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节 金规玉律难束情痴 月落星沉痛失爱侣
第一天清晨。
阳光透过璃苑精致的窗棂,温柔地洒在床榻上。白璃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下意识地内视——一股温暖而熟悉的、虽然还很微弱但却真实存在的力量,正缓缓地在她的经脉中流淌!淡紫色的月蚀之力与金色的光明之力彼此交织,虽然不复从前的强盛,却充满了新生的希望!
她猛地坐起身,一件玄色的、带着熟悉皂角清香的男子外袍从她身上滑落。她怔怔地抓起那件外袍,指尖触及布料上某些已经干涸发硬、颜色深暗的斑点,心脏猛地一跳。
“志翔呢?”她抬头,看向端着药碗走进来的赵虎,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
赵虎的眼睛又红又肿,像是哭了一夜,手里的药碗因为他的颤抖而晃动着,棕色的药汁险些泼洒出来。他看着白璃恢复了些血色的脸,嘴唇哆嗦着,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
“告诉我!赵虎!”白璃的声音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厉色,那是久违的、属于月华大小姐的威严。
赵虎被这语气一震,再也忍不住,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将这三天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张志翔如何逼问狂战,如何潜入庄园打晕她,如何独闯黑市购买轰天雷,又如何挟持李浩、威胁周厉为她恢复血脉,最后……身中无解奇毒“三日绝”。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白璃的心上。她掀开被子,甚至顾不上穿鞋,赤着脚就冲下了床,身体还因虚弱而晃了一下,却被一股巨大的恐慌和信念支撑住。
她像一阵风般冲出璃苑,冲向那个她无比熟悉的外院方向,月白色的裙摆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掠过沾着晨露的青草。
“砰”地一声,她狠狠撞开了张志翔宿舍那扇简陋的木门。
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生命正在腐败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让她几乎窒息。
少年躺在冰冷的硬板床上,脸色是一种近乎死亡的青黑,嘴唇干裂泛紫,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他露在被子外的手紧紧攥着,手背上那点诡异的黑痕已经扩散成了蛛网般的黑线,向着小臂蔓延,看起来触目惊心。
“张志翔!”白璃扑到床边,膝盖重重磕在床沿,发出沉闷的响声,她却浑然不觉疼痛。滚烫的眼泪瞬间决堤,大颗大颗地砸落在他冰冷的脸颊和干裂的嘴唇上,“你这个傻子!疯子!谁让你这么做的!谁让你去的!!”
似乎是被那滚烫的泪水和熟悉的声音唤醒,张志翔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了眼皮。那双曾经亮如星辰的眸子,此刻浑浊不堪,失去了所有神采,只是勉强聚焦在她脸上。
“璃……儿……姐……”他的声音气若游丝,破碎得几乎听不清,嘴角却极其艰难地、微弱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给她一个安慰的笑,“你……没事……就……好……”
短短几个字,却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说完便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黑红色的血沫从他嘴角不断溢出。
白璃的心像是被撕成了碎片。她猛地俯身,不顾一切地半抱起他轻得吓人的身体,用自己的袖子徒劳地擦拭着他嘴角不断涌出的黑血,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不准睡!张志翔你听着,我不准你睡!”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你撑住!我带你去找医师,学院不行我就回家族,家族不行我就去求皇室!总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
她试图将他扶起来,却发现他浑身冰冷,软绵绵的使不上一点力气。巨大的绝望攫住了她,但看着他愈发微弱的气息,一股更强的力量从心底涌起——她不能放弃!绝不!
……
消息最终还是传回了月华庄园。
“……小姐恢复后,就直接去了外院宿舍……那张志翔,怕是……真的不行了,中了周厉的‘三日绝’,无人能解……”心腹侍卫跪在下方,小心翼翼地禀报着。
林月夫人闻言,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她捂住嘴,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心痛,有后怕,也有一丝对那少年最终选择的……难以言喻的震动。
白战负手站在窗前,望着院中凋零的秋色,背影僵硬如山岩。他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林月都以为他不会再有反应。
终于,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波澜。那或许是一闪而逝的惋惜,或许是对那少年竟真能做到如此地步的一丝难以置信,又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他开口,声音沉缓而干涩,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 “……林月,你去看看吧。带上库里那株五百年的‘冰心雪莲’,或许……能让他走得……稍微舒服一点。”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外院的方向,声音低沉下去,几乎微不可闻: “告诉他……月华家,承他这份情。”
这几乎是他所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认可与……补偿。
林月夫人猛地抬头看向丈夫,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重重点头,立刻起身去准备。
……
外院宿舍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白璃紧紧握着张志翔冰冷的手,不停地对他说话,声音已经沙哑: “张志翔,坚持住!听见没有!你说过要考上内院,要堂堂正正站在我身边的!你答应过我的!你不准食言!”
