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门(3)
凌琬一踏入碧落阁,就吩咐碧莹去叫厨房准备膳食。听闻凌骁在书房里,她没有多作停留,抬脚便往书房赶去。
抬手正欲敲门时,一声沉重的叹息从里面传来。凌琬的手在半空中一顿,脸色略显凝重,但很快收敛起情绪,换上一副温婉笑意,轻轻叩了三声门,“父亲,是女儿,女儿能进来吗?”
“进。”屋内传出一道低沉的声音。
凌琬缓缓推开房门,又小心翼翼地将门合上,随后福身行礼,声音清亮而恭敬:“女儿见过父亲。”
凌骁快步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扶起:“不必多礼,洛汐今日怎会来?”
“想来看看父亲。”凌琬柔声答道。
凌骁闻言笑了一声:“好,那便坐下吧。”
凌琬在凌骁左侧的座位坐下,目光扫过桌上堆积如山的纸张,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几乎占据了整张桌面。凌骁坐回座位,拾起一张继续审阅。
“父亲,为何这次的公文如此之多?”凌琬忍不住问道。
这数量,比起平日里足足多了一倍不止。
“部分地区连日暴风雪,灾情频发,边疆的形势也不乐观,因此公文多了些。你无需担忧,为父看得完。”凌骁语气平静,似乎并未因事务繁忙而感到恼怒。
“父亲,”凌琬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道,“女儿想问一下,关于治安权的事。”
凌骁听了这话,倒是有些意外:“洛汐怎会突然问起这个?”
凌琬把早前那妇人所言一字不落地转述给了凌骁。
凌骁听完,神色未变,只淡然笑道:“确实,自从陛下削减了我的治安权后,我似乎便再也没有派人巡逻过了。”
治安权被削了!
凌琬心中陡然一震。
治安权涵盖的内容极其广泛,包括派遣巡逻、刑事案件处理、狱政管理、户籍与流动人口监管、群防群治等诸多方面。
乍看之下,这权力似乎与地方官府的职能并无二致,但两者之间的差异却是天壤之别。
地方官府的管辖范围仅限于各自区域内的事务,而治安权却超脱于此限制。持有治安权者,在大宁疆域之内,皆可直接干预任何涉及治安范畴的事宜,无需层层上报,更不必经历繁琐审批流程,拥有最终裁定之威,且所有官府机构都必须无条件听命于其号令。
简而言之,拥有了治安权,便等同于掌握了绝对的话语权与行动力,几乎可说是权力通天。
当然,这份权力并非是用来肆意妄为的工具,而是肩负着守护社会稳定与百姓安康的重任,倘若持权者滥用职权,一旦被人参奏且查证属实,便会失去这一资格。
凌骁手中的治安权,是凌家第一位祖先传承下来的。
“是明削,还是暗削?”凌琬问道。
“暗削,陛下百般阻拦我行使治安权。”这话一出,凌骁的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
确实,皇帝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削减如此重要的权利——毕竟,治安权对一个国家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关乎社稷安稳、民心所向。它就如同撑起国家稳定的一根支柱,一旦倾塌,后果不堪设想。
凌家功高震主,皇帝自然无法安心将这根支柱托付给凌家,可他又不敢贸然削减治安之权,于是只好千方阻挠,处处掣肘,使得凌骁即便手握治安大权,却也步履维艰。
那为何不将其收回,另择他人?这个想法乍看合理,却经不起推敲。宁国建国初并未设“治安权”这一职务,而是将如今归属治安权的各项职能分散到不同官员手中,各自为政,彼此牵制。
但是,如此分工的弊端也显而易见:协调困难、效率低下、责任模糊导致的混乱屡见不鲜,使得治理局面一度极为被动。
直至某位皇帝登基后,大刀阔斧地改革,他将原本分散的职能合并为一,设立专门统管的治安权,并钦点凌家先祖执掌这项要职。
从此之后,凌家世世代代承袭治安权,再未出现过以往那种支离破碎的局面。
若是皇帝想要拿回或转交治安权,总归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可惜,他始终未能找到足够的借口。于是,只能选择暗中作梗,试图以迂回手段削弱凌骁的实际影响力。
“洛汐,你等父亲一下。”凌骁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站起身,动作看似平静,却透着几分压抑的情绪。
凌琬乖巧地点点头,默然坐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凌骁挺拔的背影进入内室。
片刻后,当凌骁再次出现时,手心里多了一样物件,那东西被他握得极稳,似乎唯恐稍有闪失便会滑落。
回到座位上,凌骁将手中的物品郑重其事地递到凌琬面前,语气低沉:“洛汐,这是给你的。”
凌琬定睛一看,那是一块令牌——通体黝黑,散发着古朴沉稳的气息,正面刻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治安权。
笔画间犹如刀锋划过石面,带着不言自明的威严。
凌琬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摆手,“不行,爹,这太贵重了,女儿不能收!”
凌骁却没有收回的意思,只是深深叹息了一声,嗓音里掺杂着复杂的情绪:“洛汐已经长大了。当年你祖父是在我二十二岁时才把这块令牌交给我的。如今,爹提前把它托付于你。它在爹手中已无法发挥应有的作用了,但爹相信,你能赋予它新的生机,让它重新成为守护百姓安宁的利器。”
凌琬迟疑半晌,最终还是伸出双手接过,指尖触碰的瞬间,一股冰凉的质感顺着肌肤蔓延开来,仿佛连同某种厚重的责任一同传递到了她的心间。
“爹,女儿定不负您重托。”
她的声音清亮且坚定,像一道破云而出的晨光。
走出书房,凌琬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前往官府。
知府正端坐于堂上主位,见她毫无通报便径直踏入大堂,顿时拍案而起,怒喝如雷:“大胆!谁允许你进来的?”
凌琬神色未变,只是扬起手中的令牌。
当“治安权”三字映入眼帘时,知府的脸色骤变,几乎是下意识地加快脚步迎上前去,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与谨慎:“这不是凌大将军的治安令吗?莫非小姐便是凌大将军的独女——凌琬小姐?”
“嗯。”凌琬收回令牌,目光如刀,“我今日来,有一桩事想问你。”
“凌大小姐尽管问便是,”知府即刻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谦卑与讨好的笑意,“下官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几日是不是经常有人来告官,说是京郊南边总有一群人在那里闹事?”凌琬直截了当地开口。
知府脸色微僵,支吾着答道:“确、确实是有这么一桩事……”
“既如此,为何迟迟不见解决?”凌琬追问,声音冷冽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