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唯愿你岁岁平安)1

瑜妃立在门侧,里头的话一字不落地钻进耳朵。陈太医那句“灯枯油尽”像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心口,她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这是第二回了。十年前永琪烧得迷迷糊糊,她守在床边数着烛花掉眼泪,以为天要塌了;如今烛花依旧跳,老天却变了个法子,要把她唯一的儿子往绝路上推。

眼泪早就在十年前熬干了似的,此刻喉咙里堵着团滚烫的东西,哭不出,也咽不下。

这是她唯一的儿子啊,是从襁褓里一点点抱大,会奶声奶气喊“额娘”的孩子,怎么就要这么走了?

她无数次偷偷想,若永琪不是皇子该多好。不必学那些权谋算计,不必为了江山社稷熬得眼窝发青。

就做个寻常人家的少年郎,娶了小燕子,守着几亩薄田,生几个胖娃娃,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那些阿哥争破头的储位,她不稀罕;那些金光闪闪的荣华,她宁愿换儿子一世平安。

可这几年,她眼睁睁看着永琪变了。眉眼间的少年气淡了,多了几分沉稳锐利;说话时的直率少了,添了几分步步为营。

她知道他是为了护着小燕子,为了守住他们那点来之不易的安稳,才逼着自己闯进这波谲云诡的朝堂。

她信他有这份能力,有这份魄力,可老天怎么就不能多给些时候?

门内的药味漫出来,混着隐约的啜泣声。瑜妃望着屋内摇曳的烛火,忽然觉得那光晃得人眼疼,十年前她以为自己赢了老天,原来不过是缓期执行。

这帝王家的富贵,终究是要拿她的心头肉来换吗?

小燕子擦着半干的头发从里间出来,一眼就瞅见瑜妃立在门口,廊下的风掀着她的衣角,倒像是站了好一会儿。

她趿着鞋跑过去,顺手把毛巾搭在肩上:“额娘,您在这儿吹风呢?怎么不进去坐着等我呀?”

瑜妃望着她红扑扑的脸,喉间动了动,才把那点哽咽压下去,伸手替她拢了拢敞开的衣襟:“刚洗了澡,仔细着凉。怎么不先吃点东西?厨房温着你爱吃的莲子羹呢。”

小燕子眼睛一弯,伸手挽住她的胳膊晃了晃,带着点撒娇的意味:“那得额娘陪着才香呀。额娘坐下陪我吃,我还想吃您上次让嬷嬷做的糖蒸酥酪。”

“你呀。”瑜妃被她晃得心头那点沉郁散了些,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里带着嗔怪,脚步却跟着她往膳房方向走,

“出宫这些日子,野得没边了,回来就知道哄额娘。你瞧你这胳膊,都细了一圈,今晚非得让你多吃两碗不可。”

“宫外的吃食再花哨,哪有家里的对胃口。”小燕子嘴里塞着半块桂花糕,含混不清地说,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满足。

瑜妃坐在旁边,手里的筷子没怎么动,净忙着给小燕子布菜。

夹一筷子她爱吃的糟熘鱼片,又添两个水晶虾饺,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刚牵起点笑意,心里头就被什么东西堵得发慌。

她对不起永琪,没能给他一副硬朗的身子骨,让他从小就受病痛磨折,如今更是……瑜妃眼圈一热,赶紧别开脸,又往小燕子碟里添了勺蜜饯。

更对不起的是眼前这孩子。当年为了给永琪冲喜,她什么都顾不上了,礼教规矩、满朝非议,硬是把差着十岁的他们绑在了一起。

她也是做母亲的,鄂敏夫妇当时的心碎,她怎么会不懂?是她,生生把小燕子拽进了这深宫里来,毁了她本该无拘无束的一生。

若永琪真的撑不住了……小燕子怎么办?

这念头一冒出来,瑜妃的手就开始抖。京城不能待了,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永琪的影子,只会让她陷在里头。

得送她走,远远地走。去哪儿好呢?江南水乡?还是关外草原?只要离这吃人的皇家远些,离这些恩怨是非远些,她总能重新活过来,总能比在这儿强……

“额娘,您怎么不吃呀?”小燕子抬头看她,把一块松仁糕递过来,“这个超好吃!”

瑜妃赶紧接过,塞进嘴里,甜味却没尝出来,只觉得喉咙发紧:“你吃,你多吃点,看你这阵子瘦的。”

小燕子嘴里的桂花糕还没咽净,忽然撂下筷子,眼睛一亮又一暗:“额娘,我去瞧瞧哥哥醒了没?他这几日几乎没沾什么东西,得逼着他吃两口才行。”

瑜妃心头一紧,忙伸手按住她的手腕,脸上强撑着笑意:“你先把这碗莲子羹喝了。他要是醒了,小桂子他们自会伺候,哪里用得着你跑这一趟?”

