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节月华女痛别埋心处 暗夜君初临浴血城
星辰湖的冰刚化透,岸边的柳树枝条上冒出星星点点的绿,像撒了把碎玉。风掠过时,新抽的嫩芽簌簌地抖,把影子投在泛着粼光的湖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绿。
白璃穿着件素色的襦裙,裙摆沾了些泥土——是来时路上蹭的。她怀里紧紧抱着个黑檀木的灵牌,牌面上“张志翔”三个字刻得很深,边缘被磨得光滑,是她这三天里反复摩挲的痕迹。指尖的温度透过木头渗进去,却捂不热那片冰凉,反倒把自己的指腹冻得发红发僵。
“志翔,你看。”她蹲下身,把灵牌放在湖边的青石上,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说过等星辰湖的冰化了,就陪我来钓银鳞鱼的。你看这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了,鱼肯定不少。”
湖面上掠过几只水鸟,翅膀拍水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白璃伸出手,想摸摸灵牌上的字,指尖刚碰到木头,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翔”字的最后一笔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像滴在纸上的血。
这三天,她就这么守着。白天对着灵牌说话,说学院的紫藤开了,说赵虎把武器铺打理得很好,说周厉被护国大统领问责,贬去了边境;晚上就靠着柳树坐着,裹着他留下的那件玄色外袍,闻着上面淡淡的皂角香,假装他还在身边。
可外袍的香气越来越淡,灵牌的寒意越来越重。直到第四天清晨,她的指尖冻得发僵,连灵牌都快握不住了,才终于站起身,一步一挪地往那片山坡走。
那是他们以前常去看星星的地方,坡上长满了软草,夏夜躺在上面,能看见银河像条发光的带子横在天上。白璃用随身携带的匕首挖了个坑,把灵牌放进去,又捧了些带着露水的土盖在上面。最后,她从怀里摸出块莹白的玉石,用匕首在背面刻了行小字:“吾爱,待我寻得解药,必来陪你。”
刻完最后一笔,她的手抖得厉害,匕首差点掉在地上。玉石的边角划破了指尖,血珠滴在“陪你”两个字上,像两朵开得惨烈的花。
她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白璃的身影消失在林间小道尽头时,山坡下的泥土突然动了动。先是一点小小的鼓包,接着是细密的裂纹,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底下钻出来。
“咳——”
一声压抑的咳嗽打破了寂静。一只手猛地从土里探出来,五指蜷曲着,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手背上青筋暴起,泛着不正常的红。紧接着,是第二只手,然后是半个脑袋。
张志翔从土里挣扎着爬出来,浑身裹着湿冷的泥土,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幽灵。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每咳一下,胸腔里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但那痛和“三日绝”的灼痛不同,更像是一种破茧成蝶的蜕变。
他抬起头,用手背抹掉脸上的泥,指尖触到皮肤时,愣住了。
他踉跄着扑到山坡下的小溪边,溪水清得能照出人影。水面里的少年,眉眼褪去了从前的青涩,轮廓变得深邃凌厉,鼻梁更高了,下颌线绷得像把刀。最让他心惊的是,原本乌黑的发间,竟泛着几缕暗紫色的光泽,在阳光下像淬了毒的丝。
他试着调动体内的力量,一股汹涌的陌生气息立刻奔涌而出,带着种冰冷的、吞噬一切的力量。溪水在他掌心凝结成冰,又瞬间化为黑雾,散在空气里。
“暗黑系……”他喃喃自语,想起墨尘导师讲过的血脉等级,“八星级巅峰……”
帝神戒在他濒死之际彻底激活了。那枚一直戴在无名指上的古朴戒指,此刻正泛着淡淡的红光,像颗跳动的心脏。未完全觉醒的血脉被这股力量冲破禁锢,虽然暂时隐去了玄幻之息,却化作了顶级的暗黑系血脉,在他体内奔涌。
他看着水里的自己,陌生得像另一个人。没有了从前的阳光,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暗影,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可当他抬手摸向胸口时,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是那个装着星辉花瓣和照片的香囊。
他把香囊掏出来,小心翼翼地打开。照片上,白璃站在武器铺门口,穿着月白色的院服,手里举着一把刚做好的短剑,笑得眉眼弯弯,阳光落在她发梢,像镀了层金边。
