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人是鬼

『我们，现在是什么？是切尔诺伯格的一粒尘埃，或者是西伯利亚一颗被抛弃的星星』

*

俞瑭在黑暗的小房间里摸索着，这里摆了很多双人床铺，将过道挤成一条细细的线。

她举着煤油灯轻轻向前摸，衣服的磨搓声将几个孩子吵醒。

“护士小姐？”

有个孩子小心翼翼地问：“我们都睡着了。”

俞瑭愣了愣，她才道：“有个叫小春雀的小孩，她在哪里呢？”

“她就在前面，在玛莎旁边呢。”

“玛莎？”

“护士小姐忘记啦，玛莎就住在我前面----唔！”小孩忽然捂住嘴，她小声嘀咕：“哦......是我忘了，现在玛莎已经没在这里了。”

俞瑭知道她所谓的“没在这里”是因为那个叫玛莎的女孩可能已经被送去洗澡了。

“谢谢。”

“好，晚安，姐姐。”

俞瑭帮女孩拢上被子，亲亲拍了拍她的头：“嗯，好梦。”

“姐姐，我叫维莉。”

俞瑭点头：“好的，晚安，维莉。”

俞瑭继续向前走，煤油灯的光有些暗淡，她得将灯凑近孩子的脸才能看清哪个是小春雀。

“小春雀？醒醒。”

她找到了。

这时候小春雀才微微睁眼----不是那个什么护士，是姐姐。

她慢慢爬起来，猛地扑进俞瑭的怀里：“我好想你。”

俞瑭轻抚着她的脸颊，她本来以为到了愚人众小春雀可能会长点肉，谁知道现在的她同曾经还在流放之地吃垃圾的时候更消瘦。

“我带你走。”

“是愚人众吗？”

“不是，我们要离开至冬。”

*

她们静悄悄绕道要离开这座城市，可却被一阵炮火声拦住了去路。

前方、前方是深渊的魔物！

牛头人身的、凝液状的、像狼的、像狗的.......各种长得狰狞恐怖的东西大群大群地走来。

吼叫着、狂吠着、奔跑着......

俞瑭紧紧握住小春雀的手，身后是她不愿回去的切尔诺伯格，身前是更加危险的怪物军团。

“姐姐！”

小春雀紧紧抱住俞瑭的腰，她从来没见过比这更恐怖的东西了！

俞瑭弯腰将小孩子抱起，她一步一步后退，直到第三步----她跑了起来，寒风凛冽，将她的皮肉刺得发痛，她不想死。

雪太厚，她跑得艰难，直到体力耗尽，她护住小春雀的头摔倒在切尔诺伯格的城门前。

头好痛，身体也好痛。

她仅存的一丝意识支撑她看着魔物朝她们走来，她紧紧把小春雀往自己怀里搂：“待会儿别出声。”

“唔嗯......”小春雀呜咽着：“我们会死吗？”

“不会，我们会到阿哈拉去。”

“嗯......”

小春雀揪住俞瑭胸前冰冷的衣服：“姐姐，我好怕......”

她哭得像只花猫：“姐姐，我不要待在这里了......”

“嗯......”俞瑭缓缓闭上眼睛，她好累：“要是你待会儿叫不醒我的话，你爬出来，把我的衣服扒下来穿上，听到没有。”

“那你冷吗？”小春雀呜呜咽咽地问她，她已经口齿不清了。

“不冷。”

俞瑭能感受到，火烧焦皮肤，在自己的背部留下什么痕迹，接着是自己的肩膀，那里被什么粘腻滚烫的东西砸到了，然后是鼻梁、嘴巴、左右脸颊。

她感觉到自己的鲜血从身体的每个地方淌出来，她听见自己腰间的骨头被磨搓得呲呲的声响。疼痛，然后麻木。

冰雪将她包裹着，雪浸入她的伤口，麻痹着她被火焰灼烧的疼痛。

她现在......是人还是鬼啊......

是人的话，她都被弄成这样了，还算是人吗？那是鬼吗？可她还有点意识啊，怎么会是鬼呢？

她现在到底是什么啊......

她最后还是不放心，她用尽力气拍着小春雀的背部。

1......2.......3......4.......

她的手瘫在雪地上。

*

小春雀听见声音越来越远，她提醒俞瑭：“姐姐，它们走了。”

可是没有回复。

小春雀扯了扯俞瑭胸前的衣服：“姐姐，起来吧。”

还是没有回复。

她急了。

泪水立刻大股大股涌出，她奋力从俞瑭的怀里爬起来，这个她认识了三个月，照顾了她三个月的瘦小的少女，此刻瘫在雪里，静静地睡着了。

不人不鬼地，丑陋地，不甘地，委屈地睡着了。

“第二小队清理往城里去的那一批，其他人继续破坏入口！”

“是！”

小春雀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这个声音，她记得的，是那个帮过她们的人----那个执行官！

“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们......”小春雀扑倒在执行官脚边：“求求你！姐姐要死了！你帮帮我好不好......我求你了......”

她哽咽着死死抱住人偶，她害怕他甩开她就走了。

散兵明显怔愣了一秒，什么意思？

他抬头，往那边看，有个单薄的少女躺在远处的雪地上，那一片红彤彤的，像初夏的石榴花，热烈地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