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门
凌琬回京当日,便听闻了两桩震动朝野的大事。一是皇帝毫无征兆地将沈巍的官职提了一级,使其成了三品文官;二是次日宫中传出圣旨,沈家长房嫡女沈欣赐婚燕亲王,并于冬月二十五完婚。
消息传开,沈家成为京城众人争相巴结的对象,门庭若市,风光无限。
除此之外,宋暮还向她提及了几件琐事,叶舒然以及几位同窗相继来寻过她,宋暮对外说凌琬抱恙在身,并未透露她去了燕州,唯有叶舒然知晓内情。宋暮还说有一名陌生女子来过,却未说明来意。初听时,凌琬心中疑惑,但细细思索后,猜到了几分。
她向宋暮简要叙述了凌峰一家的近况以及燕州之事,当宋暮听到燕州百姓安然渡过难关时,脸上浮现出一丝由衷的欣慰之色。
宋暮离去后,天边已是黄昏。凌琬看着窗外,三日后便是沈欣大婚的日子,那人找自己,必然有要事相商。
凌琬戴着斗笠,斗笠上的垂布将全身裹得密不透风,直至脚踝处才堪堪止住。她来到一片闹市,穿过喧嚣的街道,走入一条偏僻的小巷子。不久后,她来到一户简陋的人家门前,只见一个消瘦的身影正弯腰忙碌。凌琬顿住脚步,抬手掀开斗笠的布巾,露出一张绝美的脸庞,低声道出了那人的名字。
小翠闻声转身,见是凌琬,忙不迭放下手中的幡布,快步迎了上去:“凌小姐,您怎么来了?”
凌婉直截了当:“你找我有什么事?”
小翠闻言,连忙将她引入店内。店铺空间狭小,陈设简朴,只零星摆放着几张旧桌椅,角落里坐着一对夫妇和一个小男孩。
妇人见小翠带进来一个身披斗笠的身影,虽全身都被遮掩得严严实实,但从斗笠缝隙间,仍能隐约窥见对方清丽脱俗的面容。凌琬虽未着华丽衣饰,但与她们身上粗粝的麻布衣物相比,那身装扮已显得格外精致,隐隐透出几分不凡的气质。
“小翠,这位是……”妇人有些疑惑。
“娘,这是凌小姐!”
妇人与那男子对视一眼,立刻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多谢凌小姐的救命之恩,多谢凌小姐的大恩大德!”
显然,小翠早已将事情的始末告知了他们。
凌琬见状,急忙上前扶起两人:“您二老快请起,晚辈受不起这样的大礼。”
两人站起身来,嘴上依旧不停地念着感激的话。
凌琬略显难为情地看向小翠,小翠似乎隔着斗笠布料洞察到了她的心思。
“爹娘,女儿有些话要单独与凌小姐说,你们先别打扰我。”小翠说道。
“好,好,那你们慢慢聊,我和你爹照看店里的生意。”
小翠带着凌琬走进她的房间。那是一间狭小逼仄的小屋,仅有一张陈旧的木床、一张缺角的桌子和几把旧椅子。
小翠示意凌琬坐下,见她迟疑,误以为是嫌弃椅子脏污,连忙用袖口擦拭:“凌小姐,您别嫌弃,奴婢家贫,实在抱歉。”
“你误会了,我并无嫌弃之意。”
她只是在想。
京城向来以其繁华盛景名闻天下,即便城中心与偏僻之处有所差异,但也不至于天差地别。
然而,映入眼帘的一切,却与她记忆中熟悉的京城仿若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是她第一次来小翠家中,过去总以为百姓生活富足,尤其是京城的百姓,可如今亲临其境,她才明白事实远非想象般美好。
贪官污吏究竟敛走了多少民脂民膏?凌琬暗自叹息,她可是记得朝廷每年都会拨发不少补贴。
小翠擦拭完毕后,再次请她落座。
凌琬并未选择她刚刚擦拭过的椅子,而是转身坐在了对面的一把椅子上,“你也坐吧,不必站着。”
小翠愣了一下,心中涌上一阵欣喜,缓缓坐下,“凌小姐,之前奴婢去府上找过您,听说您身体抱恙,不知如今可好些了?”
“已经无碍了。”
“那……凌小姐可知小姐被赐婚给燕亲王的事吗?”
“知道,母亲已同我说了。”
“凌小姐,您还记得奴婢之前提到过,小姐房中经常出现一位全身蒙面的人吗?奴婢现在知道了,那个人就是燕亲王。小姐每次与他交谈都会把奴婢们支开。不过有一次,奴婢偶然听到了几句。那天陛下刚下旨赐婚,府中设宴庆祝,小姐和燕亲王在房内密谈,而奴婢恰好在门口,隐约听到他们提到了您……”
凌琬神色微动:“提到我?”
“是,”小翠点了点头,“他们说要对您动手,小姐说,您变得很奇怪,怕是察觉了什么,必须想办法让您死无全尸,所以奴婢才慌忙赶去府上寻您,想提前将此事告知。”
凌琬默然片刻,问:“还有什么别的信息吗?”
小翠摇头,“这些天小姐一直在筹备婚事,无论与燕亲王商议何事都会将奴婢们遣开。我所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
凌琬沉吟片刻,缓缓起身:“好,我知道了。”
小翠赶忙跟着站起来:“我送您出去,凌小姐。”
一晃眼,便到了沈欣出嫁的日子。
宁国亲王的婚礼讲究颇多,按照礼制,需先由男方将聘礼送至女方家中,女方再携嫁妆前往夫家。
今日,沈府门前人山人海,燕亲王骑着骏马,伫立于府门前,身后一列长长的队伍正源源不断地将琳琅满目的聘礼送进府内。
随后映入眼帘的,则是一顶火红如霞的花轿。
花轿稳稳地停在沈府门口,沈欣身着华丽的婚服,头上盖着红盖头,虽然面容被遮掩,却遮不住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风光与喜悦。
沈巍小心翼翼地背着她走向花轿,沈母站在后面,低声啜泣,眼中满是不舍与欣慰。
当沈欣的身影一出现,沈家仆人们立即手持红篮子,将装满各式喜糖的香囊抛撒向围观的人群,顿时引来阵阵欢呼与道贺声。
“燕亲王和沈小姐真是般配!”
“郎才女貌!”
“百年好合!”
凌琬隐匿在人群中,目光穿过层层人墙,恰好捕捉到沈欣红盖头下露出的一抹笑容——那是幸福的笑容。
这一幕却让凌琬心头泛起阵阵酸涩。她想起了自己前世十六岁那年,也是这般时节。彼时,向凌府提亲的人络绎不绝,可凌琬的心早已牢牢系在谢聿身上,对他之外的任何人都毫无兴趣。
等她十八岁时,求亲者越来越多,她依旧斩钉截铁地拒绝,只因心中认定,谢聿才是她唯一的归宿。
凌骁与宋暮起初并未反对他们的感情,因为他们看出女儿对谢聿是真心喜爱。然而,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同龄女子嫁为人妇,谢聿却迟迟未表露任何明确的态度,使得两位长辈渐生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