“璃儿姐……”他轻声念着,声音比从前低沉沙哑,带着暗黑血脉特有的冷冽,却在念出这三个字时,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不能就这么回去。现在的他,还护不住她。周厉虽然被贬,但长老会的势力还在,暗处不知道有多少眼睛盯着。他必须变强,强到能把所有危险都挡在外面。
三日后,锦城学院后山的竹林里,竹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张志翔站在墨尘导师的书房门口,身上已经换了身干净的玄色劲装,头发束成高马尾,几缕暗紫色的发丝垂在颊边,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眼神愈发幽深。
“进来吧。”
书房里飘着淡淡的茶香。墨尘导师坐在窗边的竹椅上,手里拿着本泛黄的古籍,见他进来,放下书,浑浊的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突然笑了:“看来,那‘三日绝’反倒成了你的机缘。”
张志翔走到书桌前,微微躬身:“老师。”
“坐。”墨尘指了指对面的木凳,“我听说了皇家医院的事。周厉那老东西,没想到你命这么硬。”
张志翔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拳头。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暗黑血脉在躁动,像头渴望战斗的野兽。
“老师,”他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丝毫犹豫,“我需要一个能让我真正变强的地方。”他顿了顿,指尖划过掌心新添的一道伤口——那是刚才来的路上,被林中魔兽抓伤的,“我太弱了,弱到连想护的人都护不住。”
墨尘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股熊熊燃烧的火焰,叹了口气。他从怀里掏出张泛黄的地图,铺在桌上:“八百公里外,有座血城。”
地图上,血城的位置被用朱砂标了个狰狞的骷髅头。
“那里是魔幻界的禁忌之地。”墨尘的声音沉了下来,“城里没有规矩,没有法律,只有弱肉强食。遍地尸体与鲜血,城里的人以战斗为生,就是靠传统的魔力打架,生与死是家常便饭。”他看着张志翔,眼神严肃,“去那里,你可能真的会死。”
“我不怕。”张志翔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只有在生死间徘徊,才能逼出极限。”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小的香囊,放在桌上,轻轻打开。干枯的星辉花瓣散发着淡淡的香气,照片上的白璃笑得依旧灿烂。他摩挲着照片上女孩的笑脸,仿佛能透过纸,触到她温暖的皮肤。
“我们还会再见的。”他轻声说,像是在对照片里的人承诺,又像是在对自己发誓。
墨尘看着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地图推到他面前:“血城的入口在荒原深处,只有每月十五才会打开。你要记住,在那里,别信任何人,别留任何软肋。”
张志翔把地图折好,放进怀里,又小心翼翼地把香囊收好,贴身藏着。那是他在这片黑暗里,唯一的光。
离开学院的那天,张志翔没有去山坡。他只是站在学院门口,朝着月华庄园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那里有他想守护的人,有他未完成的承诺,但现在,他必须暂时离开。
十天的跋涉,他穿过了荒芜的戈壁,越过了冰封的河流,终于在第十一天清晨,看到了那座传说中的血城。
城墙是用黑色的巨石砌成的,上面挂满了骷髅头,有的眼眶里还插着箭羽,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在低语。城门是两扇巨大的、布满深刻剑痕和凹坑的铁门,沉重而压抑,像一张饱经沧桑、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巨口。
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杂着铁锈、腐烂和某种劣质魔药的刺鼻气味,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黏腻地糊在喉咙和鼻腔里。张志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只是皱了皱眉,强行压下不适,眼神却变得更加冰冷锐利。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股新生的、汹涌的暗黑血脉正在兴奋地搏动、嘶鸣,仿佛游子归乡,对这片残酷的土地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
“新来的?”
