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忘了我吧)2
众人在城门口作别,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永琪几乎是脱力地陷在小燕子怀里,方才强撑着的那点精神气全散了,脸色白得像褪尽了血色。他望着小燕子的侧脸,目光里翻涌着惊涛骇浪,指尖却只是轻轻攥住她的衣角,声音低哑得像磨过砂纸:“乖乖,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小燕子正替他拢了拢衣襟,闻言随口应道:“嗯?没有啊,怎么了?是不是累着了?”
他望着小燕子被风吹起的鬓发,目光像淬了火,又像含着冰,玄霄跪在地上回话的样子还在眼前,那些关于撕扯、推搡、伤口的字眼,每一个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每想一分,心口就像被生生剜下一块,痛得他几乎喘不上气。定定地望着她,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痛:“这一路……有没有哪里……让你受委屈了?”
小燕子猛地抬眼望他,视线撞进他布满红血丝的眼底时,心像是被细针狠狠扎了一下。他说的“这一路”……是指从南阳回京城的这段,还是从京城赶往南阳的那段?
心头一阵发慌,她慌忙别过脸,梗着脖子扬高了声音,故意装出泼辣的样子:“受委屈?谁有那胆子给我受委屈!我小燕子可不是好欺负的,真有人不长眼,早被我掀翻在地了!”
“是吗?”永琪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可落在小燕子耳里,却重得让人心慌。
将她紧紧按在怀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可声音却轻得像怕碎掉:“乖乖……”他哽咽着,气音里全是压抑的痛,“以后……再也不会了……”
小燕子被他抱得几乎喘不过气,却能清楚地感觉到他胸腔里那股压抑的震动,像有无数话堵在喉头,化作无声的哽咽。她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抬手回抱住他,掌心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软得发颤:“别胡思乱想了,我真的没事,一直都好好的。”
她隐约猜到他许是知道了什么,可那些糟心事翻出来说,只会让他更疼。指尖触到他后背抑制不住的轻颤,她故意扬高了点声音,带着点故作轻松的嗔怪:“你再抱这么紧,我可要喘不上气了,到时候我要是憋坏了,看你心疼不心疼。”
永琪却没松开,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他不敢说“我都知道”,不敢提那些肮脏的细节,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忍不住哭出来,更怕那些话会让她重新想起当时的害怕。这痛太沉了,沉得他只能用一个近乎贪婪的拥抱来确认:她在,她好好的,这就够了。至于那些账,他总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马车刚在宫门前停稳,李玉已带着几个小太监候在一旁,见了车帘微动,忙不迭躬身迎上来,脸上堆着妥帖的笑:“奴才给五阿哥、五福晋请安。轿子早备在这儿了,主子们快移步吧。”
小燕子先掀帘跳下马车,转身伸手扶永琪。旁边侍卫刚要上前搭手,永琪微微摇头,借着小燕子的力道慢慢挪下车,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有劳李总管。”
李玉腰弯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地面:“奴才当不起‘劳’字,都是该做的。天儿凉,五阿哥快上轿吧,仔细别再受了寒。”
小燕子扶着永琪上了轿,自己也跟着钻进去。帘布垂落的刹那,隔绝了宫外的风。轿夫们脚步轻缓,稳稳抬着轿子,沿着宫道一步步往永和宫去,轿身晃悠着,像摇篮一般。
永和宫里,太医们乌泱泱站了一地,药香混着凝重的气息弥漫开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瑜妃听闻永琪和小燕子回宫的消息,先前悬着的心落了大半,欢喜得顾不上规矩,没等宫人通报就急匆匆往这边赶。可刚跨进殿门,瞅见满屋子的太医,脸上的笑猛地凝固了,脚步也顿在原地。
“这……这是怎么了?”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神在屋里乱撞,指尖冰凉地攥着帕子,“是……是哪个不好了?”不敢往下想,偏那念头像野草似的疯长,浑身的骨头都像被抽了去,止不住地打颤,脸色白得像纸。
乾隆恰在殿内,见她这模样,赶紧伸手扶住她,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放得极柔:“别急,别怕。太医是来给永琪看诊的,没什么大事,你放宽心。仔细你自己,可不能再慌了神。”
轿子刚在永和宫门前落定,小燕子跳下轿,一眼就瞅见廊下立着的瑜妃,方才还带着几分凝重的脸上瞬间漾起笑,几步蹦过去挽住她的胳膊,声音脆生生的:“额娘!咱们回来啦!这阵子您有没有念叨我呀?”
