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忘了我吧)
东西都打点妥当,再耽误不得,一行人立马动身回京。
原是打算让永琪、小燕子和陈太医共乘一辆马车的,这样既能好好照看永琪,陈太医也能随时留意他的病情。可永琪铁了心要单独跟小燕子待着,谁劝都没用,众人也只能作罢。
小燕子心里早憋着股气,恨这帮人没把永琪护好,脸上那股子不虞就没散过,看谁都没好脸色。尔康、尔泰、箫剑几个瞧着她这模样,哪还敢往前凑?只远远跟着,生怕稍不留意就惹她炸毛。
永琪浑身烧得滚烫,意识像风中的烛火,忽明忽灭。醒着的那会,眼皮都沉得快抬不动,偏要使劲往小燕子跟前凑,声音软绵得发黏,像含着块化了的蜜:“乖乖……你身上怎么这么好闻?甜丝丝的,勾得人魂都没了……”
小燕子被他身上的热浪烫得缩了缩,手却不由自主地扶住他的后颈,把人往自己肩头按了按:“烧得都胡言乱语了?我身上这味,你都闻了十来年了。”
他却笑,气若游丝的,嘴角却扬着股赖劲儿,鼻尖轻轻蹭过她的耳垂:“十年哪里够?我家乖乖是块糖疙瘩,得含在嘴里一辈子。”
小燕子被他蹭得耳朵尖发烫,伸手在他胳膊上虚虚拍了一下:“都病成这样了还没个正形!再胡闹,我这就去叫陈太医来。”
他一听这话,非但没怕,反倒往她怀里又拱了拱,声音里裹着点懒懒洋洋的痞气:“陈太医?算了吧,哪有你这香喷喷的活宝贝陪着舒坦……”
眼尾挑了挑她烧得通红的脸蛋,昏沉中那点狡黠愣是带出几分无赖劲儿,“脸红啦?”
小燕子往自己脸上扇了扇风,瞪着永琪哼了一声:“我脸红?明明是你这烧得跟炭火似的身子,把我都烘得热起来了!快张嘴,多喝两口温水解解燥。”说着就把水碗往他嘴边送。
永琪却把头一偏,睫毛上还挂着细汗,声音蔫蔫的偏带了点讨价还价的劲儿:“先说好,喝了有什么赏?”
小燕子被他逗得忍不住笑,拿勺子敲了敲他的手背:“赏你再灌两口粥,这买卖划算吧?”
“不划算,”他立马耷拉下眼皮,声音里裹着点撒娇的哼哼,“粥没味儿,不喝。”
小燕子瞅着他病蔫蔫却还耍无赖的样子,心里又软又好笑,干脆俯下身,在他滚烫的额头上轻轻啄了一下,像安抚只闹脾气的小兽。直起身时,她故意板着脸:“这下能喝了吧?”
永琪眼睛“唰”地亮了,方才那点蔫劲儿全没了,乖乖把嘴凑过去,声音里还带着点得意的笑:“喝!乖乖喂的,就是黄连水也得喝两碗。”
喝完水,永琪脑袋一耷,又往小燕子颈窝里蹭了蹭,发梢扫得她皮肤发痒,像只黏人精似的贪恋着那点暖。他把脸埋在她衣领里,呼吸带着热意喷在肌肤上,声音哑得发黏:“乖宝……好些天没好好抱着你亲个够了,骨头缝里都空落落的……就想现在把你攥在怀里,亲到你喘不过气才好……”
小燕子被他蹭得颈间痒丝丝的,听着这话,脸颊“腾”地烧起来,抬手在他背上拍了下,声音里带点水盈盈的嗔怪:“病糊涂了不成?嘴里净说些疯话……”眼尾却悄悄瞟了他埋在颈间的脸,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指尖不经意似的蹭过他汗湿的后背,“等你好了,看我怎么治你这张嘴。”
他像是没听见那嗔怪,只含糊地往她怀里又拱了拱,声音轻得像羽毛飘:“就想……把你团成一团揣进怀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谁也别想从我这儿把你抢走……”说着说着,眼皮重得再也撑不开,呼吸渐渐匀了,临睡前,还含混地呢喃了句:“乖宝……”
小燕子的掌心贴着永琪的后背,力道轻得像羽毛,一下一下,像是在跟他说“我在。”每隔片刻,她的手指便会下意识地探向他的鼻尖,那缕若有似无的气息,是此刻能攥住的唯一安稳。
冰凉的毛巾在水盆里浸透,拧干时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她屏住气凑近,将毛巾轻轻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热气很快透过布面渗出来,她便又赶紧换一块,一遍又一遍,仿佛这样重复着,就能把那灼人的温度从他身上赶走。可他的体温总也降不下来,小燕子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又酸又胀,放不下来。
马车在黑夜里颠得厉害,车轮碾过路面的“轱辘”声撞着耳膜,昼夜不歇。到了驿站也不过是换马的功夫,车夫吆喝着卸马时,她抱着永琪的胳膊早麻得像不属于自己,却死死抿着唇不动,他就那么蜷在她怀里,眼皮重得掀不开,呼吸浅得像风中残烛,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她低头看他,月光从车帘缝里钻进来,照得他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看得她眼眶一阵阵发热。
熬到后半夜,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她歪在车壁上打盹,可刚要入梦就被惊得弹坐起来。梦里头乱得很:一会儿是永琪躺在那里,脸烧得发紫,她怎么叫都不应,手往他鼻前一探,连那点微弱的气儿都没了,吓得她喉咙里像堵了棉絮,喊都喊不出声;一会儿又跌回灾区的泥地里,那些黢黑的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指甲缝里带着泥垢,扯她的衣袖,抓她的脚踝,黏糊糊的触感缠上来,让她浑身发毛。
这份煎熬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小燕子整个人裹在里头,勒得她喘不上气。周遭的一切都像浸在冰窖里,只有怀里永琪滚烫的体温是唯一的实感,却又烫得她心口发疼。她觉得自己就像站在悬崖边,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随时都能坠下去,那黑暗里全是绝望,是永琪没了气息的模样,是灾区那些抓不住的恐惧,伸手抓去,只有一片空茫,连个能借力的地方都没有。
可偏偏怀里有他。永琪的呼吸虽弱,却一下下撞着她的颈窝;他的手偶尔会无意识地动一下,指尖擦过她的手腕,像在无声地拽着她。就是这一点点牵绊,让她不能垮。哪怕眼皮重得像粘了胶,哪怕心口疼得像被剜着,她也得撑着,她要是倒了,怀里这个人怎么办?
