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囚笼
白礁岛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海兽。陆沉站在渔船甲板上,咸湿的海风裹挟着细密的水珠拍打在脸上。右臂内侧的荧光纹路比昨晚更加灼热,线条扭曲成不断跳动的倒计时——00:47:22。
"前面就是白礁岛了。"老船长叼着烟斗,眯起眼睛,"不过我可警告你,那地方邪门得很。三年前有艘科考船在那附近失踪,连求救信号都没发出来。"
陆沉没有回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藏在袖口下的手枪。自从离开码头,他就一直有种被监视的错觉。渔船的引擎声、海鸥的鸣叫、甚至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都像是某种精心设计的背景音。
"到了。"老船长关掉引擎,渔船随着波浪轻轻摇晃,"我只能送你到这里。潮水开始退了,再靠近会有搁浅风险。"
陆沉点点头,将一叠潮湿的钞票塞进老船长手里,然后纵身跳进齐腰深的海水中。冰冷的海水瞬间浸透衣物,像无数根钢针扎进皮肤。他咬着牙向岛屿游去,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划水的声音。
沙滩上的砾石硌着膝盖,陆沉喘息着爬上岸。白礁岛比他想象中更小,直径不超过五百米,中央耸立着一座已经熄灭的火山锥。奇怪的是,岛上植被异常茂盛,热带植物在火山灰土壤中疯狂生长,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
荧光纹路的灼热感突然加剧。陆沉卷起袖子,看到那些发光的线条正在重组,指向岛屿东南方向。他拨开茂密的灌木,发现一条几乎被植被掩盖的小径,地面上的苔藓有被近期踩踏过的痕迹。
小径尽头是一扇嵌在山体中的金属门,表面覆盖着伪装用的藤蔓和苔藓。门旁的生物识别装置闪着微弱的红光。陆沉犹豫了一下,将右手拇指按了上去。
识别器发出短促的"滴"声,门缓缓滑开,露出向下的螺旋楼梯。空气中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某种电子设备运转时产生的臭氧味。
楼梯尽头是一个圆形大厅,四周墙壁上镶嵌着数十个显示屏,正在播放不同地点的实时监控——有医院的走廊、警局的办公室、甚至是他自己的公寓。中央控制台上,一个全息投影正在构建复杂的大脑神经网络模型,陆沉一眼认出那是周予白的脑部扫描——此刻完成度显示99.1%。
"我猜你会来。"
声音从阴影处传来。陆沉猛地转身,手枪已经握在手中。林宴从控制台后走出,白大褂一尘不染,手里拿着一个神经连接头环。
"但比预计的晚了十七分钟。"她看了眼腕表,"潮汐计算还是出了点偏差。"
陆沉的枪口稳稳对准她的眉心:"周予白在哪里?"
林宴露出一个遗憾的表情:"你还是不明白,对吗?"她轻轻摇头,"从来没有什么周予白。从始至终,都只有你——13号实验体。"
控制台上的全息投影突然切换,显示出陆沉的脑部扫描。海马体区域闪烁着异常的红光,旁边标注着"记忆植入进度:98.7%"。
"你的记忆被精心设计过。"林宴向前一步,"警察身份、搭档关系、甚至那些所谓的调查,全都是植入的虚假记忆。为的就是测试新型记忆移植技术的稳定性。"
陆沉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却发现自己无法开枪。汗水顺着太阳穴滑下,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些从未见过的画面——自己穿着白色实验服,站在手术台旁;林宴递给他一份文件,上面写着"7号记忆清除确认书";一个戴着眼罩的少年被固定在电击椅上,露出的右眼里满是泪水...
"想起来了吗?"林宴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三年前的那次事故。7号实验体失控,你为了保护研究数据,亲自执行了记忆清除程序。但操作过程中发生了意外,导致你自己的记忆也受到污染。"
全息投影再次变化,播放出一段监控录像。画面中,穿着实验服的陆沉正在操作一台复杂的仪器,手术台上躺着的人赫然是周予白。当陆沉按下某个按钮时,周予白突然剧烈抽搐,异色瞳中迸发出刺眼的金光...
