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门(2)
终于有一天,二人忍不住去询问凌琬的想法。她解释说,如今正值夺嫡的关键时刻,谢聿承诺等功成之后,会以皇后之礼迎娶她。
当时的凌琬,已将整颗心交付给谢聿,听他这样说,便天真地以为谢聿只是想为她筹办一场最盛大的婚典。
然而,作为过来人的凌骁和宋暮,又怎会看不出其中的端倪?再加上,如果不是女儿喜欢,他们其实并不看好谢聿这个人,于是,二人坚决要求凌琬尽快与谢聿定下婚事。
但覆水难收,凌琬哪还肯听?她觉得自己不能因一己私情干扰谢聿的大业,为此与父母大吵一架,甚至以绝食相逼。
两人害怕凌琬本就虚弱的身体会因此更加不堪重负,终究只能选择妥协,在无声的叹息中败下阵来。
事实证明,凌骁和宋暮是对的。功成之后,谢聿立刻撕下了温情脉脉的面具,将她囚禁起来,以此要挟凌骁帮他清除残余势力。凌骁别无选择,只能遵命行事。
可怜凌骁和宋暮拼尽全力,终究还是于事无补,难逃凌家被满门抄斩的命运。而他们捧在手心的宝贝女儿也没有迎来所谓的大婚,甚至连一个名分都不曾得到。
在谢聿眼中,她不过是一枚棋子,一枚完成使命后便被弃如敝屣的棋子。
最终,在冰冷阴暗的天牢中悲惨死去。
眼前这个正沉浸在幸福中的人,便是罪魁祸首之一。
想到这,凌琬紧握的双手微微颤抖,眸中氤氲起一层薄雾。她垂下眉眼,竭力压制翻涌的情绪,不愿让旁人察觉到她此刻的异样。
她呢喃着什么,声音轻若游丝,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凌琬没在原地久留,转身回府,自从那天造访小翠家后,她接连三日都在那一带调查,得知的大抵情况也和小翠家差不多,如今便是要去别处看一下。
凌琬回到府中,换了身素净衣衫,没有过多耽搁,便朝着京城南边的方向出发。
她来到一条巷子里,远远地,便看见一位年迈的老伯坐在老旧的一家店铺门前的小板凳上。
“伯伯,您好。”
老伯抬起头,目光慈祥,“姑娘,你要点些什么吃食?”
凌琬摇了摇头,温言询问:“伯伯,我想问一下,您平日的生活会不会太拮据?”
“你们又来了?”老伯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些许疑惑,“不过这次怎么是你这样一个小姑娘?”
“又来了?”凌琬心中微怔,却顺势接话:“嗯,我家主子让我再来看看,是否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老伯笑着点头,满面皱纹舒展开来,“有你家主子接济,我们这里的生活已经好过许多了,不必挂怀。”
寒暄片刻后,凌琬向老伯道谢,继续沿着巷子深入探查。
四周冷清得令人心悸,她经过一扇又一扇斑驳的旧店铺门面,心中疑云渐生。
走了许久,才隐约听见前方传来细微的动静。定睛一看,是一位怀抱孩童的妇人正缓步前行。
凌琬连忙上前,“大娘,我想问问,为何这里如此冷清?”
妇人长叹一声,面容满是疲惫:“这几个月,有一群凶神恶煞的年轻人常来这里闹事。我们报了官,却没人理会。后来才知道,那群人的头目是某位权贵的儿子。他们得知我们告了官,反倒闹得更厉害了,很多人都受不了,纷纷搬离了这里。”
凌琬眉头微蹙,语气间带着一丝紧迫:“那大娘可知道那位权贵的儿子叫什么名字?”
“我听那些人总是‘天宇天宇’地喊,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叫他们的头目。”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拍抚怀中熟睡的男孩。
“天宇?”凌琬默念这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身影——莫不是沈天宇?
这也确实像是他会做出来的事情。
她抬头看向,语气温和却坚定:“大娘,我或许知道您说的那个人,我帮您想想办法。”
“小姑娘,你就别哄我了。”妇人凄然一笑,面上的倦意愈发深重,“这一带早就传遍了,说皇帝早就不管我们这儿了。看看,人都快走光了,我也撑不下去了,打算去投奔远房亲戚。”
凌琬闻言,心中一震,连忙劝道:“皇帝不管还有别人管啊!”
妇人声音低哑却透着无法反驳的事实:“小姑娘,你觉得,连皇帝都不管了,我们还能指望谁呢?那群人每天照样来闹,连续好几个月了,报过无数次官,却从没有人站出来管过一句!”
许是声音太大了,吓得怀中的男孩嘤嘤啼哭起来。妇人急忙柔声安抚,轻轻摇晃着他瘦小的身躯。
见状,凌琬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大娘,怎么只有您和孩子?您的丈夫呢?”
提到丈夫,妇人的神情稍稍振作了一些,“他是名士兵,不常回家。”
“敢问大娘,您的丈夫是在哪位将军麾下效力?”
她挺直了腰背,语调也多了几分骄傲:“是在咱们大宁朝最厉害的将军,凌大将军麾下,厉害吧?!”
“确实厉害,叔叔真让人敬佩。”凌琬赞叹,旋即说道,“也请大娘你相信我,我没有哄您,这件事我会设法解决的。”
然而,妇人依旧摇了摇头,语气里尽是疲惫:“小姑娘,大娘感激你的好意,但大娘还是劝你一句,我们这些没背景的人斗不过他们的。之前有个人去告官,被那群人知道了,一家子活生生被打死,至今都无人问津。你还是别莽撞了,我们斗不过他们的……”
这番话犹如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刺进凌琬的胸膛。尤其是当她想到负责治安的是自己的父亲,而眼前这位妇人的丈夫还在凌骁麾下效力时,更觉羞愧难当。
愧疚、愤怒、交织成一片阴影,笼罩在她心头。
“那大娘,如果有一天解决了,您还会回来吗?”凌琬试图抓住最后一丝希望。
妇人苦笑着摇头:“怕是没有那一天咯。”
见劝不动,凌琬换了另一个问题:“大娘,是不是有人经常接济这里?”
“嗯,已经接济了很久了。”妇人点头。
“大概有多久?”
“十几年了吧。”说到这里,她又重重叹了口气,“还是先帝在位的时候好,那时候不仅有补贴,税收也轻得很。可如今,陛下登基后,补贴连影子都见不着,税收反倒一年比一年重。要不是有那位好心人一直帮衬着,我们这些人怕是早就撑不下去了。”
凌琬真的很想告诉她,其实补贴一直都有,只是没有落到她们这些该得的人手里罢了。
“大娘可知那位好心人是谁?”凌琬追问。
妇人摇了摇头,神色复杂:“那人每次都是派下人来询问的,我从未见过那人的样貌。”
凌琬听完,跟妇人道谢。妇人摆摆手,说了句“不谢”,便抱着孩子离去了。
目送着那瘦削的背影逐渐隐没在街巷尽头,凌琬只觉胃里空荡荡的,早膳时不过是草草应付了几口,而后又因诸多事四处奔波,精力几乎被榨干殆尽。
此刻日头偏西,已至未时,她拖着疲惫的步伐往回走去。步子虽缓,心中的思绪却如潮涌翻腾,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拍击着她本就纷乱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