她这才瞥见瑜妃身旁的乾隆,脸上的热络淡了几分,规规矩矩地屈膝行了个礼,声音也敛了些:“给皇阿玛请安。”
瑜妃眼角扫到小燕子对乾隆那淡淡的神情,心里跟透亮似的,这孩子心里定是存着生分。可眼下哪有心思琢磨这些,她快步拉住小燕子的手,眼眶微微发热:“宝儿,可算回来了!你这心头肉一天不在跟前,额娘饭也咽不下,觉也睡不沉。”
这边永琪被小桂子、小顺子小心扶下轿,刚站稳便想屈膝行礼,身子却晃了晃,亏得两人架得稳才没倒下。
“皇阿玛,额娘。”他声音虚飘,额角沁出层薄汗,仍梗着劲要弯腰。
乾隆见状,忙上前一步按住他,语气里带着不容分说的急切,满眼都是疼惜:“免了免了!都病成这模样了,还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快进去躺好!”
瑜妃早已红了眼眶,松开小燕子的手,又上前攥住永琪另一只手,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傻孩子,跟额娘还客气什么。快进去歇着,让太医好好瞧瞧才是正经事。”
小燕子在旁看着永琪这模样,心里发酸,转头对瑜妃扯出个轻快的笑:“额娘放心,路上我一直盯着他呢,没敢大意。”
永琪靠在小桂子身上喘了口气,望着两人轻声道:“让皇阿玛、额娘挂心了……儿臣不孝顺。”
“说这些干啥!”乾隆眉头拧得更紧,朝里屋喊:“都愣着干什么?!赶紧伺候五阿哥进去!”太医们忙应着上前,簇拥着永琪往里走。
瑜妃一路紧跟着,嘴里不停跟小燕子念叨:“路上累着了吧?渴不渴?晕不晕?”那声音里的心疼,浓得化不开。
太医们挨个上前给永琪诊脉,指尖搭在腕上片刻,便都垂手退到一旁,眉头拧成疙瘩,不住地摇头叹气。那一声声轻不可闻的叹息,像石子儿似的砸在人心上,沉得发闷。
乾隆坐在床边,脸色随着时间一点点冷下去,指节在膝盖上攥得发白。眼瞅着几个太医围着陈太医低声嘀咕,你一言我一语地斟酌着,半天没个准话回禀,他胸腔里的火气已憋得快要炸开。
余光瞥见瑜妃的帕子都快被攥烂了,脸色比榻上的永琪还要白,乾隆忙压下火气,放缓了语气:“小燕子路上颠簸,定是乏了。你们娘两先去偏殿歇会儿,让小厨房弄些清淡吃食来。这里有朕在,诊出结果了,朕立刻让人去叫你们。”
瑜妃在宫里活了这些年,与乾隆夫妻一场,哪会不懂他的心思,无非是怕自己受不住吓。她强扯出个浅笑,拉着小燕子的手:“也好,咱们别在这儿碍眼,让太医们清静些诊脉。”说着便带着小燕子轻步退了出去。
殿门“吱呀”一声合上,乾隆脸上最后一丝温和也散了。他猛地抬眼,目光像淬了冰,扫过地上的太医们,声音冷得能冻住人:“诊了这许久,到底怎么样?还没个章程?!”
话音刚落,太医们“噗通”一声全跪了下来,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太医跪在最前头,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枯叶,额头紧紧贴在冰凉的地砖上,声音里全是绝望的颤抖:“皇上……奴才罪该万死!”
“五阿哥离京前那咳血就没真正好利索,本就是强拖着病体!到了南阳,哪顾得上自己?日夜守在河堤上,三天三夜不合眼是常事,水里泥里泡着,寒气早沁进了骨头缝!”他猛地顿住,喉结剧烈滚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头,“最后跳河救那孩子……那冰水一激,他当场就昏迷了过去…”
“回銮路上,他那口气就跟悬着似的,奴才把能带的药材全用上了,针也扎了,可脉象一天比一天弱,虚得像要断的线!”陈太医重重磕了个头,老泪汹涌而出,“肺腑早就伤透了,元气亏空得连底都没了……这是油尽灯枯的势头啊!奴才们想尽了法子,真的……真的没对策了啊!”
乾隆僵在原地,陈太医后面的话像隔着层厚厚的棉花,一句也没钻进耳朵里。满殿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油尽灯枯”“没对策”这几个字,像重锤似的往他天灵盖上砸,震得他耳朵里嗡嗡直响。
恍惚间,眼前的景象突然变了,还是这永和宫,还是满屋子跪着的太医,只是永琪那时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躺在床上烧得人事不省。也是这样一群人,低着头说“没对策”,吓得他一夜白头。
怎么……怎么又是这样?
