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节红炉沸雪谈旧岁 剑影藏锋念故人

锦城城南的巷弄,入夜后便浸在昏黄的灯笼光晕里。“老灶火锅”的木门被风推得轻晃,门楣上褪色的木牌“酒香不怕巷子深”在灯影中若隐若现,铜锅煮沸牛油的“咕嘟”声混着辛辣香气,从半开的窗缝里溢出来,勾得路人频频侧目。

张志翔坐在靠窗的方桌旁,玄铁面具被他随手搁在桌角,露出的半张脸线条利落,下颌线绷得紧实,唯有眼底映着灯火时,才泄出几分柔和。他换了身藏青色常服,衣料是赵虎特意选的流云暗纹锦,袖口收得规整,衬得他原本清瘦的身形多了几分挺拔——这四年在血城摸爬滚打,他的肩背早已练得宽厚,只是平日里总裹着暗色劲装,倒显不出这份沉稳。

“发什么愣呢?”铁牛的大嗓门打断了他的思绪。只见铁牛穿着件灰布短打,胳膊上的肌肉把衣料撑得鼓鼓囊囊,他夹起块冒着热气的魔牛肉,在香油蒜泥碟里狠狠滚了两圈,塞进嘴里时烫得直哈气,“这魔牛肉可是城西屠宰场刚运过来的,带筋的部位最嫩,嚼着都能尝出魔力的鲜味!在血城你想吃这个?怕是得拿命跟魔兵抢!”

赵虎坐在铁牛对面,穿着件酱色绸缎袄子,肚子比四年前圆了一圈,他闻言立刻拍了铁牛后脑勺一下,力道重得让铁牛龇牙咧嘴:“你懂个屁!这叫‘会过日子’!平时请你们吃素面记账,是怕你们吃了上顿没下顿,今天张哥回来,那必须得满桌硬菜!”他说着,又给张志翔碗里夹了块毛肚,笑得一脸憨厚,“张哥你是不知道,这四年我们仨把武器铺改成张氏集团,光账本就堆了二十大箱,林羽那小子天天抱着算盘,头发都快熬成白的了。”

林羽就坐在张志翔左手边,穿着件月白色长衫,袖口沾着点墨渍,显然是刚从账房赶来。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银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弯成月牙,语气温和:“哪有那么夸张。不过苏媚确实差点把账房拆了,前阵子她说‘天天对着数字算来算去,不如打铁敲得痛快’,硬是把我刚算好的账本,拿去垫了锻造炉的底座。”

“你还好意思说?”苏媚坐在林羽旁边,穿着件银灰色劲装,腰间系着条黑色宽腰带,将她纤细却柔韧的腰肢勒得分明。她正用一支银簪挑着锅里的腐竹,闻言斜了林羽一眼,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凌厉,却还是把挑好的腐竹放进张志翔碗里,“多吃点,看你瘦的,颧骨都凸出来了,血城里没给你饭吃?”

张志翔夹起腐竹,滚烫的温度透过筷子传到指尖,麻香辣意在舌尖炸开时,他突然鼻头发酸——这四年在血城,他早就习惯了啃着带血的生肉果腹,或是用魔植的根茎充饥,此刻这市井烟火里的滋味,竟比帝器认主时的剧痛更让他心头震颤。他抬眼望向桌前的三人:赵虎脸上的憨笑没变,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林羽添了几分儒雅,说话时总习惯性推眼镜;苏媚眉眼间的锋芒藏不住,却还记得他最爱的腐竹。

“公司的事,辛苦你们了。”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那是只粗陶碗,边缘有些磕碰,却洗得锃亮,像极了当年外院宿舍里他们共用的那套餐具。

“跟我们还客气啥?”赵虎大手一挥,酱色袄子的袖子扫过桌面,差点带倒醋瓶,“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把每个月的分红多给我们点……”话没说完,就被苏媚用脚尖狠狠踩了下脚背,疼得他瞬间龇牙咧嘴,“开玩笑呢!我们仨早就说好了,等你回来,公司还归你管,我们继续给你当跑腿的!”

