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唯愿你岁岁平安)2

胡太医的脚步才过了影壁,永琪便撑着榻沿咳了两声,喉间涌上的腥甜被他强压下去,哑着嗓子唤:“小桂子……”

“奴才在!”小桂子从外间疾步进来,手里还捧着刚温好的药碗,见永琪脸色泛白,忙搁下碗上前扶了扶,“主子慢些,”

永琪摆摆手,气息有些不稳:“小燕……小燕子呢?”

小桂子垂手答道:“回主子,福晋天不亮就起身了,说是西林觉罗府老太太使人来传话,给您和福晋求了平安符,催着福晋回去取。福晋想着也该回去给老太太请个安,临走时特意嘱咐,晚膳前一定赶回来陪主子用饭呢。”

永琪在榻上蜷了半晌,胸口的闷痛稍缓,才哑着嗓子对小桂子道:“扶我……去书房。叫玄影来。”

小桂子吓得脸都青了,忙扑过去按住他要撑起身的手:“主子!万万使不得啊!”他声音都带着哭腔,“胡太医刚走时还说,您这身子得歇着,别说挪去书房,就是在屋里多走两步都得伤元气!有什么天大的事,非得这会子办?等您喘匀了气,养上三五天再说不成吗?”

小桂子还想劝,见永琪已撑着榻沿要起身,只好咬咬牙:“奴才这就去叫玄影!奴才来扶您!”

书房的窗纸透着暮色,永琪裹着厚氅靠在椅上,呼吸间带着细碎的喘,却仍抬手示意玄影近前:“南阳梁大人贪赈灾款的证据,你亲自交到傅恒大人手上了?”

玄影屈膝半跪,声音压得极低:“回殿下,是属下亲自送去的。傅大人看过证据后,已让人封了梁大人在京中的私宅,只等奏请皇上后收网。”

永琪点点头,:“八阿哥呢?他跟梁大人走得近,这会子该有动作了吧?”

“八阿哥昨儿一早就去养心殿了。”玄影垂着眼,“他只说自己识人不清,误信了梁大人的话,半点没提私下受过好处。万岁爷虽斥责了他几句,最终也只罚了一年俸禄,禁足府里一个月。”

这话刚落,永琪的咳嗽声陡然重了些,他摆了摆手,待气息稍顺,才沉声道:“还有灾区那事,查得怎么样了?”

玄影身形微顿,随即答道:“除了当场被属下就地处置的,余下漏网之辈,底细已查得明明白白,是本地几户有钱有势的老爷家公子。这伙人平日仗着家底厚,在地方上横行霸道,专爱欺负良家女子。那日见福晋亲赴灾区,竟混在灾民堆里大放厥词,满口污言秽语冒犯,还偷偷煽风点火,挑唆灾民抢物资,当天的暴乱,正是他们故意引起来的。”

永琪:“认不出那是谁,便敢在灾区当众调戏女子、挑唆生事?可即便只是良家百姓,也轮不到这群泼皮放肆?处理干净,别让这等污秽事,再传到宫里。”

玄影单膝跪地,垂首应声时姿态恭谨:“是,属下明白。今夜便安排人处置妥当,既保地方清净,也绝不让此事污了殿下与福晋的声名。”

玄影的身影消失在廊下,永琪只觉心口那股熟悉的钝痛又涌了上来。他强撑着虚浮的身子唤来小桂子:“快,研墨。”指尖已有些发颤,趁还能握稳笔,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讲完的叮嘱,总得找个去处。

可笔锋悬在宣纸上许久,却迟迟落不下去。他忽然想起胡太医的话,小燕子服下忘忧散,前尘旧事都会烟消云散,连他是谁都会记不清。那这信,写了又有什么用?