“那不一样。”小燕子挣了挣手,眉梢带着点急,“他跟我才肯多吃两口,旁人喂他都摇头。”

“傻孩子。”瑜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放得柔缓,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涩,“这么些人围着他呢,还能饿着不成?你先陪额娘把饭吃完,啊?”

小燕子一听,端起碗呼噜呼噜几口就把莲子羹喝净了,碗往桌上一放,蹭地站起身:“额娘,我真饱了!”说着就往门口蹿。

“你这孩子,急什么!”瑜妃忙抓起旁边的夹袄追上去,不由分说往她身上披,指尖触到她胳膊上的凉意,眉头皱了皱,“夜里露重,披上!冻着了怎么办?”

见小燕子脚不停步,她又扭头朝廊下喊:“明月!跟紧福晋,别让她毛手毛脚的摔着!”

小燕子赶回房间时,乾隆早已离开,太医也只留了两个守在里头。

再看永和宫四周,侍卫们里三层外三层围得密不透风,这阵仗,别说人想进出,怕是一片叶子飘进来都得先过三关。

宫里的眼线本就像蛛网般缠缠绕绕,永和宫有自己的门路,各阿哥府里也藏着眼睛。这么大的动静哪里瞒得住?不过半个时辰,消息就像长了翅膀,在紫禁城里飞了个遍。

人人都在揣度,皇上这般兴师动众地把永和宫护得严严实实,到底是为了什么?

有人私下嘀咕,莫不是五阿哥……真出了什么不测?

更有甚者,扯到了小燕子身上,说什么五福晋在外头怀上了,回来才惊动了圣驾。

各种猜测沸沸扬扬,谁都想探个究竟,可谁也不敢真去触皇上的霉头。一个个都按捺着,等着看有没有哪个不知深浅的,敢先做这出头的椽子。

永琪半倚着锦被,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鸦羽般的长睫垂着,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倒添了几分易碎的艳色。

宽松的寝衣滑到肩头,露出线条清隽的锁骨,更显得他病骨支离,偏那双望向她的眸子,黑沉沉的,藏着化不开的缱绻。

小燕子心头一软,几步凑到床边,声音甜得发腻:“哥哥,你醒啦?饿不饿呀?我让小厨房给你炖了燕窝粥,甜丝丝的,你肯定爱吃!”说着就想伸手摸摸他的脸,看烫不烫。

手腕却被轻轻攥住了,他抬眼望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病中带了几分慵懒的靡丽,声音低哑却温柔:“不饿,倒是你,方才在膳房,有没有瞧见你爱吃的糖醋鱼?今儿的厨娘手艺怎么样,你吃饱了没?”

永琪咳了声,脸色白得厉害,望着她发红的鼻尖,声音哑哑的:“冷不冷?过来,抱抱。” 抬手时,胳膊微微发颤。

小燕子赶紧靠进他怀里。他身上很凉,却硬撑着把她圈住。

“刚陪额娘吃完饭,还喝了莲子羹呢。”她抬头说。

永琪低笑,气有点虚,慢慢抬起手,轻轻往她肚子上放:“是吗?那我摸摸,看乖乖有没有骗我。” 指尖带着凉意,触到她裙摆时,手还微不可查地抖了下。

小燕子按住他的手按了按自己肚子:“你摸,鼓鼓的吧?”

他指尖感受到那点弧度,眼里松快了些,声音更轻:“嗯,没骗我。”

小桂子端着燕窝粥进来,脚步放得极轻:“主子,陈太医说了,喝药前得垫垫,奴才端了碗燕窝粥来。”

永琪瞥了一眼,声音透着病气的懒:“搁那儿吧。”

小燕子早接了过来,舀起一勺吹得温温的,直接送到他嘴边,下巴微扬:“我喂你。再没胃口也得喝几口,总不能空肚子灌药,那多伤胃。”

永琪看着她眼里的执拗,又瞥见她指尖沾着点方才蹭上的粥渍,喉间动了动,终究还是没再推拒,微微张口接了。

刚喂了没两勺,永琪忽然偏过头,眉头拧成个疙瘩,喉间一阵发紧。他抬手推开小燕子的手腕,声音里带着强压的不适:“不喝了……”

