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有你在的地方才是家)3

府衙的侍卫们原本各司其职,见这阵仗先是一愣,待看清冲在前头的是五福晋,后头跟着的晴格格也依稀能认出来,顿时都惊得直了眼,忙不迭地敛衽躬身,齐声行礼:“参见五福晋!参见晴格格!”

潇风稳稳扶着晴儿下马,两人目光一碰,便觉有满肚子的话要讲,这些日子的牵挂、奔波,还有重逢的滋味,都堵在喉头。可听着前头小燕子急匆匆的脚步声,谁都没敢开口。眼下这光景,显然不是说体己话的时候,只能先把那些话暂且按在心里,快步跟上往里去。

尔康正拿着帕子给永琪细细擦着额上的汗,眉头拧得紧紧的。永琪刚退下去些的烧又猛地蹿了上来,脸颊烧得通红,呼吸也有些急促。他一边擦一边低声自语,语气里满是焦灼:“这烧得这么厉害,怎么能赶路回京……”

话音未落,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门口,只一眼,手里的帕子“啪嗒”掉在床沿,整个人都僵住了。

门口站着的,竟然是小燕子!

他的眼珠子像是被钉住了一般,瞪得溜圆,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她怎么会在这里?!

潇风跟尔泰赶在后面,见尔康这副模样,急得在他身后拼命挤眼睛、使眼色,那眼神里的焦灼都快溢出来了,明摆着是让他千万别乱说话。

小燕子刚迈进门槛,就察觉到身后两人的小动作,猛地回头瞪了他们一眼,那眼神像淬了冰,吓得两人赶紧收敛了动作。

尔康被这阵仗弄得更懵了:小燕子怎么会突然出现?潇风尔泰这挤眉弄眼的又是唱哪出?再看看小燕子那一脸“有猫腻”的表情,他心里又惊又疑,还莫名窜起一股慌劲儿,这局面,怎么瞧着这么棘手?

小燕子几步跨到床前,目光一落在永琪脸上,心就猛地一揪。不过分别数月,他竟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下去,往日里那双总含着笑的眼睛此刻闭着,眼窝处是淡淡的青黑,整个人被一层挥之不去的病气裹着,哪还有半分京城时的神采。

这便是她夜夜梦里喊着的永琪哥哥啊。多少回盼着再见,又多少回怕见了面添乱,可真站在这儿了,心口那点重逢的甜意早被翻涌的酸楚盖了过去,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疼。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搭上他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像火炭似的,烫得她指尖一缩,整个人都惊住了。

小燕子猛地一拍床沿,震得旁边的药碗都晃了晃。她红着眼瞪向众人,声音里裹着泪,又气又急:“这叫没事?你们看看他!看看他现在这样子!连个人都照顾不好,你们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潇风三人被她吼得往后缩了缩,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陈太医站在角落,手紧紧攥着药箱带子,头埋得快抵到胸口。

“问你们话呢!都装聋作哑?”小燕子的目光像要烧起来,扫过三个男人,最后定格在尔康脸上,“你说!他到底得的什么病?风寒能把人折腾成这样?你们是不是一直瞒着我什么?!”

尔泰被小燕子那架势逼得心里发毛,嘴上没把门,嗫嚅着嘀咕了句:“还不都是你这姑奶奶闹出来的……”

“嘶——”他话没说完,潇风的脚就狠狠碾在了他鞋面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尔康也眼刀飞过来,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疯了”。

小燕子耳朵尖得很,当即就竖起了眉:“你刚嘟囔什么?给我说清楚!”

尔泰吓得脸都白了,手摆得像拨浪鼓:“没、没什么!我什么都没说!”他赶紧往陈太医那边努嘴,声音都带了颤,“是、是该问陈太医,他天天在这儿瞧着,最清楚状况!”

陈太医被小燕子那瞪圆的眼睛看得腿肚子发软,忙不迭地躬身回话,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回、回五福晋,五阿哥本就身子亏空,一路赶来南阳又没歇过,日日泡在赈灾的事里……昨日见个孩子掉河里,他想也没想就跳下去救,那水急得很,当时、当时真是险极了,差点……差点就……”话到最后,他实在不敢说下去,只把头埋得更低。

“你说什么?!”小燕子像是被兜头浇了盆冰水,又惊又气,声音陡然拔尖,“跳进河里?还险些……”她猛地转向尔康三人,胸口剧烈起伏着,指着他们的手都在抖,“你们那么些人跟在旁边,是摆设吗?非要他一个病人跳下去?!你们的脑袋是被门夹了还是怎么着?!”

那怒气冲冲的质问砸在地上,带着哭腔的颤音里全是后怕,听得三兄弟头垂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屋外的侍卫们早被屋里的动静吓得“噗通”跪倒一片,黑压压地跪了一地,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出。

床榻上的永琪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烧得昏沉的脑袋被吵得嗡嗡作响,他哑着嗓子唤:“尔康……吵什么呢……”

目光在模糊的光影里晃了晃,他忽然定住,嘴角牵起一丝虚弱的笑意,带着点自嘲:“我好像……看见小燕子了……”他眨了眨眼,像是想看得更清些,“这梦做得真像……刚要抱住她呢……”

尔康赶紧凑到床边,声音里藏着抑制不住的震颤,又怕惊着他似的放得极轻:“永琪,你醒醒神,仔细看看——不是梦,真的是她,小燕子来了。”

小燕子猛地转过身,声音冷得像冰:“都出去!”

众人哪敢耽搁,忙不迭地往外退,轻手轻脚掩上门,刚走到廊下,就各自松了口气,后背竟都沁出层薄汗。

尔泰揉着刚才被潇风踩疼的脚,梗着脖子嘀咕:“不是,咱们这是怕个啥啊?一个个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怂包!”