罢了,就当是一个路过她生命的故人,留几句寻常话吧。

小燕子亲启:

见字如面。

待你读到此信时,我或已离去多时。若你望着“永琪”二字只觉得陌生,也无妨。容我再向你介绍一次:我叫爱新觉罗·永琪。

你我本是天地之别的人,能与你走过一程,已是上天予我最大的恩赐。感激你曾闯进我的生命,照亮过我所有的昼夜。

我身后留下的钱财与田产,除一部分奉予额娘颐养天年,其余皆已安排送至你处。并非什么珍贵之物,只望能护你余生衣食无忧,少些漂泊,多些平静。

放你走,我从未后悔。与你相伴的日子,纵有苦涩,我也甘愿咽下。可当我见你眼中笑意渐少、愁绪愈深,便知我不能再困住你了。

此生未能与你共赴白首,是我之憾,却是你之幸。若真有来世,只愿我们不再相逢,不是不愿,是不敢。只因太过珍惜,才不忍让你再历一番风霜。

唯愿你从此日日皆春,岁岁无忧。无论走向何方,皆能洒脱自在,活成你最爱的模样。

永琪 亲笔

“嗒”的一声跌在案上,溅开一小片墨痕,如泪渍般在纸端晕染开来。他向后倚进椅背,眼皮沉得似有千钧重,每说一字都需竭力喘息,胸口的滞重一阵紧似一阵。

小桂子早已红了眼眶,泪水在眸中打着转,却强忍着不敢滴落。

他指尖微颤地将信纸细细折好,动作轻柔地放入那只缀着细碎珍珠的锦盒中,仿佛安置一场易碎的梦。

盒盖合拢时,只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小桂子,”永琪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字字皆透着枯竭,“待我走后…这盒子,须得一年后再交予小燕子。”

“嗻…奴才谨记。”小桂子的泪终是砸在锦盒上,他慌忙用袖口拭去,躬身应声。

恰在此时,院门外蓦地荡开一串清亮笑声。小燕子的声音乘着晚风破窗而入:“哥哥!你躲哪儿去啦?我买了糖葫芦回来,快出来尝尝呀!”

永琪闻声,肩头微微一震,似是骤然松懈,又似聚起最后一丝气力。他撑住桌沿缓缓坐直,指节按了按发沉的太阳穴,将满身倦意尽数敛去,朝门外扬声道:“就在书房,你慢些走,我这就来。”

小燕子踩着轻快的步子闯进来,裙角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细风,手中的糖葫芦还晃着晶莹的糖霜:“哥哥!你怎么起来了?太医不是嘱咐过,喝完药得好好躺着吗?”

她三两步凑到书案前,伸手轻轻探了探他的额头,语气里藏不住担忧,“今日可还难受?胸口还闷不闷呀?”

说着便将糖葫芦举到他眼前,红彤彤的山楂裹着透亮的糖衣,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我刚在巷口买的!你日日喝那些苦药汤子,嘴里定然难受,快尝一颗甜甜嘴!”

永琪抬眸望着她雀跃的神情,指尖轻轻碰了碰糖葫芦上脆亮的糖壳,声音放得软:“看着就酸,你吃。”

“不行!”小燕子执意将竹签往他唇边又递近几分,语调里带着娇憨的黏糊,“你就尝一颗嘛,就一颗!我举得手都酸啦——”

永琪无奈地笑了笑,终是依言微微低头,轻轻咬下一颗。酸甜的滋味在唇齿间漫开,渐渐压过了喉间残留的药苦。

他还未咽下,便见小燕子睁着一双圆亮的眼睛急切追问:“甜不甜?糖壳脆不脆?是不是一下子就不苦了?”

永琪凝视着她亮晶晶的眸子,唇边弯起一抹温柔的弧度,轻声应道:“嗯,很甜。比药甜千百倍。”

小燕子嚼着糖葫芦,腮帮子鼓鼓的,说话时还带着甜糯的含糊:“我刚回来碰见阿玛啦!他说等你身子好些,咱们就回府一块用膳,对了对了!他还新得了一幅古画,说是江南春景图,你肯定喜欢!到时候我想法子替你‘借’过来,嘿嘿,就成咱们的私藏啦!”

永琪望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忍不住抬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眼底漾开一片纵容的笑意:“好,拿回来就给你收着。等你哪天想题字盖章了,随你心意。”

“哈哈哈才不要呢!”小燕子笑得前仰后合,眼睛弯成了两瓣月牙,“皇阿玛才见什么盖什么,我可不学他当‘盖章狂魔’!”

