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十名。
当江聿的赛车以一种蛮不讲理的姿态，在弯道前用晚刹车硬吃了对手，冲进积分区时，训练馆里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樊振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块小屏幕，下意识地评价：“这球……不，这车，走的是个擦边，太悬了。”
林高远在旁边点头：“但凡晚零点一秒，或者多打一点方向，就直接撞上去了。”
他们讨论的，是另一个领域的极限操作，但那份对时机、角度和胆量的要求，是相通的。
只有王楚钦，一言不发。
他像一尊雕塑，除了胸口随着呼吸微微的起伏，再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台红白相间的77号赛车，和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排名。
每一次数字的减少，都像是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弹奏出一个高亢的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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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位。”
“第八位。”
宋宴惜的声音，像一台精密的节拍器，在无线电里冷静地报出江聿夺回的每一个位置。
“前方是阿隆索，我们的策略窗口很小，你只有三圈的时间。”
阿隆索。
这个名字，在围场里代表着“老狐狸”。他的防守，像一张用经验和狡猾织成的网，无数年轻车手都在上面吃过大亏。
江聿的视野里，那台绿色的阿斯顿·马丁赛车，像一堵移动的墙，严丝合缝地堵住了她所有的进攻路线。
她尝试走外线，对方就强硬地把她往赛道边缘挤。
她尝试在弯心抽头，对方就用一个更极限的晚刹车，重新关上大门。
那台绿色的赛车，仿佛提前预判了她所有的想法。
“DRS（可变尾翼系统）的优势在他面前几乎不存在！”解说员的声音也急了，“阿隆索正在用教科书级别的防守，告诉这位年轻的中国姑娘，F1不是只靠速度就行的游戏！”
王楚钦的拳头，攥得骨节都发白了。
他当然听不懂什么DRS，但他看得懂。
他看得懂那个叫阿隆索的，就像一个经验老道的削球手，无论你怎么发力猛攻，他都能用一种四两拨千斤的方式，把你的所有力气都化解掉，让你越来越急躁，直到自己失误。
他自己，就曾经在这种对手面前输过球。
那种无力感，他太熟悉了。
屏幕里，江聿的赛车，被死死地压在后面，一次，两次……
孙颖莎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她忽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头像，飞快地打字。
【莎莎不是“沙”】：我靠！我们头哥说他看着呢！你跟聿聿说，让她把前面那个老头超了！让他看看什么叫中国速度！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赛场之上，瞬息万变，谁还有空看手机。
孙颖莎急得抓耳挠腮，却又不敢出声打扰王楚钦。
此时的王楚钦，脸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那台绿色的赛车，来来回回地碾压。
那句“冠军只跟冠军聊”，像一个回旋镖，飞了回来，狠狠地砸在他自己脸上。
是他，把这种压力，亲手加在了那个女孩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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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法·罗密欧的维修区里。
宋宴惜的平板上，弹出了一个社交软件的提示。
是孙颖莎发来的消息。
她扫了一眼，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然后，她按下了通话键。
“江聿。”
“说。”江聿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被压制住的火气。
宋宴惜没有提任何策略，也没有汇报数据。
她只是用一种毫无波澜的语调，陈述了一个事实。
“王楚钦在看。”
无线电里，安静了一秒。
只有引擎的轰鸣和风声依旧。
王楚钦在看。
不是“冠军只跟冠军聊”。
也不是“别让我失望”。
就是最简单的四个字。
他在看。
像一束激光，瞬间穿透了所有的嘈杂、算计和焦灼，精准地打在了江聿的心上。
所有的战术，所有的路线，在这一刻，都从她脑海里消失了。
只剩下了一个最纯粹、最原始的念头。
开给他看。
下一个弯角，是银石著名的斯托（Stowe）弯，一个高速的右手弯。
所有人都以为，江聿会再次尝试在直道末端利用DRS超越。
但她没有。
在距离入弯点还有两百米的地方，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解说员和她自己车队都无法理解的动作。
她猛地向左打了一把方向。
赛车几乎是横着，以一个要冲出赛道的姿态，冲向了弯道外侧的缓冲区。
“她失误了！江聿出现了致命的失误！”解说员的声音凄厉地响起。
王楚钦“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然而，就在赛车左侧两个轮子已经压上草地，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失控打转的时候。
江聿的脚，狠狠地踩下了刹车，同时反打了方向。
“吱——！”
轮胎发出了濒死的尖叫。
77号赛车，以一种违背物理定律的姿态，被她硬生生地从失控边缘拽了回来！
车身在剧烈的摇摆中，形成了一个微小的、几乎不存在的角度，像一把锥子，精准地对准了阿隆索因为正常过弯而露出的、唯一的内线空隙！
那不是一条赛车线。
那是一条，只有疯子才敢去走的缝隙。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慢了。
训练馆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王楚钦看见那台红白相间的赛车，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猛兽，用一种自杀式的、同归于尽的气势，从那道缝隙里，硬生生地挤了过去！
两台赛车发生了极其轻微的碰撞。
火星，在屏幕上一闪而过。
当两台车再次分开时，红白相间的77号，已经在了前面。
第七名。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解说员的嘶吼声，晚了整整两秒才跟上。
“我操！这是什么超车！这不是超车！这是F1赛场上的……贴身肉搏！”
“她用一个伪装的失误，骗过了全世界，包括最狡猾的阿隆索！她把自己的赛车当成了武器！”
“疯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训练馆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爆了句粗口。
“我操！”
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赞叹。
王楚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刚才那一瞬间，冲上了头顶，然后又在江聿冲过去之后，轰然回落。
巨大的、过山车般的起伏，让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他缓缓地、缓缓地坐了下去。
心脏在胸腔里，像一面被重锤擂响的战鼓。
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响。
他拿起那瓶被遗忘许久的水，拧开，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却怎么也浇不灭那股从四肢百骸燃起的火。
他忽然觉得。
自己之前那些拧着眉的“酷哥人设”，那句自以为是的“冠军只跟冠军聊”，在刚才那个搏命般的超车面前。
幼稚得像个笑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