他猛地攥紧了拳,指节捏得发白。是了,定是自己这辈子手上沾了太多血,杀了太多人,老天爷才总跟他这最疼的儿子过不去!永琪是他心尖子上的肉啊,是他盼了又盼的指望,这要是没了……
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疼得他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比丢了江山更慌,比败了战事更痛,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揉碎了,混着血往喉咙里涌。他扶着榻沿才没栽倒,眼前一阵阵发黑,只有一个念头在疯长:不能让他走,绝不能让他走……
乾隆猛地直起身,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开,整个人像被点燃的炮仗,带着股豁出去的狠劲。
他一脚踹开旁边碍事的凳脚,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震得殿梁都发颤:“传朕的话!钦天监那帮人,立刻给朕滚过来!胡太医,挖地三尺也得把他找来!绑,也要给朕绑到这儿来!”
十年前那场死劫,靠冲喜都能硬生生闯过来,如今凭什么不行?他是九五之尊的天子,他的永琪是龙子凤孙,是天定要护着的人,阎王爷也敢动?
“朕是天子!”他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咯吱响,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朕说他能活,他就不能死!阎王爷要是敢伸手,朕就拆了他那阴曹地府!去!都给朕马上去办!”
李玉和侍卫长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额角撞得地砖发响,连声道“奴才遵旨”。两人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李玉的袍角被自己踩得皱成一团也顾不上理,哑着嗓子急喊:“奴才这就去传钦天监!”转身时差点撞在门框上,踉跄两步才稳住,撒腿就往外跑。
殿内的太医们仍跪得笔直,头埋得快贴到地砖,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生怕一丝动静惹来雷霆之怒。头顶的宫灯被穿堂风搅得摇晃,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歪歪扭扭,每个人都觉得后颈发凉,那脑袋像是悬在刀尖上,随时都可能掉下来。
乾隆端起茶盏,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刺得他喉头一阵发紧,反倒压下了那股子歇斯底里的躁意。不行,永琪这病,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他疼永琪,可他更是这万里江山的帝王。深宫里,同父同母的手足尚且会为权位反目,何况这些异母的皇子?
哪个不是盯着储位的狼崽子?一旦永琪病危的消息漏出去,朝堂上不定要掀起多少风浪。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赤红褪去些许,只剩下帝王的冷静与权衡。“来人。”他扬声唤道,声音已平稳了不少。
侍立在外的太监连忙应声进来。
乾隆指尖在案上轻轻叩着,一字一顿道:““传朕的旨意。五阿哥与五福晋,此次奉旨赈灾,往返数千里,历经寒暑,劳苦功高。今既归京,当以休养为重。除晨昏定省外,一应朝会、觐见、差事,俱暂免了。务要静心安养,调理身体,待精神复原,再议其他。这期间,除了朕、瑜妃娘娘,任何人不得擅自探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噤若寒蝉的太医们,语气陡然转厉:“敢有违令者,不必奏请,直接按抗旨论处。”
那“抗旨论处”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惊得殿内众人齐齐打了个寒噤,头埋得更低了。
永琪在一片细碎的抽噎声里,死死闭着眼装睡。眼皮底下的光影晃啊晃,是有人在为他擦汗,还是在悄悄抹泪?他不敢睁眼去看,那些焦灼的、通红的、盛满疼惜的脸,他受不住。
死有什么好怕的?十年前,他就没把这回事放在心上。人一死,不就像困极了睡过去,什么都不用管了?可小燕子呢?
他知道,她往后吃穿用度断不会差。可他的小燕子啊,哪里是金银珠宝能填满的?她要的是眼里的光,是心里的热,是实打实捧到她面前的爱。宫里宫外谁不疼她?可那不一样。他想给她的,是一个能日夜陪着她、牵着她的手走过柴米油盐的人,一个以“爱人”之名站在她身边的人,不是阿玛额娘的疼惜,不是紫薇尔康这些朋友的牵挂,就是独独属于她的、能护着她笑、陪着她闹的爱人。
他甚至想过,哪怕那个人不是自己,只要她能平平安安,笑口常开,将来抱着胖娃娃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也是好的。
可真要就这么走了,又怎么甘心?时间怎么就跑得这么快?他还没教会她,怎么在没有他的日子里,把那些吵吵闹闹的过往慢慢放下;还没来得及告诉她,忘了他,才能更轻快地活下去。
如今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在心里转啊转:小燕子,忘了我吧,一定得忘了我,好好地、乐乐呵呵地活下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