正说笑间,小顺子轻手轻脚掀帘而入,脸上带着几分踌躇:“主子,门外有人执意求见,奴才已禀明您需静养,可那人十分坚持,说只需报上名号,您定会见他。”

永琪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桌案边缘,声音沉静了几分:“何人?”

小顺子躬身回话,语气愈发谨慎:“回主子,是沈砚卿沈三公子求见。”

“请他进来。”

小燕子好奇地凑近永琪,眼睛眨了眨:“沈三公子?是谁呀?我怎从未听过?怎么偏挑这个时候来?”

永琪刚要回答,喉间却蓦地一哽,侧过身掩唇低低咳了起来。他指尖攥着素帕,指节微微发白,脸色似乎又苍白了几分。

待气息稍平,才温声向她解释:“是旧识……早年结识的友人,已有数月未见了。”

小燕子见他咳得眼尾泛红,顿时收起好奇,忙伸手替他轻轻顺着背:“那……我先去外边转转?你们聊正事,我在这儿叽叽喳喳的,别扰了你们说话。”

永琪却反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他指尖微凉,语气却软得像春水:“不必走。你在这儿,我反而踏实些。”

他抬眼望进她清澈的眸子里,唇边牵起一丝倦淡却温柔的笑,“哪有什么事情,需要乖乖避嫌的?”

沈砚卿掀帘而入时,一身素色官袍衬得人沉稳了许多,早年的浪荡气散得干干净净。他见到永琪,立即拱手躬身,语气恭敬:“参见五阿哥。”

永琪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扶手,眼底浮起一丝倦淡的笑意:“沈三,不必拘这些虚礼。许久不见,你倒比从前像样了不少。”

沈砚卿直起身,脸上堆着真切的笑:“全托五爷的福!如今下官是正七品翰林院编修,您知道的,我从前浑浑噩噩度日,若不是您当初救了嫣儿,我们俩早就散了…”

他语气微顿,神情认真起来,“后来我才想明白,若再不振作,莫说护着她,便是娶她的资格都没有。我一个庶子,若不挣些体面,我爹哪肯点头?”

永琪眉梢轻扬,“这么说,你总算肯收心了。你父亲那边,当真允了?”

“可不是嘛!”沈砚卿一拍手,语气带了几分狡黠,“他起初死活不松口,我没辙了,只好斗胆提了您的名号。我说嫣儿曾在您府中小住,我爹一听,脸色立马就变了,当场就应了下来!”

永琪:“你倒会借我的势,这是把我卖得干干净净。”

“不敢不敢!”沈砚卿连忙摆手,又凑近几步,神色诚恳:“今日前来,是想请五爷赏光,来喝我和嫣儿一杯喜酒。”话音未落,他余光瞥见永琪身旁的小姑娘,眼神一怔,不由脱口问道:“这位是……”

永琪将小燕子的手轻轻握紧,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冷意:“我的五福晋。沈三,你如今眼神也不好了?”

沈砚卿顿时惊醒,慌忙躬身行礼,声音都带了几分慌:“哎哟!小的眼拙,方才未及细看,福晋恕罪!”

永琪眸色骤然一沉,眉间蹙起凛意:“细看?我的福晋也是你能随意看的?”他声音里压着明显的不悦,“我看你这脑子,这么多年就没清醒过!”

沈砚卿却仍未察觉气氛有异,反倒嘿嘿笑着挠头:“是是是,五爷教训的是!啊,还有一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润白剔透的玉佩,恭敬递上,“嫣儿特意嘱咐,定要将此物归还。说是那日在醉仙阁不慎崴了脚,慌乱间竟将您的玉佩勾缠在了衣带上。她心中一直不安,催我务必亲自奉还。”

这话刚落,永琪心里“咯噔”一下,忙给沈砚卿使眼色,眼尾都快挤抽筋了,可那蠢货半点没察觉,还一脸邀功似的认真。

小燕子手中的糖葫芦倏然一顿。她脸上的笑意淡去,声音里透出几分清冷:“醉仙阁?她崴了脚……还勾走了你的玉佩?”

沈砚卿依旧没听出异样,老实点头:“回福晋,正是如此!当时若非五爷及时伸手扶住,嫣儿怕是真要摔得不轻。”

“闭嘴!”永琪指节攥得发白,声线陡然绷紧。他太了解小燕子。

她最忌讳他与旁的女人牵扯,沈三这番话简直是往火堆里泼油!

