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雨中的秘密
雨滴敲击玻璃的声音渐渐密集起来,在咖啡厅温暖的灯光下形成一种奇特的韵律。我注视着林星端起茶杯的左手——那只曾经能流畅弹奏肖邦夜曲的手,如今指节扭曲变形,像一棵被暴风雨摧残过的树。
"十七次手术..."我喃喃重复着这个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热可可的甜腻在舌尖扩散,却掩盖不了喉咙深处泛起的苦涩。"一定很疼吧?"
林星放下茶杯,瓷器与木质桌面相碰发出轻微的声响。她微微侧头,让左脸的疤痕隐在壁炉投下的阴影里,右半边脸在暖光中显得格外柔和。"习惯了。"她轻声说,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麻醉比疼痛更难忍受。"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轻微的爆裂声,火星四溅。我注意到林星的目光追随着那些飞舞的火星,瞳孔微微收缩,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蜷缩起来。一瞬间,我仿佛又看到十年前那个夜晚——火光映照下她惊恐的脸,浓烟中她向我伸出的手。
"对不起。"这三个字不受控制地从我唇间滑出,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林星猛地抬头,黑曜石般的眼睛直视着我。"为什么道歉?"她的声音突然变得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刀,"那不是你的错。"
我张口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那晚的记忆像被雨水浸湿的宣纸,模糊却沉重。我只记得林星在电话里说有个重要的秘密要告诉我,记得我赶到她家时已经看到浓烟从窗口涌出,记得我冲进火场找到她时她已经被掉落的房梁困住...
"苏雨。"林星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她的掌心冰凉,触感粗糙,却让我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好像我是个易碎的玻璃制品。"
我下意识翻转手掌,将她的手指拢入掌心。她的指尖微微颤抖,像受惊的蝴蝶。"我只是..."我深吸一口气,咖啡的香气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药膏味涌入鼻腔,"我只是很后悔那天没能早点到。"
林星的手指在我掌心里轻轻抽动了一下,却没有抽走。她的睫毛低垂,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在瑞士的医院里,每次手术前他们都会让我签一份同意书。我总是在想,如果那天晚上..."
她的话戛然而止,目光转向窗外。雨势更大了,水珠在玻璃上蜿蜒成河,模糊了外面的世界。我握紧她的手,感受到她指骨不自然的突起和紧绷的皮肤。"想说什么?"我轻声问。
林星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苦笑。"没什么。"她抽回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只是些无聊的胡思乱想。"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只有雨声和壁炉的噼啪声填补着空白。我注视着她被热气模糊的侧脸,注意到她右眼眼角有一颗几乎不可见的小痣——那是十年前我常常用手指轻点的位置。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我们一起挤在图书馆的角落看书,她靠在我肩上睡着时均匀的呼吸;夏天她总是把冰镇西瓜最甜的部分留给我;冬天我们共用一条围巾,她的发丝蹭在我脸颊上痒痒的感觉...
"还记得我们高中时的约定吗?"我突然问道。
林星的手指在茶杯上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哪个约定?我们有过很多。"
"如果到了三十岁我们都还单身,"我盯着她黑曜石般的眼睛,"就一起去冰岛看极光。"
一阵雷声从远处传来,震得玻璃窗微微颤动。林星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她垂下眼睛,长睫毛遮住了所有情绪。"你还记得啊。"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记得关于你的每一件事。"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太直白,太露骨。我的耳根发烫,急忙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却发现热可可已经凉了,甜腻中带着令人不适的油腻感。
林星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被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她皱了皱眉,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表情立刻变得警觉。
"需要接吗?"我问。
她摇摇头,果断按下了拒接键。"不重要。"但她的手指紧握着手机,指节泛白,与刚才的放松判若两人。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咖啡厅里的客人陆续离开,只剩下我们和角落里一对低声交谈的情侣。服务员开始收拾其他桌子,玻璃杯相碰的声音清脆而遥远。
"你住在哪里?"我问道,"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林星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像是在权衡什么。"我暂时住在城北的一家酒店。"她停顿了一下,"不过...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再坐一会儿。这里...很暖和。"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我从未听过的脆弱,让我的心揪了起来。"当然不介意。"我招手叫来服务员,又点了两杯热饮和一份提拉米苏——林星曾经最爱的甜点。
当提拉米苏被端上来时,林星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还记得。"她拿起小勺,动作因为左手的不便而显得有些笨拙。
我忍不住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让我来。"我接过勺子,小心地切下一小块蛋糕,送到她嘴边。
林星愣住了,黑眼睛睁得大大的。一时间我以为她会拒绝,但随后她微微前倾,小心翼翼地含住了勺子。她的嘴唇擦过我的指尖,那一瞬间的触感让我心跳加速。
"好吃吗?"我问道,声音比想象中沙哑。
她点点头,嘴角沾了一点奶油。我下意识地伸手想帮她擦掉,却在半空中停住了——这个动作太过亲密,超出了朋友之间的界限。但林星却微微仰起脸,闭上眼睛,像是一种默许。
我的手指颤抖着抚上她的嘴角,轻轻抹去那点奶油。她的皮肤比想象中柔软,呼吸温热地拂过我的手腕。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咖啡厅的嘈杂、窗外的雨声都消失了,世界上只剩下指尖传来的温度和耳边自己如雷的心跳。
"苏雨..."林星睁开眼睛,黑眸中涌动着我看不懂的情绪。她伸手握住我的手腕,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脉搏处。"这十年,你有没有..."
