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3)
片刻后,两人来到一间厢房前。
月璃瑶推开木门,引她入内,“这是我院子里的厢房,你先在这里沐浴更衣吧,待会儿我让丫鬟送套干净的衣裳过来。”
凌琬点了点头。
“我待会可能得走了,父亲那边或许还需要我帮忙,你的贴身丫鬟呢,要不要我派人去叫她过来?”
“霜秋正陪着母亲,她们应该在园中与那些宾客一起,你切莫提及我的状况,我怕她们为此忧心。你只消说我不小心将茶水洒在了衣裳上,恰巧被你瞧见,于是你带我来你的院落沐浴更衣便是。”
月璃瑶应了一声,转身离去,却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自己小心些。”话语刚落,人已消失在门外。
屋内恢复寂静,凌琬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的伤痕还在隐隐作痛,而她的眼神则愈发幽深。
丫鬟们将沐浴的水备好,正欲上前服侍,凌琬却抬手示意她们退下。“我自己来便好。”她轻声说道,神色间透着一丝倦意。
待丫鬟们退下,她缓缓步入浴桶,温热的水漫过肌肤,却无法驱散心头纷乱的思绪。
脑海中,那个身影始终挥之不去——噜咻。
凌琬轻轻闭上眼,心中一阵苦想:他究竟想要什么?是敌是友?若是敌人,可刚才的一幕却又分明告诉她,他对自己并无恶意——否则,他大可以袖手旁观,而非出手相助。可若说是友,自己与他素不相识,他又为何无端相助?
这一连串疑问如潮水般冲击着,让她一时无法理清头绪。
这时,霜秋推门而入,手中还抱着一套常服。见凌琬独自在浴桶中,她忙快步上前,道:“小姐,你怎么这般不小心?”
凌琬叹了口气,没有隐瞒,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霜秋。
听完后,霜秋气得直跺脚,声音里夹杂着几分愤懑与不平:“沈小姐怎么能这样,我记着小姐你从前待她一向不薄啊,想当年,沈大人还是家主麾下的副将时,家主对沈家就多有照拂,小姐也将她视作挚友,百般照顾。谁知如今倒好,真是好心喂了狗!”
凌琬低头沉思。
按照前世来说,沈欣一直都是那个表面温柔可亲、暗地里步步为营的人。
她假意与自己亲近,将自己当作棋子来达成她的目的。更可恨的是,她总在关键时刻让自己颜面尽失、洋相百出,成为众人眼中的笑柄。而事后,她却总能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以“无心之失”为借口轻描淡写地道歉,仿佛一切过错都与她毫无瓜葛。
而那时的自己,完全被她的伪装所蒙蔽,不仅一次次为她辩解开脱,甚至对那些质疑她的人心生怨怼,认定他们存心诋毁、恶意中伤一个“善良无辜”的人。
“是啊,真是好心喂了狗。”凌琬重复。
正是因为这个人的出现,让她明白了一个刻骨铭心的道理:不要轻易交付信任,这世间并非所有人都值得依靠,所谓的情谊也可能只是利刃披上的糖衣。
而这条道理,是以凌府满门性命为代价换来的。
水雾氤氲中,凌琬的目光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她仿佛在对谁宣告,又似在提醒自己:
“这一切,终究是要还回来的。”
这世间的因果报应,从来都不会轻易放过谁,那些曾经加诸于她身上的羞辱、算计与不公,终有一天,会以某种更深刻、更残酷的方式,原封不动地返还到始作俑者身上。
而她要做的,不只是等待那一天的降临,她要亲手铺就这条复仇之路,并亲眼见证这一切的发生。
“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霜秋不解的问。
“没什么意思,只是有几份债要讨。”凌琬轻描淡写地回答,语气波澜不惊,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哦,小姐说得这般深奥,奴婢听不明白。”霜秋半开玩笑地回应,话语中带着一丝俏皮。
凌琬被她这略显憨直的话语逗得忍不住笑出声来。
待凌琬沐浴更衣完,天色已近主宴之时。两人匆匆赶往正厅,没走多远,迎面便碰上了三个人影。
凌琬立刻停下脚步,恭敬地行礼,身后的碧莹也随之俯首:“臣女见过厉王殿下、副相大人、马公子。”
马修有些惊讶:“没想到,你竟然知道我的名字。”
凌琬神色平静,声音从容不迫:“马公子英名远扬,凌琬自然有所耳闻。”
马修闻言轻笑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问:“怎么就你一个人?”
凌琬微微垂眸,半真半假,“方才不小心将茶水洒在衣裳上,回去换了件干净的,没和她们一起。”
“对了,你是不是在白鹿书院就读?”他似是随意地追问。
“嗯。”她简短应答,没有多余的解释。
“那就是了。”马修朗声一笑,语气略显轻佻,“如此说来,我们三人可都是你的师兄。”
凌琬垂眸,未作回应,似乎并不打算接下这个话题。
这时,一直沉默的噜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且稳重,“行了,主宴怕是要开始了,莫要耽误时辰,我们走吧。”
“也好。”马修点了点头,随后当先迈步离去。
凌琬默默地跟在他们三人身后。
一路上,三人交谈不断,其中以马修的话最多,其余两位则大多保持缄默,仅偶尔轻声应上一两句。
一进主厅,凌琬的目光便开始四处搜寻叶舒然的身影。当视线终于捕捉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时,她嘴角扬起一丝笑意,快步上前。
与此同时,叶舒然似乎也正在人群中寻找什么,直到看见凌琬朝自己奔来,才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温润却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迎了上去。
“你去哪了?”凌琬停下脚步,“我四处寻你,却始终不见你的踪影,无奈之下只好独自去了凉亭。”
“我方才去后花园了,那里人不少,我没瞧见你,索性便在那独自坐了一阵。”她道。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叶舒然被侍卫带到一间屋子前,推门而入的瞬间,身后的门迅速被关上,沉闷的合拢声在空气中回荡。
她缓步走到最里面的内室,目光扫过布置简单的空间——一张长方桌占据了视野的中心,左右及下首各摆放着一把椅子,而上首则是一张贵妃榻。
令她意外的是,此时此刻,一道修长的身影正坐在方桌左侧,桌上几株盛开的玉兰映衬着他淡然自若的神情。
熟悉的轮廓让她心头一怔。
是马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