"不..."陆沉踉跄后退,头痛欲裂。这些画面与他的记忆完全矛盾,却又带着诡异的熟悉感。
"我们一直在尝试修复你。"林宴举起神经头环,"这是最后一次机会。自愿接受记忆矫正,或者..."她看了眼陆沉手中的枪,"继续活在自己编织的幻想里。"
就在这时,整个地下设施突然剧烈震动。显示屏一个接一个地闪烁起来,中央投影仪爆出刺眼的蓝光。陆沉右臂的荧光纹路疯狂闪烁,最终组成一行清晰的字:
「不要相信她」
天花板的照明设备开始爆炸,碎片如雨般落下。林宴脸色大变,冲向控制台:"不可能...清除程序应该已经..."
一道黑影从通风管道闪电般窜出,将林宴扑倒在地。陆沉只来得及看到一抹金属的反光——那是只机械手臂,指尖延伸出锋利的接口针。
"快走!"熟悉的声音在混乱中格外清晰,"正东方向有逃生艇!"
陆沉想看清那人的脸,但浓烟已经充满了整个空间。他咳嗽着向指示的方向跑去,身后的打斗声和仪器爆炸声混作一团。通道尽头果然有一艘小型潜水艇,舱门大开着,仿佛一直在等待他。
就在他踏入舱门的瞬间,后颈突然传来尖锐的刺痛。陆沉转身,看到林宴站在烟雾中,手中拿着一个注射器,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晚安,13号。"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最后的意识里,他感觉自己被推进了潜水艇,舱门重重关上。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但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怎么也听不清。
......
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在床上。陆沉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卧室里。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2035年7月15日,周三,上午7:30。
"醒了?"苏晚推门而入,手里端着早餐托盘,"医生说你需要多休息。那个贩毒集团的案子已经移交重案组了,陈队让你安心养伤。"
陆沉困惑地皱眉:"什么伤?"
"脑震荡啊。"苏晚把托盘放在床头,轻轻抚摸他额角的纱布,"三天前抓捕时的意外,你不记得了?"
陆沉努力回忆,脑海中浮现出零碎的画面——仓库、枪战、逃跑的嫌疑人...但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雾,看不真切。
"别强迫自己。"苏晚递给他一杯水,"医生说记忆会慢慢恢复的。对了,局长说等你好了,要给你颁英勇奖章呢。"
水杯接触嘴唇的瞬间,陆沉突然注意到自己的右臂内侧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形状像是数字"13"。一种莫名的违和感涌上心头,但转瞬即逝。
"今天有什么安排?"他听见自己问道。
"叶医生十点来做复查。"苏晚整理着窗帘,"然后我们可以去试试那家新开的意大利餐厅,你不是一直说想尝尝正宗的海鲜烩饭吗?"
"叶医生?"
"叶宴啊,你的心理医生。"苏晚笑着摇头,"看来脑震荡比我们想的严重。"
阳光照在苏晚的脸上,她眼角眉梢都是温柔的笑意。这本该是个温馨的场景,但陆沉心底却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就像拼图缺了最关键的一块。
床头柜上的相框里,是他和苏晚在海边的合影。照片上的两人亲密相依,背景是绚丽的日落。陆沉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突然注意到苏晚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那分明是警局的制式戒指,内侧应该刻着警号和血型。
但为什么一个医生会戴着警用戒指?
"怎么了?"苏晚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没什么。"陆沉移开目光,"只是有点头疼。"
当苏晚转身去拿止痛药时,陆沉悄悄拉开床头柜抽屉。在最里面,他发现了一枚生锈的耳环,样式简单,背面刻着"7-13"。
触碰耳环的瞬间,右臂的疤痕突然传来一阵灼热感。陆沉咬紧牙关才没有叫出声。恍惚间,他仿佛听见一个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
"真实存在于..."
后半句被一阵尖锐的门铃声打断。苏晚去开门,走廊里传来熟悉的寒暄声。陆沉迅速将耳环藏进枕头下,抬头时,看到一个短发女人走进卧室——她穿着白大褂,耳骨上戴着三枚银环,胸牌上写着"心理医师 叶宴"。
"早上好,陆警官。"她微笑着拿出病历本,"今天我们来做个简单的记忆测试,好吗?"
叶宴的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奇怪的色泽,左眼瞳孔边缘似乎有一圈极细的金环。当她的视线与陆沉相遇时,右臂的疤痕再次灼烧起来,这次疼痛如此剧烈,以至于眼前一阵发黑。
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陆沉仿佛看到叶宴的嘴角勾起一个不属于医生的、意味深长的微笑。她的嘴唇微动,无声地说出三个字:
"找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