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银白色密码箱的滑轮碾过机场VIP休息室光洁如镜的地砖,发出平稳低沉的滚动声。安夏坐在宽大的米白色软沙发里,身姿挺直,线条优雅,墨绿色剪裁利落的西装外套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剔透。她正慢条斯理地调整着左腕上那块看似低调的百达翡丽星空腕表表带,金属微凉贴着她的脉搏,一丝不苟。
三小时。时间无声流逝。
安夏仿佛没看见不远处入口执勤安保投来的、从审视到麻木最后只剩下程式化静默的目光。空气里弥漫着金钱堆砌出的昂贵香水与咖啡混合的气息,隐隐约约,似乎还萦绕着一丝清冽冷硬的雪松尾调——那是顾云深习惯的古龙水气息,无处不在,如同他刻下的烙印。每一秒的等待,都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进记忆深处那道永不愈合的裂口。
指尖不着痕迹地滑过无名指指根那块平滑的皮肤。那儿空荡荡的,只有一道无形的疤痕在隐隐作痛。三年前的场景清晰如昨:她亲手设计、满怀忐忑奉上的婚戒,男人眼中毫不掩饰的冰冷与嫌恶,还有那声尖锐刻薄的判决——“别用这种垃圾侮辱顾太太的名分”——伴随着戒指坠入猩红酒液的闷响。
那声闷响如同丧钟,不仅埋葬了她的爱情,也彻底葬送了她心中最后一点对顾云深的幻想。
如今站在这里的Ann Xia,是华尔街厮杀出的女王,绝非当年那个卑微仰望、任人揉捏的安夏。
“女士,登机信息确认。”专属空服优雅地俯身递上登机牌,笑容无可挑剔,“头等舱3A,预祝您旅途愉快。”
安夏接过,指尖触碰到卡片温润的边缘。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微微颔首。她利落起身,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声音被彻底吸收。拉起那只看不出品牌却价值不菲的硬壳行李箱,墨绿色身影如同出鞘的利剑,切割开休息室柔软却冰冷黏稠的空气,径直走向登机通道。
私人停机坪空旷的风带着初春的寒意吹拂着她的脸颊。巨大的湾流G650私人飞机机舱门已经开启,舷梯静静等待。
安夏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纤细却挺拔的身影拾级而上。就在她即将踏入机舱门的瞬间——
“妈妈……妈妈……”
一个极其细微的、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奶音和刚睡醒般惺忪迷糊的声音,极小声地从机舱门口探出的一个小脑袋处响起。
一个约莫三岁左右、穿着舒适柔软的小羊绒开衫和卡其色背带裤的小男孩,正被一位穿着得体、气质温婉的华裔中年女士(育儿师Linda)半抱着挡在身后。小家伙有着和安夏如出一辙的、仿佛盛满了星星的清澈黑眼睛,此刻正努力睁开,长长的睫毛扑闪着,有些怯生生、又带着强烈依恋地望着已经走到跟前的安夏。小小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旧旧的、绒线织的蓝色小鸟玩偶。
看到孩子,安夏周身那层隔绝一切的冷漠气场像是投入石子的冰面,瞬间漾开一圈温软柔和的涟漪。她眼底掠过一丝极其轻柔的光,弯腰的幅度都变得格外温柔小心。
“Liam,”她的声音放得很低,如同呢喃,带着母性的暖意,手指极其温柔地抚了抚小家伙睡得有些微乱的、柔软乌黑的额发,“吵醒你了?再睡一会儿好吗?到了苏黎世外公家,就可以看到雪山和好多好多小火车了。”
小男孩似乎很困,被妈妈指尖温暖的触感和熟悉的、安抚的气息包围着,依赖地用小脸蛋蹭了蹭安夏的手指,又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火车……”,便安心地重新靠回育儿师的颈窝里,小小的身体软软地缩成一团。
安夏直起身,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孩子发丝的柔软触感,方才眼底那星点的柔波迅速冻结。她朝育儿师Linda微微颔首,眼神交流间是无需多言的信任。Linda抱着已陷入熟睡的Liam,侧身让开,小心地退回到机舱温暖舒适的内舱里,厚重的机舱门在她身后合拢。
飞机引擎发出低沉的启动嗡鸣,强大的推力将安夏身体压在宽大舒适的头等舱椅上。她系好安全带,侧过头,目光安静地投向舷窗外正在急速后退的停机坪和航站楼。巨大的玻璃幕墙如同冰冷的水晶切割着远处都市模糊的天际线。
就在这急速退去的景象尽头——那片繁忙喧嚣的公共航站楼出发层入口的落地玻璃幕墙后方,似乎猛然爆发了一场肉眼可见的巨大骚动!
