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最后的战场
陆沉睁开眼睛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惨白的天花板上,荧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左侧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线显示此刻是阴沉的白天。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感受到静脉注射针头在皮肤下的异物感。
"你醒了。"
声音从右侧传来。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站在床边,胸牌上写着"神经科主任 林宴"。她比陆沉记忆中苍老了许多,眼角的皱纹里沉淀着疲惫,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手术刀,正以一种专业的审视目光打量着他。
"我在哪里?"陆沉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东海市立医院特护病房。"林宴翻看着手中的电子病历本,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渔船在近海发现了你,昏迷在一艘救生艇上。已经三天了。"
陆沉猛地坐起身,这个动作牵动了连接在身上的各种监测导线,仪器立刻发出刺耳的警报声。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他不得不扶住床头柜才没有倒下。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肩——那个烙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异常光滑的皮肤,像是被某种先进技术完美修复过。但当他用指尖触碰那个位置时,幻痛如电流般窜过整条手臂。
"芯片..."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摸索着病号服的口袋。
林宴的眼神微妙地闪烁了一下,她调整眼镜的动作略显刻意:"什么芯片?"
病房门被推开,陈警官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走进来。看到陆沉醒了,他明显松了口气,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老天,你可算醒了。局里都快乱套了,积压的案子堆成山了。"
陆沉死死盯着陈警官的左手腕——那里戴着一块崭新的智能手表,表带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原本应该有的烫伤疤痕。那个疤痕是三年前抓捕逃犯时留下的,陈警官一直以此为荣,从不刻意遮掩。
"叶宴呢?"陆沉突然问道,声音低沉而紧绷。
陈警官和林宴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这个对视持续了不到一秒,但足够陆沉捕捉到其中微妙的不自然。"谁是叶宴?"陈警官皱眉,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地混合着关切和困惑,"你撞到头的后遗症吗?要不要再做一次脑部CT?"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雨滴密集地敲打着玻璃窗,形成一种单调而催眠的节奏。陆沉转头看向窗台,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模糊了外面的世界。突然,他注意到窗台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一枚细小的银环,像是从耳骨钉上掉下来的零件,在灰暗的光线中倔强地闪烁着微光。
这个发现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白色小屋里的高科技设备,叶宴胸口绽放的血花,水潭底部闪烁的金属装置,爆炸时的冲击波...还有那个半机械化的周予白,他的机械左臂在冷光下泛着金属光泽,电子眼以不自然的频率闪烁着。但最清晰的却是坠入黑暗前最后的触感——那只机械手臂环抱住他的温度,冰冷中带着不可思议的温柔。
"我需要出院。"陆沉突然掀开被子,无视连接在身上的各种管线,一把拔掉了手背上的静脉注射针头,血珠立刻从伤口渗出,"现在。"
林宴迅速上前一步拦住他:"你的脑部扫描显示异常神经活动,海马体有不明原因的兴奋状态。我们需要进一步检查,这很可能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表现。"
"让开。"陆沉的声音很轻,但病房里的温度似乎瞬间降了几度,连监测仪器发出的"滴滴"声都变得迟缓起来。
走廊上的壁挂电视正在播放午间新闻:"...关于北极星号货轮爆炸事故的调查取得新进展,海事局专家初步判定为燃气泄漏所致..."画面切换到一艘正在燃烧的货轮,浓烟滚滚升向天空。陆沉眯起眼睛——那根本不是他登上的那艘船,船身的长度和结构都完全不同。
他的个人物品被锁在护士站的保管柜里。拿到手机后,陆沉立刻翻遍了相册和通讯录——所有与周予白有关的痕迹都消失了,连他们最后的通话记录都不复存在。联系人列表中"周予白"的名字变成了空白,最后一次通话显示是三个月前与陈警官的通话。相册里原本存着的几十张照片现在只剩下风景照和工作照,那些有周予白出现的画面要么被删除,要么他的形象被巧妙地替换成了其他人。
只有一条未读短信,来自一个没有保存的陌生号码:
「第七码头,仓库B-7,午夜」
医院的监控系统比他想象中还要简陋,陆沉轻易避开了值班护士的视线。雨夜的街道空无一人,他的脚步声被连绵的雨声吞没。第七码头是城市最老的货运码头,早在五年前就因城市规划调整而废弃,如今只剩下锈蚀的起重机和长满杂草的铁轨。
仓库B-7的铁门虚掩着,门锁有被暴力撬开的痕迹。陆沉推开门,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里面漆黑一片,只有雨水从屋顶漏洞滴落的声音。他打开手机照明,光束照出地上杂乱的脚印——奇怪的是,这些脚印全都是他自己的尺码和鞋底花纹。
仓库中央摆着一张锈迹斑斑的金属桌,上面放着一个军用规格的防水箱。箱子的锁是生物识别的,陆沉将右手拇指按上去时,听到内部机械运转的细微声响。箱子里是一台老式磁带录音机,旁边放着一盘没有标签的黑色磁带。
按下播放键后,先是一阵沙沙的空白噪音,然后响起叶宴的声音,背景中隐约能听到海浪声:
"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计划A失败了。北极星号只是个幌子,真正的控制中心在——"
录音突然被刺耳的干扰音打断,接着变成了周予白的声音,但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还夹杂着机械运作的噪音:"...陆沉...不要相信...记忆...真实存在于..."
