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火场拼图
市消防档案馆藏在城西一栋不起眼的灰白色小楼里，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纸张陈腐的霉味和细微的灰尘气息，与窗外苏城湿润的梅雨天气格格不入。我坐在靠窗的长条木桌前，桌面上摊开着那本厚重得令人窒息的档案册。
牛皮纸封面已经磨损泛白，右下角用黑色钢笔标注着「戊子年·栖梧巷37号·火灾事故调查报告」。戊子年。2008。那个所有一切都开始分崩离析的年份。
我的指尖有些发凉，轻轻拂过封面上那个烫金的消防徽章，深吸了一口气，才翻开了第一页。
现场黑白照片突兀地撞入眼帘。焦黑、扭曲、坍塌。曾经熟悉的锦云绣坊，我童年第二个家，变成了一堆难以辨认的残骸。断裂的房梁像巨兽的骸骨，支棱在灰烬之中。阁楼的位置只剩下一个巨大的、触目惊心的窟窿，像被硬生生剜去的眼睛，无声地凝视着天空。照片的边角，还能看到半截36号院的白色马头墙，以及那棵梧桐树未被波及的、沉默的树冠。
我的心跳开始不稳，喉咙发紧。快速翻过这几页，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冰冷的文字记录上。
报告用语客观、简练，像一把手术刀，剖开那个夜晚的混乱与惨烈。
「接警时间：2008年7月18日，23:47。」
「起火点判定：建筑一层东南角，原电表箱所在位置。」
「起火原因：初步认定为老旧电表箱线路短路，引燃周边可燃物。」
我的目光在这行字上顿住，眉头不自觉地拧紧。一层东南角，电表箱？林星家我去了不下百次，那个角落的电表箱，早在几年前片区电网改造时就已经停用了，新的电表统一装在了院门外。一个废弃多年的电表箱，怎么会突然短路起火？
继续往下看。燃烧残留物检测报告。助燃剂检测项后面，跟着一个醒目的「无」字。但我的视线却被另一行小字备注吸引：「现场木材炭化程度严重，部分区域呈现高温快速燃烧特征，不排除存在大量易燃品堆积及‘烟囱效应’加速火势蔓延的可能。」
高温快速燃烧。「烟囱效应」。这些专业术语像冰冷的针，刺穿着记忆里那个火势疯狂蔓延、几乎吞噬一切的夜晚。那火，烧得实在太快、太猛了。
我翻页的速度加快，纸张发出哗啦的轻响，在寂静的档案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证人询问记录。邻居们惊恐的描述，林阿姨崩溃的哭诉，我语无伦次的叙述……然后，我的指尖猛地僵住，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那一页的右下角，询问人签名栏里，是一个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歪歪扭扭的签名——苏建国。我的父亲。
而被询问人，也是他。
记录时间显示，询问是在火灾发生后的第三天，在医院走廊临时进行的。记录员潦草的字迹勾勒出当时的对话：
问（消防调查员）：火灾发生时，你是否在栖梧巷37号附近？
答（苏建国）：……我，我路过。就看了一眼。
问：具体什么时间？看到了什么？
答：大概…大概十一点半多吧。看到个男的，在敲林家的院门。好像有点着急。
问：什么样的男人？认识吗？
答：没看清脸，天黑…穿着个深色夹克，个子挺高。不认识。我就路过，没多看…
「见过陌生男人敲林家院门」。
父亲的话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早已波澜暗涌的心湖里掀起了巨浪。他从未对家里人提起过这个细节！那天晚上他醉酒晚归，母亲还为此和他大吵一架，他只含糊地说在外面看了会儿热闹。
为什么撒谎？
为什么对调查员说了，却对家人隐瞒？
那个「穿着深色夹克、个子挺高」的陌生男人是谁？他和这场大火有什么关系？父亲那晚真的只是「路过」和「看了一眼」吗？
无数疑问像藤蔓一样瞬间缠绕住我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我无法呼吸。银镯里那半片诡异的钥匙、林星说的「本不该在阁楼」的首饰盒、父亲含糊其辞的证言、这份疑点重重的调查报告……所有碎片在我脑海里疯狂旋转、碰撞，却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真相，只勾勒出一个令人不安的巨大阴影。
我猛地合上档案册，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在空旷的档案室里回荡。灰尘被震得飞扬起来，在从窗户透进来的、灰白的光柱里狂乱地舞动。
窗外，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细密地敲打着玻璃窗，声音急促得让人心慌。我靠在硬木椅背上，手指冰凉，指尖还残留着档案册纸张粗糙的触感和那股陈旧的霉味。
父亲那张总是带着酒气和烦躁的脸浮现在眼前，还有他闪烁不定的眼神。那个夜晚，他到底看到了什么？又隐藏了什么？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肋骨，发出空洞的回响。一种混合着恐惧、怀疑和某种逼近真相的战栗感，像冰冷的潮水，慢慢淹没了我的四肢百骸。
我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映出我毫无血色的脸。指尖悬在通讯录里「父亲」的名字上方，剧烈地颤抖着，却始终没有按下去。
雨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急，敲打在窗上，如同擂响的战鼓，催促着某种无法回避的冲突的到来。
档案室墙上的时钟，指针在寂静中一格一格地挪动，每一声轻响，都像是倒计时的钟摆，敲在心上。
我闭上眼，仿佛又看见那片冲天的火光，听见木料爆裂的噼啪声和林星绝望的拍打声。
再次睁开眼时，我拿起档案册，重新翻到证人询问记录那一页，用手机摄像头，对准了父亲那份语焉不详的证言记录。
咔嚓。
轻微的快门声。
一道苍白的闪光。
将那段模糊的文字和那个熟悉的签名，定格在了冰冷的屏幕上。
雨，还在下。仿佛要洗净这城市所有的尘埃与秘密，却又将更深的泥泞，从记忆的地底翻搅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