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争论

深夜，大堂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艾草、苍术和醋蒸腾的气味。巨大的案几上铺满了病案记录、药方反馈、药材清单。虞欢身着宽松的棉袍，腹部已明显微微隆起，脸上戴着厚厚的棉纱面巾，只露出一双沉静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东家，按您调整的‘清瘟败毒饮’加味，大部分轻症病人的高热确实在减退，咳嗽也有缓解。”王大夫的声音透过面巾传来，带着一丝振奋，但随即又沉重下去，“可重症者……尤其是一些年老体弱的，咳血虽稍缓，但气息越来越弱，脉象沉微，恐是邪毒内陷，正气大衰啊！”

一旁的刘大夫也忧心忡忡地补充：“药材消耗巨大！尤其是水牛角、石膏、川贝母，邻近州县也因恐慌开始抢购，价格飞涨，货源紧张！”

虞欢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眉头紧皱的看着案上的方子，半晌抬眸，目光扫过众人：“重症者，邪毒深陷，正气溃败，单靠清解已不足。需扶正祛邪，双管齐下！”

她提笔，在一张新的纸上飞快写下：“在原方基础上，加入党参、麦冬、五味子，益气养阴，固护元气。再加少量炮附子，振奋心阳，破阴回阳，但用量务必谨慎，需密切观察！同时，嘱咐护理之人，务必给重症者喂服米汤参汤，吊住一口气！”

“附子？！”旁边正伏案拧眉的赵大夫惊呼，“此药大辛大热，用在此等热毒炽盛之症，恐有火上浇油之险！”

虞欢目光坚定：“非常时期，需用非常之法。邪毒深入，阳气欲脱，此时非附子不能振奋垂绝之阳。但切记，用量宜小，且必须与大量清热凉血养阴之药同用，相互制约。王大夫，您经验最丰，重症病人的附子用量，由您亲自把关，从最小量开始，随时调整。”

“荒唐！东家这般用药莫非有些太过冒险了，若是有效倒还好，只怕用后无效反而伤了元气，最后病没治好其家人还要找我们理论一番！东家您毕竟年轻，不懂这其中道理，还是不要冒险的好。”赵大夫把方子拍在桌上，语气坚定。

虞欢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理论道：“赵大夫到底是怕用药无效还是怕有不讲理的人因此闹事？我是年轻，在医术和处世之道上都不如各位，但是依赵大夫所言，因为怕人闹事就不肯尝试新药新方，只一味遵循旧方，那这病何时能治好！”

赵大夫丝毫不让，也站起身拿起方子，“这个方子先前可有人用过？可有人亲身试过确实有效？东家也说了，附子用量宜少且加以凉性药物以制约，可这个宜少又是多少用量！药量一旦把控不好后果又会如何！”

“这个药方确实不曾有人试过，我们也确实不知道药量到底确切多少为最佳，可是如今我们手里的各种医书药方不也都是古人前辈们一次次尝试得出吗？我们从最小量开始配药，大不了就是量小无效，那就再一点一点的往上加，总能试出最佳用量的不是吗！”虞欢坚持己见。

赵大夫急得叉起腰，眉头紧皱，“治病并非儿戏，现在事态紧急我们哪有那么多时间去试，更何况……”

还没说完，一旁沉思多时的王大夫开口打断：“好了！赵大夫和东家的想法都无错，不过现在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在想出新的药方之前就先依东家所言吧，只是用量必须谨慎。”

赵大夫无言以对，只好长叹一口气坐回座位，虞欢也点了点头坐下，继续紧紧盯着医书。

“大夫！大夫呢……快来看看我女儿，我女儿快不行了！”一道掺杂着哭腔的喊叫声从门外传来。

虞欢心头一紧，站起身就要出门查看，王大夫一把拉住她，“东家如今身怀有孕本就虚弱，以防传染，东家还是守在这儿比较安全，我去看看。”虞欢想到肚子里的孩子，只好妥协。

没过多久，王大夫便回来了，虞欢赶紧上前，“如何？那女孩怎么样了。”

王大夫没有回答我，只低垂着脑袋，轻轻摇了摇头，屋内一片寂静，大家心中了然，虞欢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到桌上，沉默良久后长叹一口气，“大家再辛苦辛苦，务必尽快找到根治疫症之法，莫要再让这疫症夺走更多人的性命了。”

众人互相对视几眼，纷纷点头，然后继续埋头书案。

清晨，案上的烛台已经燃尽，阳光再次照进屋内，虞欢和其他几位大夫们已经趴在桌案上睡着了，裴承玉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虞欢身后，拿起大氅披在她身上。

虞欢轻轻睁开眼，看了看身上的大氅，又抬头看向裴承玉，拉着他来到门外，轻声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你昨晚一夜未归，银铃说你忙着和大夫们讨论药方，我就猜到你肯定又是在义诊堂通宵了，你先前怎么答应我的，都忘了？”裴承玉拢了拢她身上的大氅，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

虞欢拉起他的手晃了晃，撒娇似的柔声道：“我本想晚些回去的，想起来时一看时间已经一更天了，便想着已经这么晚了就不折腾了，所以才没有回去，也想着那么晚了你也该睡下了，就让银铃早晨再知会你。”

裴承玉撇了撇嘴，轻哼一声，“少解释，我知道你心善，见不得百姓受罪想尽快找出可以治疗疫症的法子，可是你也不想想你自己还怀着孩子呢。秦州有那么多老大夫都努力着呢，假以时日定能有办法的，你若因此伤了胎气才是得不偿失。”

虞欢轻轻摸了摸肚子，笑着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和孩子好，可这疫病不等人，我多研究一分，或许就能多救一人。而且我会小心的，不会让自己和孩子有事。”

裴承玉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我就知道劝不动你。只是你一定要多注意休息，有什么事也别自己硬扛着。”

虞欢点点头，靠在他怀里。这时，王大夫匆匆走出来，“东家，裴将军，按照昨晚我们商议的药方，我已经斟酌好了用量，把药抓好煎下去了，待药煎好我就分发下去给大家伙试试。”

虞欢眼睛一亮，兴奋道：“好，辛苦王大夫了，您也忙了一晚上了，一会回去休息休息吧，这里有我们呢。”

王大夫轻笑一声，点点头，“多谢东家体恤，只要能治好大家的病，我累一些也无妨，东家怀着孕才应该多休息呢。”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慌慌张张跑来，“不好啦！喝了药的病人有的开始呕吐不止，情况更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