距离太远,细节模糊。
只能看到原本秩序井然的人群像被投入巨石的平静水面,骤然炸开!惊慌失措的旅客被粗暴地推开!穿制服的机场安保如同蚂蚁般向着某个中心点疯狂涌去!
在那片混乱的中心点——
一个穿着昂贵深灰色羊绒大衣、身影异常挺拔却带着一种骇人僵直的身影,正不顾一切地试图冲破几名贴身保镖组成的人墙防线!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失去所有理智的困兽,朝着安夏这架即将起飞的私人飞机的方向疯狂嘶吼着什么!
即使隔着厚重的机舱玻璃和遥远的距离,即使那声音被引擎轰鸣彻底淹没,安夏依旧能清晰地“看到”那个男人此刻爆裂的姿态!
他那张曾被誉为神祇雕塑、此刻却写满癫狂的面孔扭曲得完全变了形!颈侧暴凸的青筋如同黑色的蟒蛇!口中愤怒绝望的咆哮仿佛能隔空穿透一切屏障!
轰!!
私人飞机引擎推力骤然提升!机体呼啸着刺破低空气流!巨大的加速度将安夏的身体更深地按进座椅里!
窗外的一切如同被摁下了后退键的破碎画面!
那片混乱与那个疯狂的人影被迅速甩开!缩小!湮没在跑道尽头急剧上升的视角下方!
舷窗之外,只剩下初春依旧灰蓝的天空和下方急速模糊、远去、缩小的城市网格。
机舱内温暖、舒适、静谧。轻柔的白噪音隔绝了那个冰冷的世界。
安夏缓慢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视线。
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如同最精致的玉雕覆盖着一层剔透的寒霜。仿佛窗外那场与她息息相关的惊天骚乱,不过是旅途中瞥见的一场毫无意义的街头闹剧。
她的指尖轻轻按在了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一个无声的动作,守护着此刻与她血脉相连的唯一。
胸腔里的心脏在经历过片刻紊乱后,重新被一层层坚冰封存,落回那片早已冰封的死寂湖面之下。
冰面平静无波。
只有最深处,那道三年前被绝望凿开的裂痕,在某个无人知晓的维度,无声地蔓延着。
苏黎世近郊,一处被高大雪松环绕的私家别墅顶楼书房。落地窗外是辽阔的阿尔卑斯山系初春的景致,山顶皑皑白雪与下方如茵草地的嫩绿交织。
门被推开一点缝隙。穿着粉色小恐龙头睡衣的Liam像只小心翼翼的小企鹅探进了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他的蓝鸟玩偶。
“妈妈?”小家伙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迷糊,“外婆说我的画……”
小家伙好奇地仰头望着站在窗边发呆的妈妈,妈妈好像在看很远的山,眼神像冬天家里的窗户,蒙上了一层他看不懂的白霜。
“嗯?”安夏瞬间回神,周身的冷硬气息如同冰雪消融,眼底重新注入温柔的暖流。她快步走过去,半蹲下来,轻轻将儿子拥入怀中,感受着他暖乎乎、带着奶香的小身体带来的真实触感。
“宝贝画了什么?”她轻轻捋顺孩子睡得微翘的柔软黑发,声音柔软得像天上的云朵。
小家伙立刻被妈妈的温柔安抚,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皱巴巴的画纸:“……火车!外公答应我,等天气暖和了,带我去坐金色山口……轰隆隆!”他用小手兴奋地比划着。
那稚气天真的声音驱散了空气中的寒意。
就在这时——管家沉稳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停在门口:“小姐,先生夫人书房请您过去一趟。”他递上一部卫星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异常的紧绷,“中国来的紧急电话,很急。”
书房里,安夏的父母脸色凝重得如同霜冻的土地。父亲紧锁着眉头,母亲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担忧和一丝……惊惧?
“夏夏……”母亲的声音都在发颤,她将一部屏幕亮着的平板直接递到安夏手里,“看看这个……”
平板屏幕上,是财经头条的爆炸性新闻页面截图!