小燕子立刻停了手,把碗往旁边一放,伸手替他顺气:“好好好,不喝了。你要是待会儿想吃点别的,哪怕是口清粥水,都跟我说。”

永琪靠在枕上,只觉得浑身软得像没了骨头,连呼吸都带着滞涩。昏沉里竟生出种怕撑不过去的念头,他闭着眼,只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

小桂子赶紧上前,半扶半托地让他躺平,又细心地把被角拉到他颌下,大气都不敢出。

小燕子朝殿里的宫女太监使了个眼色,众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连门都替他们虚掩着。她挨着永琪躺下,小心翼翼挽住他的手,把下巴轻轻搁在他肩上,发间的香气混着淡淡的药味,倒也不违和。

屋子里静得很,只有窗外偶尔飘进几声虫鸣。永琪昏昏沉沉的,意识像浸在水里,忽明忽暗。他想开口,让她去隔壁暖阁睡,别在这儿受委屈。可指尖触到她温热的皮肤,颈边感受着她浅浅的呼吸,那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太贪恋这份暖了。

罢了。他微不可查地往她那边靠了靠,牵着她的手紧了紧。反正……他爱她,爱到舍不得放走这片刻的安稳。

日子不紧不慢的过着,宫里的气氛却拧得像根绷紧的弦。

乾隆整日沉着脸,眉间的褶子都能夹死蚊子,朝上朝下的人都揣着颗心走路,生怕哪句话没对味,就撞了他的火气。

老佛爷索性关了慈宁宫的门,对外只说静养,谁来求见都摆手拒了,倒落得个清净。

皇后依旧是那副模样,后宫的事打理得井井有条,脸上不见半分波澜,仿佛外头的风风雨雨都浸不透她的坤宁宫。

嘉贵妃却像揣了团火,坐立不安。先前香妃得宠时她就没少闹脾气,如今见永和宫被侍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更是急得嘴角起泡。

她现在最怕的就是永琪和小燕子先一步有了孩子,断了自己儿子的前程。

这些日子,她眼里心里就盯着自家两个儿子的房事,恨不能亲自督办,好让他们赶紧生个带把的出来,了却她的心头大事。

乾隆只觉得心口窝着一股邪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底下跪着的钦天监官员恨不得把脑袋塞进地砖缝里,太医们更是抖得像筛糠,可说来说去全是“皇上息怒”、“容臣等再议”这些屁话,连句实在的都没有!

这样的日子过得混沌,慢时如钝刀割肉,快时又似指间流沙。

每夜踏进瑜妃宫里,总见那抹清瘦身影跪在佛前。

烛火跳在她凹陷的腮边,檀香混着药味在殿里盘旋。"拿命换永琪平安"的絮语,随木鱼声一声声往他心窝里扎。

这可是他捧在手心三十载的人啊,当年进府时穿粉色缠枝纹褂子的少女,如今竟被生生熬出了霜鬓。

看着瑜妃佝偻的背脊,悔意如毒蛇啃噬五脏。

早知今日,当初就该硬给永琪塞十房八房侧室。

横竖皇子纳妾天经地义,既能笼络朝臣,也好多留几条血脉。

若如此,他的瑜妃此刻该逗弄着咿呀学语的孙儿,眼角笑纹里盛满蜜糖,何至于被生生熬干了魂魄?

胡太医刚迈过门槛就直拍大腿,袍子上的灰都没顾上掸:“我的爷!您这是要把老夫的胡子都急白了!八百里加急催着回京,您这要是有个好歹,我这把老骨头可怎么担待?”

永琪半靠在枕上,脸色透着病气的青白,说话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气音都发虚了还不忘逗他:“胡太医这话说的,您老的胡子去年就白了大半,总不能赖我身上。”

“呸!少跟老夫耍嘴皮子!”胡太医一把攥住他手腕,指腹搭上去时手都在颤,眉头拧成个疙瘩,“从小就倔得像头驴!底子本来就不好,还胡来,真当自己是铜铸的?这脉弱得跟游丝似的,还敢在这儿贫!”

他嘴上骂得狠,指尖却放轻了力道,语气里的急比怒重,“再这么折腾,往后就是想跟老夫拌嘴,都没力气了!”

永琪的目光落在帐边垂着的流苏上,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胡太医,我这身子,还能挨多少日子?”