赵虎、林羽等几个舍友红着眼圈围在周围,却束手无策,只能看着少年的生命气息如同风中残烛般越来越微弱。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轻轻推开。
一身素雅装扮、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哀戚与歉然的林月夫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名捧着玉盒的侍女。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位月华家族的主母。
白璃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母亲,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林月夫人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张志翔那青黑可怕的脸上时,眼眶瞬间也红了。她轻轻叹了口气,从侍女手中的玉盒里取出一株通体晶莹剔透、散发着极致寒气和微弱生命波动的雪莲。
“孩子,”林月夫人的声音温柔而悲伤,她小心地将冰心雪莲的几片花瓣摘下,柔和的光明魔力包裹着它们,化作一缕缕极寒却纯净的能量,缓缓渡入张志翔的心口,“撑下去……无论如何,不要放弃……”
那极致纯净的寒流暂时压制住了部分炽烈的毒性,张志翔的痛苦似乎减轻了一丝,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呼吸也似乎顺畅了少许。但这仅仅是杯水车薪,延缓了片刻,却无法逆转那致命的“三日绝”。
林月夫人做完这一切,怜惜地看了一眼女儿,又看了看床上气若游丝的少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白璃的肩膀,带着侍女悄然离开。
她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时间一点点流逝,从白天到黑夜,又从黑夜到黎明。
皇家医院的特护病房静得能听见药汁在陶壶里翻滚的轻响。月光草的香气从窗台上的陶罐里漫出来,混着浓郁的药味,在晨光里织成一张温软的网。白璃搬来的矮凳腿包着绒布,蹭过地板时只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她握着张志翔的手,指腹一遍遍摩挲他手背上那道浅浅的疤——那是去年替她挡暗器时留下的,如今却和他的指尖一样,凉得像浸在冰水里。
张志翔的脸在晨雾里泛着青黑,眼窝陷下去一块,原本饱满的下颌线绷得像根细弦。白璃拧干棉球,蘸了点温水,指尖避开他嘴角那圈干裂的白皮,轻轻擦过他的颧骨。棉球上很快染了层灰败的色,像擦过一块蒙尘的玉。
“唔……”
他的睫毛颤了颤,像蝶翼扫过水面。白璃立刻停了手,屏住呼吸看着他。那双总是亮得惊人的眼睛缓缓睁开,瞳仁上蒙着层雾,好半天才聚焦在她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璃儿姐……”
白璃俯下身,月白色的院服领口垂下来,露出纤细的锁骨,上面还沾着点昨夜未干的泪痕。“我在。”她的声音放得极柔,怕惊散了这来之不易的清醒。
张志翔的视线落在她眼下那片青黑上,嘴角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别守着我了……去修炼吧。你双脉刚恢复,耽误不得。”他的手指想抬起来,却在半空中晃了晃,又无力地垂落,“学院的规矩……你忘了?”
白璃突然握住他的手,将那只冰凉的手按在自己脸颊上。她的皮肤很烫,带着未褪的余温,月蚀血脉的淡紫色微光从两人相触的地方漫出来,像层薄纱。“修炼哪有你重要。”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你听着,张志翔,我白璃这辈子,就认定你了。”
她的杏眼在晨光里亮得惊人,睫毛上沾着点水汽,像挂着晨露的草叶。“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一定是。”
张志翔的睫毛上瞬间凝了层水光。他张了张嘴,想说学院的戒律……可话到嘴边,却被白璃用指尖轻轻按住了嘴唇。
她的指尖带着点药草的清香,软软的,像片花瓣。“别说话,听我说。”她的声音很轻,尾音却带着点发颤的坚定,“你刚进学院时,总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劲装,袖口磨破了边,却会把省下来的魔幻币偷偷塞给孤儿院。我看见过三次……你每次都说是‘顺手捡的’,可那枚刻着‘翔’字的银币,明明是你娘留给你的遗物。”
她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瑟缩了一下。“你在城南开武器铺,明明能把那把淬了火纹的长刀卖给出价最高的商会,却偏要平价卖给那个要去前线的老兵,说‘大家都不容易’。你为了护我,敢揣着十个轰天弹闯进皇家医院,对着周厉那样的大人物说‘同归于尽’……”
白璃吸了吸鼻子,指腹擦过他眼角滚落的泪,那滴泪很凉,像深秋的露水。“张志翔,你这样的人,我怎么可能放得下?”她顿了顿,突然笑了,带着泪的笑在晨光里闪着光,“就算学院的规矩再严,就算大陆的法律不允许我们这个年纪谈这些……可你都要死了,还管什么规矩法律?”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轻响。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鬓角往枕巾里钻,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渍。
第二日的太阳爬到窗棂正中时,病房里的药味突然变得刺鼻起来。张志翔的呼吸骤然急促,原本平稳的胸膛剧烈起伏,像被狂风掀动的帆布。他猛地蜷缩起来,青黑色从脖颈往脸颊上蔓延,像爬满了毒藤。
“志翔!”白璃扑过去,想把他放平,却被他死死攥住了手腕。他的指甲深深掐进她的皮肉,留下几道弯月形的红痕,指缝里全是冷汗,滑腻得像泥鳅。