沈砚卿这才后知后觉地愣住,眨着眼睛无措道:“啊?我、我说错什么了吗?这不都是实情……”

永琪气得简直想将茶盏掷他脸上,心中暗急:完了,小燕子眼神都结冰了,待会儿若是闹起来,他这身子哪拦得住?

小燕子却不看永琪,目光如刃直直钉向沈砚卿,语气寒峭:“你说,他亲手扶的人?在醉仙阁?”

沈砚卿终于意识到大事不妙,瞅瞅小燕子冷若冰霜的脸,再偷眼望望永琪几乎喷火的眼神,舌头顿时打了结:“呃……是、是扶了,但五爷纯粹是出于好意!真的只是顺手一扶,绝无他意!”

小燕子拖长了音“噢——”了一声,尾调里那点刚冒尖的冷意,不知不觉就消散了。

她心里头跟点了串爆竹似的,噼里啪啦全炸明白了:原来那日在醉仙阁门外,她远远瞥见的、紧挨着永琪衣袖的陌生女子,竟是这沈三公子的心上人;原来不是什么暧昧不清的牵扯,不过是人家姑娘崴了脚,永琪顺手扶了一把。这么一想,之前闷在心里的那股酸涩劲儿,霎时成了个荒唐笑话,敢情她是白白啃了一坛陈年飞醋!

嘴角忍不住要往上翘,她赶紧抬起手背抵住唇,硬生生把笑意憋了回去。这要是让永琪和眼前这傻愣愣的沈三瞧见了,往后还不知要被笑话多少年。

她故作严肃地清了清嗓子,板着脸说道:“原是这么一桩事,我还当是什么呢!”

沈砚卿察言观色,见气氛微妙,哪还敢多留,舌头打结似的慌忙告退:“是是是!那……那小的就先告退了,不扰五爷和福晋清净!”话音未落,人已几乎脚不沾地地退了出去,帘子一掀就溜得没影,生怕多待一刻又要祸从口出。

永琪望着他仓皇逃离的背影,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转回头看向小燕子时,语气霎时软了下来,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紧张:“乖乖,真的只是扶了一把。那时她崴得厉害,险些从阶上摔下去,我总不能见死不救……绝无半点其他牵扯,我发誓……”

“知道啦!”小燕子不等他说完,便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脸颊,眼底漾开的笑意再藏不住,“我又没怪你,又没说不信你,瞧你急得跟什么似的”

永琪还是不放心,握着她的手轻轻晃了晃,语气里带了点委屈的黏糊:“真不生气呀?乖乖,你要是心里有半点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说。以后我肯定多注意,再也不让人误会咱们。好乖乖,别让我提着心好不好?”

小燕子故意撅起嘴,指尖在他腕上轻轻一捏:“怎么不气?你那日回来只字未提,我还当你心里有鬼呢!”

永琪赶紧把她的手攥在掌心,语气带着点讨好的无辜:“我是真转头就忘了!就顺手扶了一下,这点芝麻大的事,我哪能记这么久。”

“噢,芝麻大的事啊。”小燕子挑着眉逗他,故意拖长了语调,“那要是换了别的官家小姐,见着你就挪不开眼,还凑上来找你说话,那是不是也成芝麻事了?”

永琪眼神立马沉了沉,握着她的手紧了紧,语气却满是认真:“那她连靠近我的机会都没有,有我在,哪能让旁人惹你不痛快?”

“噗嗤!”小燕子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逗得笑出声,轻捶了他一下,“去你的!说得我好似个凶神恶煞的,整日只会欺负人似的。”

永琪望见她笑涡浅浅,眼底温柔得能漾出光来,指尖轻抚过她颊边:“我的乖乖哪是凶神恶煞?分明是只娇憨小猫,偶尔伸出软爪,挠得人心痒。”

小燕子娇嗔着哼了一声,晃了晃他的胳膊:“那这只小猫问你,要不要一同去用晚膳呀?”

“好,我陪你。”

窗外的晚霞刚好漫进书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连空气里都飘着甜。

原只是一场无心的误会,解开了,心上人仍在身旁,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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