胡太医的手在他腕上僵了僵,猛地抬头瞪他,眼眶却有些发红:“呸!净说这些不吉利的!您是天家血脉,福泽深厚,哪能被这点病痛压垮?好好养着,不出半年,保管又能蹦能跳的了。”

永琪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牵起抹自嘲的笑:“我的身子,我心里有数。您就别哄我了。”

他喘了口气,“要是……要是真没多少日子,就给我开些能撑着精神的药。哪怕是猛药也行,我得趁着还醒着,把该安排的事都安排了。”

胡太医的手从永琪腕上挪开,指尖还残留着那微弱得几乎要断的脉息,他别过脸咳了两声,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涩:“您这身子……若能彻底歇下来,或许……或许能挨过这个冬天。”

永琪反倒笑了,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只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早有预料:“够了。”

胡太医猛地转回头,眼眶红得厉害:“您若是肯听老夫的,日日将养着不动气、不劳神……”

“胡太医,”永琪打断他,语气平静得让人心慌,“有些事,比性命要紧。”他望着帐顶,声音轻下来,“您就按我说的,给我开些能撑精神的药吧。”

“祖宗!您这是要逼死老夫吗?什么事能比您的性命还重?非要这时候硬撑着折腾?”

“我这条命,早就跟那只小燕子拴在一根绳上了。……把我从她心里剜出去吧,忘个干净,我要保她后半生都安稳。”

“您糊涂啊!您活着才是福晋的倚仗!真要有个万一,就凭她那烈性子,能好好过日子吗?怕是要把紫禁城都掀个底朝天!”

永琪扯了扯嘴角,那笑意里裹着太多无奈:“我等不起了,胡太医。”他抬眼望过去,眼神里带着点近乎卑微的恳求,“您早把我从她心里剜出去吧,忘个干净,我要保她后半生都安稳。”

“您糊涂啊!您活着才是福晋的倚仗!真要有个万一,就凭她那烈性子,能好好过日子吗?怕是要把紫禁城都掀个底朝天!”

永琪扯了扯嘴角,那笑意里裹着太多无奈:“我等不起了,胡太医。”他抬眼望过去,眼神里带着点近乎卑微的恳求,“您早年说过的,有种药能断了情分、忘了人事……求您,给我吧。”

“不给!”胡太医猛地后退半步,手背狠狠抹过眼角,“别说老夫没有那药,便是有,砸了烧了也断断不能给你!”

永琪咳了两声,指节攥得发白,眼神却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劲:“您真要……眼睁睁看我带着遗憾走?”

“你这是要毁了她!”胡太医气得胸口起伏,“你问过她吗?那丫头看着没心没肺,骨子里犟得很,你以为她会认这种安排?”

“她认不认,由不得她。自她三岁踩进这永和宫的门槛,命就跟我缠在了一处,哪还有自己选的余地。”

他喘了口气,眼底浮起层水雾,“这是我最后能为她做的了……她活下去,就必须忘了我。”

胡太医:“医者父母心,哪能强逼一个人忘了前尘?她是个人啊,有血有肉有念想的,不是阿猫阿狗能随意摆弄!今日为了你让她忘,来日她身边再有人走,难道都要靠药水断情?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永琪咳得厉害,好不容易顺过气,声音里带着股绝望的执拗:“那您是想看着我去了之后,她这辈子都困在痛苦里,再难有半分快活?”

“我……”胡太医张了张嘴,却被堵得说不出话,只狠狠跺了下脚。

永琪望着他,眼神里的恳切几乎要漫出来:“胡太医,生老病死的理,她迟早会明白。可我不能让她在最需要我的时候,硬生生受这剜心的苦。”

“若我在她记忆里,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影子,她便不会痛……这样,她才能好好活。”

胡太医背对着他,手在药箱里摸索的动作发着抖,好半天才哑声开口:“有是有一味‘忘忧散’,需得用未出太阳时的井水调开,每日天刚蒙蒙亮时服下,连喝五日。”

他顿了顿,指尖在药箱上抠出几道白痕:“喝了……眼里心里,关于你的一切都会淡去,像从没遇见过一般。她记得自己是谁,记得日子怎么过,记得旁人,唯独……唯独你的模样、你们的事,会像被清水洗过的纸,干干净净,什么都留不下。”

“纵使日后见到您送的玉佩、听到旁人提起五阿哥,心里也不会再起半点波澜。可这药一下肚,就是斩断前世今生!您……真要走到这步?”

永琪闭了闭眼,轻轻应了声:“嗯,就劳烦胡太医备那‘忘忧散’吧。这事……还请您守口如瓶,莫要让第三人知晓。”

胡太医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个“是”。

永琪望着他的背影,喉间滚了滚,声音轻得几乎要散了:“胡太医,这些年……多谢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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