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旧宅余烬

盛夏的暴雨过后,栖梧巷的空气被冲刷得异常闷热潮湿,混杂着泥土蒸腾的腥气和一种挥之不去的、深埋在记忆底层的焦糊味。栖梧巷37号——曾经锦云绣坊所在的院落,如今只剩下一片被蓝色铁皮围挡圈起来的空旷废墟。推土机和挖掘机暂时偃旗息鼓,留下被雨水泡软的泥泞土地,以及那些翻搅出来的、如同大地陈旧伤疤般的断壁残垣。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灰烬颗粒,在炽热的阳光下无所遁形。

我穿着沾满泥点的工装裤和厚底胶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这片承载了太多悲欢的土地上。作为古建修复团队的一员,我负责测绘这片区域残存的地基轮廓和历史建筑痕迹,为后续可能的复建或遗址保护提供依据。图纸夹在腋下,沉重的测绘仪器包勒得肩膀发疼。每一次弯腰,用石灰粉标记出地基走向时,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棵依然矗立在36号院墙边的巨大梧桐。仿佛隔着虚空,能看见那个坐在长椅上、米色风衣裹着单薄身影的人。

“苏工,这边!挖到点东西!”年轻助手小陈在靠近原本阁楼位置的深坑边喊我,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异。

我心头莫名一跳,快步走过去。坑底被雨水泡成了泥沼,混杂着烧得漆黑的木炭碎块和碎裂的瓦砾。小陈戴着劳保手套的手,正小心翼翼地从一团乌黑的泥浆混合物里,拨弄出几样物件。

几枚象牙白的琴键。边缘被烈火舔舐成焦黑蜷曲的形状,表面蒙着厚厚的泥垢,但依稀能辨认出原本光洁的质地。其中一枚琴键上,还残留着半个模糊的、被烧焦的卡通贴纸——一只咧着嘴笑的黄色小熊。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那是林星十岁生日时,我偷偷贴在她钢琴键上的。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骤然下沉。我几乎能听到那架老式立式钢琴在烈焰中发出的爆裂呻吟。

“还有这个……”小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忍,又捧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银镯。曾经光滑的镯身被高温熔得严重变形扭曲,像一条僵死的银蛇,半凝固地缠绕在一起。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烟熏黑垢和泥浆,早已不复当初的光泽。然而,就在那扭曲变形的接口处,一点微弱的光亮顽强地刺穿了污浊——那是镯子内侧,未被完全覆盖的地方。

我屏住呼吸,几乎是扑过去,顾不得泥泞,跪在坑边。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陈年焦糊味和潮湿的土腥味直冲鼻腔。我伸出手,指尖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轻轻拂去银镯内侧厚重的泥垢。冰凉的金属触感下,几个被刻意保护而深深刻下的字迹,如同烙印般清晰地显露出来:

「慈母赠星儿,戊子年」。

是林星母亲在她十二岁那年亲手给她戴上的!那个火光冲天、浓烟弥漫的夜晚,她就是用这只手死死护住胸口,护住这只承载着母爱的银镯!它竟真的幸存了下来,以这样一种惨烈扭曲的姿态,在废墟深处沉睡了十年!

“林星……”我猛地抬头,下意识地望向36号院的方向。阳光刺眼,梧桐树的枝叶在热风中摇晃,长椅上空空如也。但我知道,她一定在某个窗后看着这里。一种强烈的冲动攫住了我,我要把它给她看!立刻!这或许是连接她与母亲最后的、唯一的实物纽带!

我甚至忘了向小陈解释,一把抓起那只扭曲的银镯和那几枚焦黑的琴键,用最快的速度冲出围挡,冲过湿滑的青石板路,冲进了36号院虚掩的门。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汗水混着泥水从额角滑落。

林星果然在客厅的飘窗边。她背对着门,穿着那件熟悉的米色风衣,身形在午后的光晕里显得格外单薄。她正望着窗外那片废墟的方向,肩膀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听到我急促的脚步声和沉重的喘息,她缓缓转过身。

“苏雨?”她看到我一身狼狈,眼中掠过一丝惊诧,随即视线便死死钉在了我摊开的手掌上——那只扭曲变形的银镯,那几枚焦黑的琴键。

空气瞬间凝固了。窗外的蝉鸣、远处工地的嘈杂,仿佛都消失不见。只有她骤然变得粗重的呼吸声,在我耳边无限放大。

她的脸色在刹那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比窗台上的铃兰花还要苍白。身体晃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窗框才勉强站稳。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只镯子,瞳孔剧烈地收缩着,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怖又极其揪心的东西。她一步一步向我走来,脚步虚浮得如同踩在云端。