《深创资本变天!顾云深突发公告,即刻卸任CEO及董事长一切职务!》
下方是顾云深本人通过集团官网发出的、没有任何官方措辞、甚至省略了惯常公关格式的、极其粗暴简短的官方声明——
【公告:
本人顾云深,自即刻起,自愿解除于深创资本国际集团一切所任职务。卸任文件即刻生效。后续集团运作……(余下是常规交接语)
无期限休假。即日生效。
个人资产委托书,唯一签字权限移交其胞妹顾清扬暂代处理。
——顾云深】
附图是一张极其刺眼、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照片!
照片背景是巨大的、铺着厚重地毯的云顶国际机场贵宾通道入口!
顾云深——那个永远西装笔挺、睥睨众生的商业帝王,此刻被定格在一种极端疯狂的状态!
他昂贵的深灰色羊绒大衣被撕扯得敞开着,昂贵的衬衣领口布满凌乱的褶皱!英俊的脸庞上清晰地带着可怖的青紫色淤伤!嘴角破裂,凝固的血迹触目惊心!眼神赤红如同暴怒绝望的狂兽,死死瞪向镜头的方向!更惊悚的是,他的右手臂以一种绝对非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被一个穿着黑西装、显然是保镖的男人死死反剪钳制在身后!而他的左手,则被死死捂着的,赫然是——
他的左腿小腿位置!
那个极其特殊的军用医疗支架,此时竟有一道极其清晰的、被硬生生撕扯暴力破坏的豁口!
金属断裂扭曲的边缘,在机场冷光灯下闪烁着狰狞的光!旁边,原本精密集成面板的位置,是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巨大破裂凹痕,显然是被巨力砸穿!上面覆盖着斑斑血迹!
照片下面附有一段文字说明,并非官方来源,而是现场混乱中被拍到的另一个角度:是顾云深在发现那份空白离婚协议后彻底崩溃失控的瞬间!他双眼赤红布满血丝,如同疯魔,喉结剧烈滚动,似乎在撕心裂肺地吼着同一个名字,口型夸张而扭曲,被镜头精准捕捉,甚至无需唇语专家解读——
“安夏——!!!我的协议——!!!”
安夏的指尖按在冰冷的平板屏幕上,久久没有移开。
窗外,苏黎世郊外的阳光明媚,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满书房,暖意融融。山脚下,春风正温柔地掠过新绿的草地。
她的目光沉沉落在屏幕那张狰狞、绝望、支离破碎的面孔上。
孩子Liam刚刚才响起的、在楼下花园里追逐外公放飞的彩蝶、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透过厚重的玻璃门窗,隐约地传了上来。
那笑声纯净、透亮、无忧无虑,充满了春天和阳光的味道。
像一道最温暖的光束,瞬间击穿了这片书房里冰冷沉窒的空气。
安夏的手指终于从冰冷的平板上移开。
她缓缓抬起眼,看向窗外那连绵起伏、壮丽无匹的阿尔卑斯山脉。
群峰之上,千年不化的冰雪在初春的阳光下闪耀着刺目的白。如同横亘在另一个时空里的、巨大的、无法融化的、冰冷的界碑。
她的嘴角却极其缓慢地、几不可查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笑。
像寒冰在绝对零度下细微的开裂。冰冷。无声。带着一种彻底的嘲弄。
原来。
他追来。
不是要人。
不是要心。
只是不能容忍他亲手签下的、宣告终结的文件里,那个代表她意志的角落,竟是一片空白的——寂寥无声。
仅此而已。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暖融融的微风卷着花园里青草的清香涌入。
一个小小的、粉色的身影“哒哒哒”地跑到安夏身边,仰起懵懂可爱的小脸:“妈妈!外公说下周带我去看大喷泉的彩虹!妈妈也去吗?”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像洒满星辰的夜空。
安夏脸上那冰冷的弧度瞬间融化。她蹲下身,温柔地将孩子揽入怀中,在他细软的额发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窗外,巍峨的阿尔卑斯山脉如同沉默的巨人,俯视着山脚下别墅花园里那个粉雕玉琢、正在追逐阳光与蝴蝶的小小身影。冰峰的寒光倒映在她墨绿色的眼瞳里,冰冷而遥远。
这趟通往瑞士山巅的旅程,她以为飞越了那片混乱便抵达了安全的港湾。殊不知,地平线之外,那个男人用支离破碎的姿态和她不曾落下的签名,才刚刚点燃了这场名为“追妻”的地狱之火。而她怀中这团用生命守护的温暖,如同一颗藏匿于冰湖深处的火焰种子,将在那片焚尽旧伤的废墟里悄然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