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儿们
『瞧,多幸运的一群人啊!在这战火纷飞的时代活着以劳代罪』
*
前线营地的厨师长是个身材肥胖,满脸皱纹横肉的家伙,穿着厚棉袄,棉袄外面又套着洁白的围裙,他的厨师帽歪歪扭扭地套在脑门上,一只手执铁瓢舀汤,另一只手端着铁碗接汤。
锅里热腾腾,水咕噜咕噜响个不停,士兵排队盛汤,厨师长又舀了几勺青菜在清汤里面。
俞瑭一边刷碗一边打量着面前的景色:俨然一副闹饥荒的样子。
士兵们对着清汤寡水大块朵颐,实在是稀奇。但这也见怪不怪了不是吗?在至冬,除了城市里的贵人们活得风生水起,又有多少人活在饥肠辘辘里。
“哈啊?就吃这个!?”
与此同时铁碗的落地声响起,清澈的素汤撒了满地。
“老子是来前线击敌的,就吃这种东西哪有力气上阵?”
摔碗的男人是个看起来像刚大学毕业的年轻伙计,身材颀长,是个白白净净的男人。
那边正闹的沸沸扬扬,这时,一道浑厚的声音打断了男人的无理取闹:“营里有规定,浪费食物者,该罚,自己去弗罗雷长官那里领罚吧。”
说话者正是刚刚还在俞瑭旁边煮汤的厨师长。
“这也算食物!?哈!你们是没见过真正的食物长什么样!这这东西连西伯利亚人都瞧不上!”
西伯利亚,是流放之地曾经的称呼。
“请注意言辞,先生。”
“哈!也对,西伯利亚人甚至吃不上这种东西。”
年轻人说完,挑衅地看了眼厨师长,趾高气昂的模样惹人心烦。
厨师长沉默良久,又道:“先生,请去领罚,否则别怪我上报给长官。”
年轻男人咬唇,对眼前人的做法并不满意,他狠狠瞪了一眼厨师长,明目张胆地骂道:“嘁,死肥猪,给老子等着!”
俞瑭旁观这场闹剧,觉得这位厨师长脾性真是温良,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忍让到这种程度。
*
是夜,极光如同绸带一般铺在天空,俞瑭这时候还在刷碗,这是营里最后一批了。
“先生,这是最后一批。”俞瑭抱着一堆铁碗站在一座小碉堡外,这是她今天洗的第168批碗了。
碉堡内,厨师长坐在一只蹩脚的木凳上,点头,示意少女将这堆铁碗放在身旁的木桌上。
俞瑭偷偷打量着这位师傅,她在犹豫,要不要问他----关于小春雀。
“怎么?”厨师长放下烟杆,缓缓抬眼:“还有什么事吗”
“请问,您知道一个叫春雀的姑娘吗?是个小孩,很瘦,白头发,黑眼睛.......大概----这么高。”俞瑭将手放在腰间,那是小春雀的身高。
“你的亲人?”
“啊......是的,是我的妹妹。”
“去医疗部看看吧,早点赶过去应该来得及。”厨师长停顿片刻:“她可能已经死了。”
少女闻言怔愣了一下:“愚人众不会对小孩子动手动脚的......吧?”
她音调颤抖,不可置信地问。
“愚人众不养废物。”老男人抖了抖烟杆子,吐了一口烟圈:“没用的人已经去洗澡了。”
洗澡。
俞瑭知道这个黑话,她能联想到曾经看过的一部老电影,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德国人们会将犹太人聚集在监狱,男人被送去做重劳,女人负责后勤打杂,老人和小孩是最没用的,没用的人会被送去毒气室“洗澡”,结束作为犹太人罪恶的一生。
“昨天有一批人被送走了,也不知道你要找的在不在里面......”
俞瑭捏紧拳头,手心浸满冷汗:“他们在医疗部的哪里?”
厨师长瞥了她一眼:“你要干什么?去劫人吗?这要是被谁告发了我们谁都活不了。”
老人没再理会她,将她赶出去,并告诫她不要去做些异想天开的事情,这对所有人都不好。
俞瑭独自徘徊在这片雪原----她准备去一趟医疗部。
*
医疗部内,此时仍灯火通明,一间间旧屋子里点着煤油灯。
“喂!绷带!哪里有绷带!?”
“二十五号床电疗!”
......
真忙碌。
冗杂的人群来来往往,没有人有心思关注这样一个陌生女孩,于是,俞瑭借着这样的时机拿到了一款长白大褂。
“啧,小孩子真烦人,什么事也帮不了,甚至喜欢到处添乱!”
“别这么说,反正都会被送去洗澡的。”
“哦!时间到了,我得去检查他们的睡眠情况了。”
“祝你好运。”
俞瑭无意间听到这样的对话。
高明如她,少女决定跟踪那名年轻的医生小姐。
医生提着煤油灯走到一间破旧的房间,里面挤满了睡着的孩子,她轻手轻脚地从狭窄的过道穿过,仔细检查孩子们的睡眠情况。
“还不错。”
她满意地走出来,关上门,就哼着摇篮曲远去。
俞瑭蹑手蹑脚地走到那房门前,小春雀会在里面睡觉吧?
她轻轻转动门把手,咔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