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瑞士来信之谜
雨丝又开始敲打窗玻璃,细密而持久,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水痕。我和林星坐在河畔咖啡馆靠窗的老位置,面前的白瓷杯里,我的热可可氤氲着甜腻的热气,她的伯爵茶则散发着佛手柑的清冽。窗外的护城河被雨雾笼罩,对岸购物中心的巨型LED屏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斑。
这已成为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仪式——每个雨天,午后三点,在这里对坐一小时。有时说话,有时只是沉默地看着雨,仿佛这样就能将那断裂的十年一点点缝补起来。但针脚之下,依旧是绵延的空白与小心翼翼避开的雷区。
今天,林星带来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她的手指抚过信封边缘,动作有些迟疑。
“在瑞士时,”她终于开口,声音比窗外的雨声略高一线,却依旧带着那种被烟熏火燎过的微哑,“疗养院的社工说,记录生活……有助于康复。”她从信封里倒出一叠照片,像倒出一捧被阿尔卑斯的雪水浸泡过的时光。
照片大多是风景。覆雪的山尖刺破湛蓝的天穹,毛茸茸的棕牛颈铃叮当,漫山遍野的野花像打翻的调色盘……每一张都构图精巧,光线完美,像是明信片上的宣传照。照片里的林星总是侧身或背影,穿着宽松的毛衣,坐在洒满阳光的露台藤椅上作画,画板遮住大半身形;或是裹着厚厚的围巾,走在铺满落叶的小径上,只留下一个渐行渐远的模糊轮廓。
没有正面。一张都没有。
我一张张仔细地看着,试图从这些完美的影像里捕捉她当时的情绪。指尖划过一张她站在日内瓦湖边的背影,湖水蓝得不像真的,远处帆船点点,她像要融入那片过于明艳的风景里,孤单得令人心惊。
“拍得真好。”我轻声说,怕惊扰了照片里那份脆弱的宁静。
“是诺亚拍的。”林星端起茶杯,热气熏湿了她的睫毛,“他是我的复健医生之一,也很喜欢摄影。”
她的语气平淡无奇,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但我注意到,在说“诺亚”这个名字时,她端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照片翻到最后几张,出现了人物合影。多是疗养院的工作人员和病友,大家围着巨大的圣诞树,或是坐在长长的餐桌前聚餐,笑容灿烂。林星总是站在最边缘,脸上带着清淡的、得体的微笑,像一幅被轻轻晕开的水墨人像,与周遭浓烈的色彩格格不入。
然后,我的指尖顿住了。
压在最下面的一张,是林星和一位金发男人的双人合照。背景是开满粉白色苹果花的果园。男人很高,穿着白大褂,金发在阳光下几乎耀眼,笑容爽朗,露出一口白牙。他微微侧身,倾向林星,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她身后的树干上,是一个充满保护欲却又不失分寸的姿态。林星也笑着,比在其他合影里显得更自然些,但身体语言却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她的肩膀微微内收,那只受过伤的左手藏在身后。
我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太久。久到林星伸出手,默不作声地将它从那一小叠照片里抽了出来,背面朝上,轻轻放在桌角。仿佛那只是一张不需要多看的普通留影。
咖啡馆里流淌着低回的爵士乐,壁炉里的火苗噼啪作响。雨声渐密,敲打着屋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