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训练馆里，炸了。

“我靠，这他妈是人能开出来的车？”

“她把失误变成了陷阱！那个人绝对想不到，有人敢在高速弯用这种方式骗他！”

“那一下碰撞，我心跳都停了，但凡偏一点，两台车都得退赛！”

年轻队员们的惊呼和讨论声此起彼伏，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

只有王楚钦，在最初的站起后，又缓缓地坐了回去。

他什么都没说，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堪称暴力的画面。

那不是技巧。

那是一种……宣言。

一种用生命和赛车，写在赛道上的，最蛮横的宣言。

他之前在乒乓球台上，也追求过这种极致的、不讲道理的球路。用匪夷所思的角度，打出让对手无法理解的回球。

可那终究是在一张小小的球台之上。

而她，是在超过三百公里的时速下，把价值上亿的赛车，和她自己的命，一起当成了赌注，砸了上去。

他那句“冠军只跟冠军聊”，在这一刻，显得那么苍白。

他那句“别让我失望”，更像一句笑话。

她何止是没有让他失望。

她是在用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方式，隔着半个地球，给了他一记最响亮的耳光。

告诉他，这，才是冠军的对话方式。

——————

“江聿！汇报车辆状态！立刻！”

将之的咆哮声，第一次在无线电里，取代了宋宴惜的冷静。

那声音里压抑的怒火，几乎要透过电流，把江聿的耳膜烧穿。

“左前翼端板有轻微损伤，不影响。”

江聿的回应，依旧快得像一颗子弹，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

仿佛刚才那个在失控边缘完成惊天豪赌的人，不是她。

“空力数据显示，高速弯下压力会损失百分之三，直线速度不受影响。”江玄的声音紧随其后，依旧是冰冷的、不带感情的数据分析。

“但你的轮胎磨损，会比正常情况快百分之五。”

一个又一个的坏消息。

“别把你的赛车当武器，江聿！”将之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你。”

“收到。”

江聿依旧是这两个字。

她的手稳稳地搭在方向盘上，指尖甚至没有一丝颤抖。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多快。

王楚钦在看。

这五个字，像是一道咒语，解开了她身上所有的枷锁。

让她把所有的冷静、计算、策略，全都抛在了脑后。

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

她要赢。

要用最漂亮，最疯狂，最让他……无法忘记的方式赢。

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男人此刻隔着屏幕，会是怎样一副被惊掉下巴的表情。

想到这里，她的嘴角，第一次在比赛中，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

训练馆里。

解说员的声音，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又拉了回去。

“导播给到了刚才碰撞的回放……天哪，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77号赛车的前翼端板，有一块碳纤维碎片脱落了！”

“这会影响赛车在高速状态下的稳定性！江聿的追击，恐怕要到此为止了！”

孙颖莎的心又揪了起来，担忧地看向王楚钦。

王楚钦没动。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

他听懂了。

就像运动员在比赛里拉伤了肌肉，扭到了脚踝。

她受伤了。

她的赛车，受伤了。

那块沉下去又被托起来的石头，再次重重地砸回了他的心底。

这一次，不是焦虑，而是一种……心疼。

一种他从未对任何人产生过的，尖锐又陌生的情绪。

他看到那台红白相间的赛车，在接下来的弯道里，姿态确实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摇摆。

但她的速度，丝毫未减。

屏幕上的排名，还在刷新。

第六名。

第五名。

她像一头受伤后，反而被激起全部凶性的野兽，用更加精准、更加狠厉的走线，撕开前方的一切阻碍。

马龙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王楚钦的身后。

他没有看屏幕，只是看着王楚钦的后脑勺。

“看懂了？”马龙的声音很轻。

王楚钦没回头，嗯了一声，声音沙哑。

“她和你，是一类人。”

马龙说。

“你们这种人，嘴上说着最狂的话，心里却比谁都清楚，站在那个位置上，需要付出什么。”

“你给她的那句战书，不是压力，是燃料。”

“你点燃了她，现在，她也在点燃你。”

王楚钦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震。

点燃。

是的。

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不是为了胜负，不是为了冠军。

而是为了屏幕里那个，拖着受伤的“身体”，依旧在疯狂撕咬的灵魂。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所谓的“高敏感”，那些藏在“bking”外表下的脆弱。

在这一刻，都变得矫情了起来。

他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稳一点。

想说，别拼了。

想说，安全第一。

可每一个字打出来，又被他飞快地删掉。

他知道，这些话，对她来说，都是废话。

就像别人对他喊“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一样，可笑。

最终，他什么也没发。

他只是把手机握得更紧，重新抬起头，看向屏幕。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紧张，不再是焦虑，也不再是震惊。

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他要看完。

一秒不差地，看完她的表演。

这是他，对她最极致的回应。

也是，一个冠军，对另一个冠军，最高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