的冷汗。小燕子昏睡中总不安稳,眉头拧成疙瘩,嘴里时不时溢出细碎的呜咽,晴儿便一遍遍轻声哄着,声音温软得像春日的风,却掩不住眼底的红。

福康安就立在房门外,背脊挺得笔直,像尊纹丝不动的石像。他没再提报仇的事,只是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扇门,仿佛这样就能替屋里的人分担些痛苦,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廊下的阴影拉得老长,他始终没挪过半步,连贺夫人送来的饭菜都没碰,只偶尔抬手按按发紧的眉心,指尖还带着未散的颤抖。

整个贺府都被一层沉闷的悲痛裹着。下人们走路轻手轻脚,说话压着嗓子,连院子里的风都似带着呜咽,吹过窗棂时发出低低的声响。药炉上的药汤咕嘟咕嘟地熬着,苦涩的气味漫过回廊,和着满院的沉寂,压得人胸口发闷。

知府衙门

永琪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泛白的额头上。他胸口剧烈起伏,喉间还残留着梦中嘶吼的余震,那声“不要!小燕子!”像带着血沫子,狠狠砸在空荡的房间里。

方才梦里的画面还在眼前翻涌,他分明看见小燕子被围在人群中间,身上衣服被扯得稀烂,头发散了,眼泪混着泥污淌了满脸。无数只黑黢黢的手伸向她,她吓得浑身发抖,却只能徒劳地往后缩,嘴里喊着“哥哥,救我”,声音细弱得像风中残烛。

“别碰她……”他喘着粗气,伸手胡乱去抓身边的人,却只捞到一把冰凉的锦被。指尖触到被面的瞬间,梦里那双拽着小燕子头发的手、那些黏在她脸上的泥污、她得哭声,突然就变得无比真切,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眼前渗出来。

窗外的月光斜斜照进来,映得他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清晰。他死死攥着被角,指节泛白到几乎要裂开,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却浑然不觉。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那股眼睁睁看着她被欺负却无法靠近的绝望,比任何利刃都更伤人。

永琪手忙脚乱地拽开房门,冷风灌进单薄的寝衣,他却浑然不觉,冲着廊下的黑影急声喊:“来人!”

侍卫闻声疾步上前,见他鬓发凌乱、脸色煞白,忙垂首待命:“主子,属下在。”

永琪往前踉跄半步,声音里还带着梦惊后的颤音,指尖因用力而抠着门框:“京城……可有信送过来?”

侍卫抬头飞快瞥了他一眼,见他眼底满是焦灼,忙低头回话:“回主子,这两日并无京城来的信件,驿站那边也未曾通报。”

永琪喉间“咯噔”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方才梦里小燕子那双含泪的眼突然撞进脑海。他松开门框,指节泛白地捏着拳,哑声追问:“确定没有遗漏?”

“属下亲自去查过三遍,确无信件。”侍卫答得肯定。

永琪往后退了半步,背脊撞在门框上,那点凉意却驱不散心口的慌。没有信……是不是意味着,没有事?

廊下的灯笼被风掀得晃了晃,潇风踏着满地碎影走过来,见永琪只穿着件单衣立在门口,鬓角还挂着冷汗,眉头不由得蹙了蹙:“怎么了这是?夜里风凉,怎不披件衣裳?”

他话音刚落,便瞥见永琪攥得死紧的手和眼底未散的惊惶,脚步顿了顿,又追问:“是……出了什么事?”

说着便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上前一步想给永琪披上,目光扫过一旁垂首的侍卫,隐约猜到几分不对。

永琪喉间动了动,迅速别开眼不去看潇风探究的目光,指尖悄悄在袖摆上蹭了蹭冷汗:“没事,方才……不过是睡得沉了,醒得急了些。”

见潇风还举着披风,他抬手虚挡了一下,嘴角扯出个僵硬的弧度:“不必了,真不冷。”

心里却暗自懊恼,不过是场梦,竟慌成这副样子,若是被潇风瞧出端倪,指不定要怎么看他。他定了定神,刻意扬高了点声音:“天快亮了,让厨房备些热粥吧。”说着便转身往屋里走。

这一夜,有人在悔恨中煎熬,有人在惊惶中难眠,有人在泪水中释放。而那场突如其来的灾祸,不仅撕开了灾区的苦难,也在这些牵挂着小燕子的人心里,刻下了一道深深的痕。

天刚蒙蒙亮,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便压得人喘不过气。尔泰冒着渐密的雨点冲进府衙,蓑衣上水珠成串滚落,手里攥着的半块糕点早已被雨水泡得发软。他甩了甩湿漉漉的额发,声音混着雨声显得格外急促:"风哥!外头传疯了——"

潇风正就着摇曳的油灯核对账目,窗外雨打窗棂的声响让他的笔尖一顿。抬眼看见尔泰靴底带进来的泥水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皱眉道:"慢些说,这雨天路滑,摔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放心,摔不死我!”尔泰把蓑衣往门边一挂,雨水立刻在墙角积成小洼,"昨儿灾区出大事了!听说有位公子带着姑娘去送棉絮,结果那些灾民跟中了邪似的——"话音未落,一道闪电劈过,照得他脸色惨白。

潇风搁下毛笔,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阴影:"雨声太大,你近前来说。"他指了指窗外如注的暴雨,"这种天气,谣言最容易发酵。"

尔泰三两步蹿到案前,裤脚还在滴水,“听人说那姑娘生得极俊,跟春日里的桃花似的,嫩得能掐出水来,结果遭了这罪……你说这灾区乱糟糟的,哪是姑娘家该去的地方?”