后半段完全无法辨认,只剩下电流的嘶鸣。陆沉反复播放着这短短十几秒的录音,直到注意到磁带背面用荧光笔写着极小的数字:32.1174° N, 121.9083° E
这是东海上的某个坐标,位于公海区域。
录音机底部粘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因为长期潮湿已经有些发霉。照片上是年轻的林宴和苏晚站在实验室门口,两人中间是个戴着眼罩的少年——露出的右眼是纯粹的黑色,左眼被眼罩遮住,但边缘隐约可见金色的反光。三人都穿着白色实验服,林宴手中拿着记录板,苏晚则扶着少年的肩膀,表情严肃。少年站得笔直,嘴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照片背面用褪色的蓝色墨水写着:"第7次人格重置实验后,7号与13号首次接触。注意观察神经链接反应。"
仓库外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低沉轰鸣。陆沉迅速关掉录音机,躲到一堆生锈的集装箱后面。两束刺眼的车灯刺破雨幕,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SUV停在仓库门口。车门打开,走下来三个穿黑色制服的人——他们戴着没有任何标识的肩章,但行动间透露出军事化的训练痕迹,腰间配枪的姿势显示出专业训练的背景。
"再检查一遍。"领头的人说,声音通过面罩变得机械而模糊,"所有线索必须清除干净。优先寻找13号的生物特征数据。"
陆沉屏住呼吸,看着他们在仓库里系统性地搜索。当其中一人接近藏身处时,他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陈警官的来电。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仓库里格外突兀。
"谁在那里?"
没有犹豫,陆沉撞开身后的应急出口冲进瓢泼大雨中。子弹擦着耳廓飞过,灼热的痛感让他瞬间清醒。他翻过码头围栏跳进漆黑的海水中,咸涩的海水灌入鼻腔,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拼命下潜,直到肺部的灼烧感变得无法忍受。
浮出水面时,码头已经恢复了寂静,只有雨点砸在海面上的声音。陆沉游到附近的礁石区,爬上湿滑的岩石。寒冷让他的思维异常清晰——照片上的坐标、录音中的线索、叶宴和周予白的警告,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无法否认的事实:真正的实验还在继续,而他现在可能是唯一知道部分真相的人。
口袋里的手机居然还能用。陈警官的未接来电有七个,最新一条短信写着:"无论你在查什么,停手。为了你自己好。这不是建议,是命令。"
陆沉抹掉屏幕上的海水,打开导航输入那个坐标。地图显示那是远离主要航道的公海区域,但放大到最大比例后能看到一个小小的岛屿标记——白礁岛,一座无人居住的火山岛,卫星图上只显示为一个黑色的小点。
就在这时,他右臂内侧的皮肤突然开始发烫。卷起袖子,陆沉看到那些荧光线条正在重组,形成新的图案:一艘船的轮廓,旁边是日期和时间——明天凌晨4:30,东海港7号码头。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记忆是最后的战场"。
远处传来警笛声,红蓝相间的闪光刺破雨幕。陆沉把手机塞回口袋,消失在错综复杂的码头建筑群中。他知道这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但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去那个坐标,找到被系统掩埋的真相。
因为现在,他就是周予白存在过的唯一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