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翁

第二日,天际阴云骤聚,雨点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

这一下,便连绵七日,不曾停歇。

凌琬被困在这潮湿而沉闷的天气里,整日待在府中,窗边成了她唯一的去处。

她坐在那里,听着檐上的雨滴敲击青石的声音,可心绪却早已远飘,越过了眼前这片灰蒙蒙的天地,穿越重重山川,最终落在了远在玄域的叶舒然身上。

日子虽过得沉闷无趣,但至少有两件事传入了她的耳中,为这乏味的生活增添了几分波澜。

其一,是关于沈天宇的。

这个平日里嚣张跋扈的纨绔子弟与他那几个狐朋狗友,被一名神秘蒙面人当街痛揍了一顿。

据说是他们当时在醉仙居吃扁后,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正盘算着找些倒霉蛋寻开心,却不知从何处冒出一位蒙面人,干净利落地将他们揍得鼻青脸肿,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当时街道上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然而,沈天宇一伙人平日欺凌弱小、作恶多端,竟无人愿意上前相帮,反而有不少人拍掌叫好,甚至还有人喊道:“活该,早就该有人来教训这些祸害了,打得真是痛快!”言辞间,满是压抑已久的愤懑与快意。

其实,这件事早在事发当天就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成为街头巷尾津津乐道的话题。只是凌琬久居深闺,直至最近才得知这桩事罢了。

其二,则是关于当今圣上的。

万寿宴上遇刺昏迷的陛下,在御医数日的全力救治后,终于苏醒过来。

这一喜讯让整个朝堂都松了一口气,众大臣悬着的心总算稍稍放下,原本紧绷的局势也随之稍稍缓解。

与此同时,远在天边的玄域。

叶舒然策马狂奔至屋前,一跃下马,冲进屋内。她用力拨开围在床边的人群,扑到床沿。

只见一具冰冷僵硬的躯体横陈其上,那是她的阿翁,那个曾经疼爱她胜过一切的阿翁。

叶舒然凝望着床上熟悉的脸庞,却再无往昔的温暖与生机,压抑了多日的泪终于决堤。

“阿翁!囡囡回来了,囡囡回来了,你睁眼看一看,睁开眼看看囡囡好不好?好不好!”

她嘶哑着声音呼唤,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阿翁,你不是最疼囡囡吗?怎么都不愿睁开眼看看囡囡?”

“阿翁,你不要吓囡囡啊,囡囡害怕,囡囡真的害怕……”

“阿翁,你醒醒,你快醒醒!”

她贴紧床沿,双手紧握阿翁的手,仿佛这样就能传递温度,唤醒沉睡中的他。

“囡囡回来了,囡囡回来了!”

“阿翁还要给囡囡猎大雁呢,猎一只比之前还要大的大雁。”

“阿翁!”

声音哽咽,再也无法继续,只剩下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呼唤。

屋内众人目睹此景,心中不禁涌起阵阵酸楚。有人低声啜泣,声音哽咽而压抑;也有人迈出脚步,试图安慰叶舒然,然而,无论他们如何劝说、如何安抚,都无法动摇她分毫。

三日,整整三日,叶舒然跪在床旁未曾挪动一步。

头两日,她哭喊不休,像一个迷失的孩子,将所有压抑的情感化作倾诉;到了第三日,她不再言语,只是默默攥着床上之人的手,不肯松开,好似害怕只要稍微一放手,便会彻底失去他一般。

第四日,几个德高望重的长辈陆续前来劝慰

“舒然,时候到了,你阿翁他……该下葬了。”

“是啊,舒然,看开些,你阿翁若在天有灵,也不愿见你为他如此伤心。”

“不错,你要记住,你不仅是你阿翁的囡囡,更是整个玄域的圣女啊。”

“…………”

长辈们的七嘴八舌,终究将她拉了回来。

阿翁的葬礼极尽盛大且肃穆,由玄域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共同主持操办。

仪式过后,叶舒然独自跪在墓碑前,目光凝视着石碑上那熟悉的名字,声音低哑,似在与另一个世界的阿翁对话。

“阿翁,他们说,楚国边镜之人闯入玄域,肆意烧杀抢掠,手段残忍至极。你为救人而挺身而出,与他们拼死相抗,却也因此身负重伤,纵使尽力医治,挽回你的性命,也无力回天,最终陨命于此。”

“我听长辈们讲,你还被那些人捅穿了肚子,好不容易用玄术救回一命,可终究还是无用功……”

“长老们说,原本你撑不了这么久,只是为了等我回来,见我最后一面,才硬生生熬到我归来的一刻钟前……”

“如果,我能再快一点回来,哪怕只早那么一点,说不定……都怪我,都怪我,差一点,差一点,我就见到你最后一面了……”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哽咽,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眼前的画面渐渐模糊,却浮现出她与阿翁生前的点滴回忆。

有一次,他们一同去训鹰。

阿翁站在山巅,一只手臂高举,金雕稳稳停在他的手臂上,另一只手抱着年幼的她。

叶舒然兴奋地拍着小手,笑得眉眼弯弯:“哇!阿翁好厉害,舒然好佩服!”

她伸出稚嫩的小手,学着阿翁的样子直直伸向前方,又左右晃了晃,“阿翁,囡囡也想让金雕站在囡囡的手上!”

她的手推着阿翁的下巴,阿翁眯着眼,笑着躲开,“哈哈哈,囡囡还小,手臂这么瘦弱,哪能托得住金雕?”

叶舒然似懂非懂,歪着脑袋问道:“那囡囡什么时候能托得动金雕?”

“等囡囡长大的时候。”

“好,”叶舒然天真无邪地说道,“那囡囡要快点长大,等长大了,不仅要托得动金雕,还要像阿翁抱囡囡一样抱阿翁!”

“好,那阿翁就等着那一天!”

有一次,二人前往玄域后山采药。

“阿翁,阿翁,你快来!”

“怎么了,囡囡?”

叶舒然怀中紧紧抱着一只受伤的小狼崽,脸上满是焦急之色,她高声唤道:“阿翁,你快看,小狼受伤了!”

阿翁低下头,仔细查看,只见那小狼崽浑身染血,气息微弱,低声呜咽着,显得格外可怜,他沉声道:“伤得不轻啊,囡囡,快把它放下来,阿翁要帮它止血。”

“好。”叶舒然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将小狼崽放在雪地上,她的小脸绷得紧紧的,透着几分紧张与期待,那双明亮的眼眸里满是藏不住的好奇,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奄奄一息的小家伙。

“囡囡,不要看,去旁边玩。”阿翁的声音响起。

“好。”叶舒然懵懂应声,转身蹦跳到一旁,小小的脚掌踩进积雪里,留下一圈又一圈浅浅的印记。

随后,她指着雪地上形成的圈,得意地说道:“阿翁,快看,囡囡把你们都困住了,厉害吧?”

阿翁看着雪地中一圈歪七扭八的小脚印,笑意温柔,“囡囡真厉害,把阿翁都困在里面了。”

他言罢,便再度专注地为小狼处理伤口,而叶舒然则在一旁继续玩闹。

“阿翁,你看!”也不知多久后,叶舒然喊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与惊喜,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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