潇风手里的笔停了,眉头微微蹙起:“这话听着悬乎。灾民虽苦,大多还存着几分良知,怎会对施恩的姑娘动粗?莫不是以讹传讹?”

“真不是讹传!”尔泰急得摆手,蓑衣上的水顺着下摆往下滴,“我听那躲雨卖豆腐脑的老汉说,当时乱得像炸开的锅,那姑娘被撕扯得厉害,差点没缓过来……你说这叫什么事,好心反倒成了祸根。”

永琪刚掀了帘子出来,就听见尔泰那咋咋呼呼的声音,外头的雨声让他本就沉的心情更闷,眉头下意识蹙了蹙:“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尔泰正说得带劲,见他出来,嗓门更高了些,盖过雨声:“说灾区昨日有位姑娘遭殃了!长得跟仙女似的,好心去送东西,反倒被那群灾民给缠上欺负了!”

“说话没头没尾的,”永琪眉头拧得更紧,走近了两步,雨水顺着廊檐汇成水流,在他脚边淌过,“到底是怎么回事?仔细说。”

潇风接过话头,语气沉稳:“是外头传的闲话,说有位公子陪着一位小姐去赈灾,给灾民送棉衣被褥,不知怎么的,那小姐被围困着受了些折辱。”

永琪心口莫名一沉,指尖微微发紧,窗外的雨像是下进了心里,又冷又闷:“这传闻当真?可有去核实?若是真有此事,那姑娘家受了这等委屈,断不能置之不理,得尽快安抚才是。”

尔泰瞅着他这模样,忍不住打趣:“哟,咱们五爷这是听见‘姑娘’就上了心?莫不是想打听清楚,好英雄救美?”

“滚!!!”永琪抬腿就往他小腿上踹了一下,语气带着火,“满嘴胡吣什么!这等事也能拿来玩笑?赶紧去查查消息真假才是正经!”

尔泰啧了一声,语气带着点散漫:“至于嘛,一天到晚绷着张脸,事都过了,我不跟你通个气,难道自己闷头去查?”

永琪没理会他的抱怨,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忽然抬眼看向潇风:“对了,之前听岳父提过,在南阳有门亲戚?”

潇风手里的账册顿了顿,颔首道:“是我叔婶住在此地。只是咱们一到南阳就被赈灾的事缠住,查账、布粥棚,脚不沾地的,实在没空闲去拜访。他们年纪大了,我想着别扰了老人家清净,等洪水退了,灾民安置妥帖,回京前再去登门也不迟。”

“理应如此。”永琪点头,语气沉了沉,“眼下救灾是头等大事,私事暂且搁一搁。”

尔泰在旁边听得直晃脑袋,凑过来道:“查亲戚哪有查人要紧?那小仙女的事我这就去盯——”

“滚——”永琪眼一瞪,话刚到嘴边,府衙的门“呼”地被推开,梁大人连蓑衣都没系好,半边身子浸在雨里,手里的油纸伞被风掀得变了形,他踉跄着扑进来,脸色比纸还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五、五爷!不、不好了!南阳湖的横坝……塌了!方才巡坝的差役奔回来报信,湖水正往北漫呢,谭村寺、张家堰那边……怕是已经淹了!”

永琪猛地一拍桌案,瓷碗里的水晃出大半:“发什么怔!速带人手去护堤!”话音未落,他已大步跨出檐下,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他浑然不觉,只朝着马厩方向疾走,侍卫们紧随其后,脚步声踏碎了雨里的沉寂。

潇风抓起墙角的蓑衣往臂弯里一搭,又捞过两把伞,快步追上永琪,将其中一把塞进他手里:“披上蓑衣,别淋坏了身子。”说着自己也抖开一件披上,帽檐压得低低的,“我同你去,账册的事稍后再理。”

永琪接过伞却没撑开,只往潇风手里一塞:“不必,快走。”

尔泰刚把半湿的糕点揣回怀里,见两人都动了身,急得抓过自己的斗笠扣在头上,踩着泥水追上去:“等等!你们俩倒默契——带上我啊!多个人手总能搭把手!”雨丝斜斜扫在脸上,他一边跑一边抹着脸上的水,脚步却没半分迟疑。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众人策马奔至湖岸时,浑浊的水汽里先撞进眼帘的,是一群在泥水里扑腾的身影,尔康正领着十来个兵卒,试图用粗壮的树干堵住缺口,裤腿早已被泥水浸透,额角不知被什么划开了道口子,混着雨水往下淌血。

“尔康!”永琪翻身下马,泥水瞬间漫过靴筒,他大步蹚过去,“你怎么在这?”