“疼……”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浑身的肌肉都在抽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好疼……”
白璃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她反手抱住他,将他的头按在自己颈窝,另一只手贴着他的后心,金色的光明魔力顺着掌心涌过去,像涓涓细流,一点点梳理他体内乱窜的毒气。可那毒气像群疯了的野兽,刚被安抚下去,又猛地反扑回来,带着更烈的灼痛。
“啊——”张志翔痛呼出声,身体抖得像筛糠,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像要破皮肤而出。
白璃突然把左边的袖子捋上去,露出雪白的胳膊,肘弯处还留着小时候被魔兽抓伤的浅疤。“疼就咬我。”她把胳膊往他嘴边送,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使劲咬,别憋着。”
张志翔偏过头,躲开了。他的嘴唇咬得出血,染红了苍白的唇瓣,却只是用尽力气抓住她的手,往自己掌心按。白璃能感觉到他指尖的颤抖,还有那股绝望的力道——他在忍着,连痛都要忍着。
“我给你唱歌吧。”她突然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还是轻轻哼了起来。那是月华庄园的安眠曲,调子软乎乎的,像裹着棉花的糖。“月光光,照回廊,虫儿睡,草儿香……”
她的歌声混着窗外的蝉鸣,在病房里轻轻荡开。张志翔的抽搐似乎轻了些,呼吸也慢慢平稳了点。他靠在她怀里,鼻尖蹭着她颈间的发丝,那里有淡淡的桂花香气,是他最熟悉的味道。
“璃儿姐……”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等我好了……”
“没有等。”白璃打断他,光明魔力的光芒又亮了些,“是等你好了之后,我们就去星辰湖看荷花。听说那里的并蒂莲开得最好,粉白相间,像你上次给我雕的玉坠。”
她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动,似乎在点头。
“还要去雾凇崖看冰晶。”她继续说,手指轻轻梳着他汗湿的头发,“你说过那里的冰能映出未来的样子,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看,看看我们老了是什么模样。”
张志翔的手指在她掌心动了动,像是在写字。白璃低头,看见他用指尖在自己掌心一笔一划地写着,力道很轻,却异常清晰——是个“好”字。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青黑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白璃突然想起去年冬天,他也是这样,在雪地里用树枝写“好”字,那时候他手冻得通红,字却写得格外认真。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滴在他的发顶,晕开一小片深色。
第三日的黄昏来得格外早。夕阳像块烧红的铁,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色,透过窗棂斜斜地照进来,给病房镀上了层暖金。张志翔躺在床上,青黑的脸色似乎褪了些,却透着种诡异的平静,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白璃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已经凉得像块冰。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想用自己的温度焐热他,可那凉意却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冻得她心口发疼。
“志翔,你看。”她指着窗外,夕阳正落在远处的塔尖上,金光闪闪的,“今天的晚霞很好看,像你上次给我做的那把匕首上的鎏金纹。”
张志翔的眼睛缓缓睁开,眼神清明得吓人,像蒙尘的镜子突然被擦亮了。他看着白璃,嘴角带着点浅浅的笑意,那笑意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璃儿姐……我好像……看到我爹娘了。”
白璃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了冰窖。她紧紧抱住他,手臂勒得死紧,生怕一松手,他就会像晨露一样消失。“别去!我不准你去!”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眼泪汹涌而出,打湿了他的衣襟,“你说过要看着我晋阶六十级的,你说过要把武器铺开遍整个魔幻界的,你说过……要做我情人的!”
她记得他说这话时的样子,在去年的花灯节,他手里举着个兔子灯,灯光映着他的脸,红扑扑的,像个孩子。“等我再厉害点,就去你家当女婿。”他挠着头,笑得有点傻,“到时候不管什么规矩法律,我都认了。”
“对不起……”张志翔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气若游丝,“好像……要食言了。”
“不准说对不起!”白璃突然吻住他的唇,带着泪水的咸涩,还有种绝望的滚烫。她的嘴唇在颤抖,牙齿磕到了他的,生疼,却舍不得松开。“张志翔,我爱你。你听到了吗?我爱你!所以你必须活着,听到没有!”
她不管什么学院戒律,不管什么大陆法律,在生死面前,那些规矩条文就像纸糊的一样可笑。她只要他活着,哪怕付出任何代价。
张志翔的眼睛慢慢闭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嘴角却带着丝满足的笑,像个得到了糖的孩子。白璃感觉到他的身体渐渐失去力气,那只被她握着的手,彻底冷了下去。
“不……”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抱着他的手却不敢松开,仿佛只要她抱得够紧,就能把他从死神手里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