“是…是妈妈的……”她伸出手,指尖抖得不成样子,悬停在银镯上方,却迟迟不敢落下,仿佛那是一件一触即碎的圣物,又或是一块滚烫的烙铁。

“嗯。”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我小心翼翼地将那只沉甸甸、冰冷扭曲的银镯,连同琴键一起,轻轻放在她颤抖的掌心。

当那冰凉的、带着泥土和焦糊气息的金属触碰到她皮肤的刹那,林星的身体猛地一震,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她像捧着一个易碎的婴儿,双手紧紧合拢,将那扭曲的银镯死死地按在自己的心口。仿佛想将它重新焐热,重新融入自己的骨血。她低下头,额前的卷发垂落,遮住了她的脸。

我看到她纤细的脖颈上,那片疤痕在剧烈的情绪波动下,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深红。她的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耸动,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从她紧咬的唇齿间泄漏出来,细微得如同濒死小兽的哀鸣,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碎。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无声地砸落在她手背上,砸落在银镯扭曲的表面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妈妈……”她终于发出了一声破碎的呼唤,带着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思念。泪水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她的脸颊,也冲刷着她颈侧那片狰狞的疤痕,蜿蜒而下,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我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巨大的悲伤和沉重的愧疚感像潮水般将我淹没。看着她蜷缩着身体,死死抱着那只残破的银镯痛哭,仿佛抱着母亲残留的最后一点气息,我的眼眶也灼热刺痛起来。我想上前,想抱住她颤抖的肩膀,想分担那噬骨的痛楚,可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我有什么资格?她的痛苦,她的失去,那场毁灭一切的大火……我父亲那晚的身影再次闪过脑海,像一道冰冷的鞭子抽打在我的灵魂上。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悲泣中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林星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她依旧紧紧攥着那只银镯,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她抬起头,泪水洗过的眼睛红肿不堪,却异常清亮,带着一种被痛苦淬炼过的、近乎绝望的清醒。

“苏雨……”她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的痛感,“你知道吗……妈妈的首饰盒……”她哽咽着,目光失焦地投向那片废墟的方向,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个烈焰焚身的夜晚,“那个紫檀木的盒子……它本不该在阁楼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本不该在阁楼?” 这是什么意思?

林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汹涌的情绪,但声音里的痛苦和迷茫却无法掩饰:“出事前……大概半个月?妈妈……她好像很不安。有一天晚上,我起夜,看见她……一个人悄悄地把那个很重的盒子,从她卧室的矮柜里……搬到了阁楼最角落的旧书箱后面……” 她的眼神充满了困惑和不解,“我问她为什么,她只是……很紧张地摇头,说‘放这里安全’……那神情,我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

我屏住呼吸,全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首饰盒!阁楼!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记忆的迷雾。那个首饰盒里有什么?是什么让林阿姨如此紧张?这与那场蹊跷的大火……?

就在我心神巨震之际,林星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扭曲银镯的变形处。她的指尖似乎触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微微一顿。她蹙起眉,将镯子举到眼前,凑近了仔细察看。

“咦?这是什么……”她喃喃道,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抠挖着银镯严重扭曲、几乎熔合在一起的一个接口缝隙。那里卡满了黑灰色的泥垢和熔融凝结的金属杂质。

我立刻凑近,心提到了嗓子眼。只见在那几乎被熔融金属封死的缝隙深处,似乎嵌着一小块非银质的、暗沉发乌的金属片!边缘极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掰断或炸裂后残留的碎片!

林星尝试着用指甲去拨弄,但那碎片嵌得极深,纹丝不动。她疑惑地看向我:“这……不像是镯子本身的……”

我立刻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镊子和放大镜(测绘时常用来清理细小构件)。在放大镜下,那卡在银镯扭曲处的金属碎片更加清晰——质地坚硬,颜色暗沉,带着一种冷硬的质感,绝非银饰。边缘有非常锐利的断口,还有几道细密的、类似钥匙齿的刻痕!虽然只有半片,但那独特的形状和齿痕……我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这绝不是林家该有的东西!它是什么?怎么会卡在火场中林星紧紧护在胸口的银镯熔接处?是在爆炸冲击中嵌入的?还是在……火灾发生前,某种剧烈的冲突中留下的?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落在那半片深嵌在焦黑银镯里的诡异钥匙碎片上,折射出冰冷而令人心悸的幽光。林星也察觉到了我瞬间剧变的脸色,她红肿的眼睛里,悲伤被一种更深沉、更令人不安的惊疑所取代。她紧握着银镯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再次泛白,指腹无意识地按压着那冰冷的金属碎片,仿佛要穿透时光,触摸到那个被烈焰和秘密彻底埋葬的夜晚背后,令人战栗的真相。废墟的焦糊味仿佛透过门窗的缝隙,丝丝缕缕地钻了进来,缠绕在鼻尖,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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