尔康见他来了,紧绷的脸上总算松了半分,抹了把脸露出苦笑:“昨夜巡坝就守在这附近,天不亮就听见坝体开裂的声响,刚组织人来堵,缺口就彻底垮了。”他指着那道豁口,声音压过浪涛,“水太急,树干根本扎不住!”

潇风紧随其后赶到,伞早被狂风撕成了碎片,他甩甩手上的水,目光扫过现场:“树干不行就用沙袋!让弟兄们把附近的草垛、门板都搬来,先在缺口两侧堆出两道矮墙!”说着已俯身扛起一个沙袋,“永琪,你带一半人填缺口,我去加固两侧的坝体!”

尔泰喘着气跳下马,斗笠早被吹飞,头发黏在脸上:“我去通知下游村子!谭村寺、张家堰那边……”话没说完就被福尔康打断:“不用,我已经让三个兵卒往那边跑了,只是雨太大,不知能不能及时赶到。”他顿了顿,指着水里挣扎的两个兵卒,“他们在试图用木桩固定木板,我去搭把手!”

永琪一把扯掉湿透的外袍,露出里面的短打:“剩下的人跟我来!把沙袋往缺口里填!能收窄一寸是一寸!”

侍卫和兵卒们立刻行动起来。有人扛着沙袋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挪,滑倒了就立刻爬起来,满身泥浆也顾不上擦;有人冒死跳进齐腰深的水里,手挽手组成人墙,试图减缓水流的冲击力;还有人扯着嗓子喊号子,声浪在风雨里撞得七零八落,却透着股不肯认输的劲。

“东侧坝体在往下滑!”潇风突然高喊,手里的木桩“咚”地砸进泥里,“快让那边的人撤!”

永琪刚把一袋沙土扔进缺口,回头就见东侧的泥土正顺着水流往下塌,忙吼道:“都往西边退!别硬扛!”话音未落,就见一名兵卒被浪头卷得失去平衡,尔康眼疾手快,扑过去一把拽住他的腰带,两人一起摔在泥里,又挣扎着爬起来,脸上分不清是泥是水。

雨还在下,湖水裹挟着杂物不断涌过缺口。众人在风雨里搏命,有人扛着物料滑倒,爬起来继续走;有人被浪头拍倒,呛了水也不肯退;永琪和福尔康并肩扛着一根粗木往缺口塞,木头像被巨力吸住似的不肯动,两人闷哼一声,竟硬生生用肩膀顶开一道缝隙。

潇风一边指挥着人加固西侧坝体,一边朝永琪喊:“水势在涨!这样堵不是办法!得想个更牢稳的法子!”

永琪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望着那片汹涌的浊流,喉结滚动了一下:“先撑住!撑到村民都转移了再说!”

雨丝缠缠绵绵地落,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像谁在低声絮语。永琪坐在湿漉漉的石头上,背脊绷得很紧,却掩不住一身的疲惫,连带着声音都哑得厉害:“你看这水,夜里也不消停。”

潇风把伞往他那边又挪了挪,遮住他半边肩膀,指尖触到他衣料下的肌肤,冰凉得像浸在水里的石头。“坝堵上了,今晚能喘口气。”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你这衣裳湿了大半天,再坐下去,明日该爬不起来了。”

永琪缓缓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方才堵缺口时,那两个差役差点被卷走。”他望着黑沉沉的河面,眼睫上挂着水珠,“若不是尔康反应快……”

“他们没事。”潇风打断他,伸手想扶他起来,却被他轻轻挣开。“我知道你在怕什么,”潇风的声音沉了沉,带着不易察觉的疼惜,“可你已经撑了一天,眼下总得顾顾自己。”

永琪喉结动了动,好半天才低声道:“你看这雨,下得人心慌。村里的人……不知都转移妥当了没有。”他蜷了蜷手指,指甲缝里还嵌着泥,“我总觉得,还不够。”

潇风没再劝,只把伞稳稳地举着,任由雨丝落在自己半边肩上。“等天亮了,水势稳些,咱们再去村里看看。”他望着永琪低垂的眉眼,声音软得像浸了水的棉絮,“但现在,你得跟我回去烤烤火。不然,怎么撑到天亮?”

永琪沉默了许久,终于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这雨夜里的什么。潇风伸手扶他起身时,才发现他的手在微微发颤。

接下来的几日,南阳湖的水势总算渐渐平稳,永琪带着人没日没夜地加固堤坝、清淤排涝,靴底磨穿了好几双,眼里的红血丝就没退过,连吃饭都得扒拉两口就往坝上赶。

另一边的贺府却已是另一番景象。小燕子身上的擦伤结了痂,虽然动起来还有些牵扯着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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