一个粗哑得像砂纸摩擦石头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张志翔不动声色地侧身,看到一个断了左臂的壮汉,空荡荡的袖管随风摆动,另一只肌肉虬结的手里拎着一把刃口翻卷、沾满暗红色凝固血渍的巨斧。壮汉脸上有一道极其狰狞的伤疤,从额头斜劈至下巴,皮肉翻卷,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扭曲和恶意。
“看你细皮嫩肉的,身上还有股学院里的奶腥味,”壮汉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上下打量着张志翔,“不像能活过三天的样子。在这里,规矩就一条:要么杀人,要么被杀。别想着发善心,那东西死得最快。”
张志翔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那壮汉第二眼。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腰间的矛柄上。那柄新矛是赵虎倾尽所能为他打造的,玄铁矛身混合了暗黑系魔晶,此刻正泛着幽冷的光泽,与他周身的暗影气息隐隐呼应。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嘈杂混乱的城门入口,望向城中最高的那座黑石角楼。楼顶插着一面巨大的、被血污浸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旗帜,旗面上用一个扭曲狂放的字体绣着一个暗红色的“生”字,在血色夕阳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耳边充斥着兵器碰撞的刺耳脆响、濒死的惨叫、胜利者的狂笑以及为了争夺战利品的凶狠咒骂,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谱写成血城永恒不变的、残酷的死亡交响乐。
每一个与他擦肩而过的人,眼神都像饿狼般凶狠、警惕,身上带着或多或少的伤疤和新伤,手中紧握的武器从不离身。他们看他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贪婪和杀意,仿佛在估量一件货物或是一顿美餐。
“我叫翔。”张志翔终于开口了,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低沉和冷冽,像血城里终年不散的阴冷寒风,没有一丝波澜,“从今天起,我在这里生活。”
那断臂壮汉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这个看起来甚至有些文弱的少年,语气竟能如此冷静甚至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他哼了一声,像是失去了兴趣,又像是某种默认,转身拖着巨斧走向别处,铁斧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只留下一句不咸不淡的话:“祝你好运,小子。希望明天还能看到你喘气。”
血城的风卷着沙砾和血腥味吹过,掀起张志翔玄色衣袍的一角,短暂地露出了他小心翼翼别在腰侧内侧的那个小小香囊。他下意识地抬手,隔着衣料轻轻按了按那柔软的轮廓,指尖仿佛能感受到照片上那人笑容的温度。
远处,一场短暂的冲突似乎分出了胜负,失败者的惨叫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胜利者粗暴搜刮财物时发出的沉闷声响。近处,几个面目凶悍的男人正麻利地分割一具尚且温热的尸体,有人熟练地剁下手指取下戒指,有人用力撕扯着一件看起来还不错的护甲。
张志翔的目光冰冷地扫过这地狱般的景象,却没有丝毫停留。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无尽血腥与混乱,跨越了数百公里的距离,清晰地看到了锦城学院盛放的紫藤花,看到了“张氏武器铺”那熟悉的木门,看到了那个穿着月白色衣裙的少女,正倚在门边,眉眼弯弯,对着他温暖地笑着。
他知道,现在的自己,还不够强大。这身骤然获得的力量还需要无数次的生死搏杀来彻底掌控和锤炼。血城,就是最好的,也是最残酷的熔炉。
他需要在这里活下去,变强,强到足以碾碎一切威胁,强到能够坦然面对任何规则与律法,强到足以守护那份笑容不再被任何阴霾笼罩。
他把香囊小心地塞回最贴身处,仿佛将那份唯一的温柔与光亮深深藏入心脏,与周身的黑暗融为一体。
然后,他不再有丝毫犹豫,抬起头,迈开脚步,一步步,坚定地走进了那座巨大、喧嚣、弥漫着无尽死亡气息的钢铁城门。
夕阳将他的身影在身后拉得很长,那影子孤寂而挺拔,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染血的利矛,毅然决然地投入了眼前的血海深渊。
而藏在他胸口的照片上,女孩的笑靥如花,是这片无边血色中,唯一纯净而炽烈的光芒,指引着他,也支撑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