潇风嗤笑一声,斜睨他:“呵,说得倒嘴硬,刚在屋里头,怎么不见你多放半个屁?”

尔康望着紧闭的房门,眉头还没松开:“你俩也别贫了。她这火,一半是急的,一半是疼的,真发起狠来,咱们哪个扛得住?”

晴儿在一旁轻轻拉了拉潇风的袖子,轻声道:“好了,别斗嘴了。让他们俩单独待会儿吧,咱们在这儿等着就是。”

这话一出,尔泰和潇风都闭了嘴,廊下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人轻轻的呼吸声,都透着几分悬着的心。

屋里只剩下两人,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轻响。永琪望着小燕子,喉咙动了动,挣扎着想撑起身子,可胳膊刚一使劲,就被病气卸了力,又重重跌回枕上,胸口一阵发闷。

他眨了眨眼,试图看清眼前的人,可烧得发沉的脑袋总在晃,恍惚间竟觉得像在梦里——梦里也常有这样的场景,他对着空处唤她,她就真的站在那儿,笑盈盈地看着他。

这思念太沉了,日夜压在心上,连呼吸都带着疼。他望着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点小心翼翼的颤:“小燕子……真的是你么?”

小燕子再也忍不住,一下扑到床榻边,小心翼翼地抱住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永琪的衣襟上。

“是我呀,哥哥,”她哽咽着,声音又软又急,带着浓浓的鼻音,“是你的心肝宝贝儿来了!你瞧瞧,真的是我!”她抬手抹了把泪,把脸凑得更近,额头轻轻抵着他的,“我来了,不怕了,有我在呢,没事了……”

永琪望着她挂着泪珠的脸,眼尾弯起温柔的弧度,尽管烧得浑身乏力,还是吃力地抬起手,指尖轻轻蹭过她的脸颊,带着点笨拙的珍视。

“乖乖,不哭哦,”他的声音哑得像蒙了层雾,却裹着化不开的软意,指尖顺着她的下颌线轻轻滑过,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满是疼惜,“怎么瘦成这样了?小脸都尖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他摩挲着她的脸颊,一遍遍地低喃,像是在确认什么宝贝:“乖乖瘦了,让我心疼死了……以后不许再瘦了,嗯?”

那语气里的宠溺,像温水漫过心尖,烫得小燕子鼻子一酸,眼泪掉得更凶,却把脸往他掌心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小猫。

永琪见她眼泪掉得更凶,急得想坐起来,却被身上的虚软拽回枕上。他赶紧用掌心托住她的脸,指腹轻轻擦去她的泪珠,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张:“不哭了乖乖,是我不好……不该让我的心肝儿掉眼泪。”

他望着她哭红的眼,心疼得不行,又怕她担心,强撑着扯出笑意,语气软得像棉花糖:“你看,我这不好好的吗?真没事……可你这么一哭啊,倒像是要剜我一块心头肉似的,比身上的病疼多了。”

他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声音放得更柔:“听话,笑一个给我看看?你笑了,我这病啊,立马就好了一半。”

可小燕子的眼泪哪里刹得住。那些日子攒下的委屈、此刻翻涌的害怕,还有铺天盖地的心疼,全化作滚烫的泪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怎么擦都擦不完。

她这些年过的什么日子啊?见不到他的日子像熬不完的夜,好不容易盼到重逢,却见他病成这副模样——脸色白得没一丝血色,说话都气若游丝,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永琪。那个会笑着追她、会把她护在身后的人,怎么就虚弱成了这样?他明明就在怀里,她却觉得抓不住,像手里的沙越攥越漏,像眼前的雾越想看清越模糊,生怕下一秒就再也见不到了。

她把脸埋在他颈窝,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带着哭腔的呜咽声在安静的屋里轻轻荡着,全是说不出的恐慌。

永琪看着她哭得抽噎不止的模样,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多盼着见她啊,梦里都是她的影子,可此刻见了,却宁愿这相逢晚些,再晚些——晚到他病好了,能笑着迎上去,能像从前那样把她稳稳抱在怀里。

他舍不得她掉一滴泪,舍不得她皱一下眉,更舍不得她像现在这样,被心疼和恐慌揪着心。他多希望她永远是那个没心没肺笑的小燕子,而不是在他病床前哭成泪人。

更怕的是……他不敢深想,只觉得心口一阵发紧。万一自己真的撑不住,就这么突然没了气息,她该怎么办?这丫头执拗得很,定会把自己困在这伤痛里,一辈子都走不出来。

他用力攥住她的手,指节泛白,哑着嗓子哄:“不哭了……乖乖,你一哭,我这心啊,比身上的疼厉害十倍……”

他望着她泪湿的脸,想起十年前那个摔疼了也要他哄的小女孩,如今却为他哭到颤抖。心尖像被拧了一把,他再也忍不住,低头将吻印在她唇角——很轻,像怕碰碎一场梦

只是浅浅一啄,却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栗。那吻里裹着太多话——日思夜想的牵挂,见到她的踏实,还有藏不住的疼惜。

“不哭了,我的乖乖,”他的唇没离开,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带着点病后的沙哑,却软得能化出水来,“你看,我在呢,真的在呢。”

这一吻短得像一瞬,却又长得像把这些日子的思念都揉了进去。小燕子的眼泪顿了顿,鼻尖蹭了蹭他的,把脸埋得更近了些,仿佛这样就能确认,眼前的人是真的,不是梦。

“收拾好了,就回家去,宫里药全,好得快。”

永琪喘了口气,眼神跟着她动:“嗯,你跟着就行。”

小燕子帮他顺了顺气:“我不跟着谁跟着?傻话。”

永琪嘴角微扬,声音轻浅:“有你在的地方才是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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