这念头像根细弦,紧紧绷着她的神经,让她在那片快将人吞噬的黑暗里,硬生生站住了脚。
离京城越近,路似乎就越沉。永琪的身子早没了力气,像是被抽去了主心骨,大多时候都昏昏沉沉地躺着。棉被裹了一层又一层,他却总说冷,颧骨上那抹潮红像生了根的火,退下去几分,转眼又烧得更旺,连眼尾都泛着不正常的红。
陈太医的银针扎了一遍又一遍,黑褐色的汤药一碗接一碗灌进嘴里,可咳嗽却没见好,反倒一次比一次凶。咳得急了,帕子上便会晕开一点暗红,像雪地里坠了瓣早开的梅,刺得人心里发紧。
他舍不得让小燕子担心,更怕看她红着眼圈的样子。只要醒着,便会卯着劲撑起些精神,哪怕声音虚浮,也要笑着跟她说几句话。
分开这些日子,她到底过得怎么样?他心里没底,只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就算连日赶路累着了,她脸上的妆也太厚了些,像是要把什么藏起来似的。她不说,他便不多问,只在她转身去吩咐琐事的空当,悄悄叫人去查个明白。
车马终于碾过京城的石板路,朱红宫墙在暮色里渐次清晰。
宫里早已得了信。乾隆在养心殿里踱了半晌,案上的急报只寥寥数语提了“五阿哥病重”,究竟病到什么地步,却半个字也说不清。他攥着那纸笺,指腹反复摩挲着“病重”二字,心沉得像坠了铅。
外头风声紧,皇家子弟的动静从来牵一发而动全身。永琪这病若是张扬出去,不定会被编排成什么模样,赈灾的功劳没传开,先惹来一堆猜测纷扰,甚至搅得人心惶惶。
他猛地停住脚步,对侍立一旁的李玉沉声道:“传朕的话,永琪回京的时辰、路线,一概不许对外透露。宫里宫外,谁要是敢多嘴半个字,仔细他的皮!”
旨意一下,连宫门口的侍卫都换了班,只悄无声息地候着,仿佛那即将入宫的车马,只是寻常的往来信使。
京城城门渐渐近了,侍卫们放缓速度,勒住了马缰。
尔康目光落在永琪的马车那边,眉头拧着一团:“永琪病了这些日子,路上颠簸肯定受不住,我跟着进宫照应着才放心。”
尔泰忙摆手:“哥,你还是先回府吧。紫薇在府里等着,阿玛额娘也盼着你报平安,我去照看永琪。”
潇风插话道:“你们俩都别急。我去最合适,永琪是我妹夫,我这层关系进宫,旁人即便看在眼里,也挑不出多少错处。”
晴儿听着,也帮腔道:“就是这话!实在有人问起,咱们就说是进宫给老佛爷请安,名正言顺的,谁还能多嘴?”
永琪费力地掀开车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脸色白得像蒙了层霜,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却还是扯出个浅淡的笑:“别……别争了。我这身子虽虚,还没到要你们扎堆护送的地步。跟着一群人,不是更招疑?回吧……我到了就送信。”话说得有些喘,额角已沁出细汗。
尔泰见状,脸上的玩笑劲儿淡了大半,却还是强装轻松地凑过去,声音放轻了些:“我跟进去又不干嘛,就远远看着你进了永和宫就行。你这步子都发飘,真要是路上出点岔子,我跟我哥回去怎么跟阿玛交代?”
永琪缓了口气,轻轻摇头,眼底带着点无奈的暖意:“傻小子……我在宫里住了二十多年,闭着眼都能摸到永和宫。真有事……宫里有的是人伺候。你这性子毛躁,跟着反倒添乱。听话,回去。”说着,抬手想拍他一下,却没什么力气,只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潇风望着永琪苍白的脸,沉声道:“那我跟晴儿进宫住几日。晴儿久没见老佛爷,正好顺道请安,旁人也挑不出错处。”
永琪费力地喘了口气,额上冷汗又冒了些,却还是固执地摇头,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别……回去吧。你……你多久没见小太阳了?那孩子……定是想晴儿想得紧。替我……替我给岳父岳母带句话,说我……我身子好些,就去给他们请安……”话说到最后,已有些接不上气,只能靠在车壁上缓着。
小燕子正给永琪顺着气,见外头还在拉扯,眉头一拧,语气冲了起来:“吵什么吵?咱们这就进宫了!都散了散了,该回哪儿回哪儿去,别在这儿堵着!”话里带着火,显然是急着让永琪歇着。
晴儿望着车帘,不放心地补了句:“记着啊,但凡有丁点不妥,立马让人递个信,别硬扛着。”
小燕子在车里扬声应道:“知道啦!你跟额娘说,我好着呢,这一路玩得可尽兴了,让她别瞎琢磨。”
晴儿听着,心里透亮——小燕子这是特意把话说得轻快,明摆着是不想让家里知道她先前在灾民那儿受的委屈,免得长辈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