她的话被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打断。这次是我的手机。我懊恼地掏出来,看到是公司打来的电话。"抱歉,我得接一下。"我无奈地说。
林星点点头,松开了我的手。那一瞬间的温暖消失得如此突然,让我几乎打了个寒战。
电话是部门主管打来的,说明天早会要用的文件出了问题。我简短地应答着,眼睛却一直看着林星。她低头搅动着已经冷掉的茶,侧脸在壁炉的火光中显得格外落寞。
挂断电话后,我叹了口气。"抱歉,工作上的事情。"
林星摇摇头表示理解。"你变了很多,"她突然说,"更...成熟了。"
我笑了笑,摸了摸自己剪短的头发。"你也是。虽然..."我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的疤痕上,立刻后悔了自己的失言。
但林星并没有生气,反而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左脸。"吓人的伤疤,是吗?"她的语气平静得不可思议,"在瑞士的医院里,孩子们都叫我'幽灵女士'。"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不,"我坚定地说,"你依然很美。"
这句话让林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后是某种更深邃的情绪。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她半边完好的脸庞和半边疤痕累累的脸,构成一幅令人心碎的对比画面。
"雨好像小了一些。"她最终说道,转头望向窗外。
我知道她在转移话题,但我也没勇气继续刚才的对话。某种无形的界
限横亘在我们之间,既熟悉又陌生。"我送你回酒店吧,"我提议,"这么晚了。"
林星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好。"
结账时,我注意到林星的动作变得迟缓,左手几乎无法握住钱包。我默默接过账单,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指尖,感受到一阵异常的冰凉。"你的手怎么这么冷?"我皱眉问道。
"后遗症。"她简短地回答,"血液循环不太好。"
走出咖啡厅时,雨确实小了一些,但夜风更冷了。我撑开伞,林星自然地靠近我,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她的肩膀偶尔碰到我的手臂,每一次接触都像电流般让我心跳加速。
"往这边走。"林星轻声说,引导我走向一条我从未注意过的小路。
路灯在雨雾中形成朦胧的光晕,我们的影子在地上交织又分开。林星的步伐有些蹒跚,我忍不住伸手扶住她的腰。她微微一僵,但没有推开我。
"苏雨,"走在昏暗的小路上,林星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如果我说那场火灾不是意外,你会相信我吗?"
我猛地停住脚步,雨水顺着伞沿滑落,打湿了我的肩膀。"什么意思?"
林星抬头看我,黑眼睛在夜色中深不见底。"没什么,"她最终说道,摇了摇头,"只是...胡思乱想而已。"
但我能感觉到她没有说出的秘密像一块巨石,压在我们之间。我握紧她的手,发现她的指尖冰凉得可怕。"林星,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可以告诉我。"
她凝视着我,雨水打湿了她的睫毛,在灯光下像细小的钻石。"我知道,"她轻声说,"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们继续向前走,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不同,空气中充满了未说出口的话语和压抑的情感。我能感觉到林星的身体在轻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别的什么。
"冷吗?"我问。
她点点头,牙齿轻轻打颤。我不假思索地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然后把她拉得更近。她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后慢慢放松,靠在我身上。
"快到了。"她指着前方一栋老旧的建筑,霓虹灯招牌上"星辰酒店"四个字缺了笔画,显得格外凄凉。
站在酒店门口,林星犹豫着没有立刻进去。雨滴落在她的睫毛上,像细小的泪珠。"谢谢你今天来见我,"她说,声音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脆弱,"也谢谢你...不害怕我的样子。"
我的心像被刺了一刀。"我永远不会害怕你,"我握住她的双手,感受着那些疤痕下的温度,"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
林星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湿润的光芒。她突然上前一步,轻轻拥抱了我。这个拥抱短暂而克制,却让我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她的身体在我怀中微微颤抖,发丝间熟悉的铃兰香气混合着药膏的苦涩涌入鼻腔。
"明天..."分开时,我鼓起勇气问道,"还能见面吗?"
林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在进行某种内心挣扎。"明天下午,"她最终说,"三点,老地方。"
我点点头,看着她转身走进酒店。就在玻璃门即将关闭的瞬间,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中包含着太多我读不懂的情绪——眷恋、犹豫、恐惧,还有某种近乎绝望的决绝。
雨又下大了,我站在雨中,直到看见她房间的灯亮起才转身离开。心中有个声音在尖叫,告诉我林星隐瞒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而那场改变一切的火灾背后,藏着一个我们都无法想象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