林羽推了推眼镜,从怀里掏出张折叠整齐的宣纸,摊在桌上:“这是我们拟好的股权转让书,上面写着把公司60%的股份转给你。明天一早就去魔幻厅办手续,你是创始人,这位置本来就该是你的。”

张志翔看着宣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还有三人签在末尾的名字,突然笑了。他拿起桌上的粗陶茶壶,给每人倒了杯热茶,茶汤是琥珀色的,冒着袅袅热气:“手续就不用办了。”他的目光扫过三人,眼底满是认真,“从今天起,张氏集团归我们四个共有,利润平分。四年来你们替我守着这份家业,我没什么能报答的,这点钱,你们该得。”

“那我们可就不客气了!”赵虎眼睛瞬间亮了,酱色袄子的领口都被他扯得歪了,“我早就看上城西那块地了,想建个新的锻造坊,以后咱们的武器不仅要卖给修士,还要卖给军队!到时候咱们张氏集团,就是锦城第一的武器商!”

“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再说。”苏媚打断他,银灰色劲装的衣角扫过凳腿,发出轻响,“下个月的秘境试炼,你打算带谁去?”

她话音刚落,门口的珠帘突然“哗啦”一响,一道水绿色身影快步走了进来。蓝雨穿着件水绿色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白梅,发髻上插着支珍珠钗,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映得她脸颊愈发白皙。她手里还提着个食盒,看见桌上的火锅,眼睛顿时亮了:“还好我来得不算晚,再迟一步,怕是连汤都喝不上了。”

赵峰就坐在门口附近,他穿着件宝蓝色锦袍,领口绣着火焰纹,正是火系魔导师的标志性纹样。他立刻起身给蓝雨挪了个位置,语气带着笑意:“刚还说你呢,白璃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提到白璃,蓝雨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坐下后先喝了口热茶,指尖捏着杯沿,才缓缓道:“她在淬灵池修炼呢,说要冲击83级,我下午去叫她,她连头都没抬,只说‘没到83级,谁也别来烦我’。”她夹起片黄喉,在锅里涮了两下,语气里满是无奈,“你们是不知道,三皇子又来烦她了。”

“那个草包25岁三皇子?”赵虎猛地拍了下桌子,粗陶碗碟都被震得跳起来,“他不是在第二学院混日子吗?怎么跑到咱们第一学院来了?”

“还不是为了白璃。”蓝雨叹了口气,水绿色襦裙的袖子轻轻晃了晃,“他上个月在皇室宴会上见了白璃一面,回来就说‘锦城第一美女,就该配皇室血脉’,硬是让他父皇下了旨意,把他转到了第一学院。现在天天提着点心去内院堵人,白璃不理他,他就坐在宿舍门口唱情歌,声音难听得要命,连内阁长老都皱着眉躲着走。”

张志翔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连骨节都凸起几分。他能清晰想象出那个场景——白璃穿着银蓝色战裙,银面具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冷硬的下颌,面无表情地从三皇子身边走过;而那个纨绔子弟穿着明黄色锦袍,手里提着精致的食盒,像只苍蝇般围着她转,嘴里说着自以为浪漫的浑话。四年了,她在学院里独自对抗流言,在战场上斩杀魔族,已经够苦了,凭什么还要被这种人纠缠?

“她就没教训那小子?”苏媚皱起眉,银灰色劲装下的手悄悄握住了腰间的匕首——当年在孤儿院,白璃受了委屈,她总是第一个冲上去帮忙。

“怎么没教训?”蓝雨苦笑,夹着黄喉的筷子顿了顿,“上个月三皇子堵她在淬灵池门口,说要送她一支‘凝露簪’,白璃直接拔出月光剑,剑气擦着他的发髻飞过,把他束发的玉簪都劈成了两半。

可那小子脸皮厚得很,不仅不害怕,还说‘美人的剑,就算射中了也是荣幸’,第二天照样提着点心来堵人。”她看向张志翔,眼底满是复杂,“你们是不知道,白璃这四年冷得像块冰。以前她还会跟我笑闹,现在除了修炼就是杀魔族,对谁都没好脸色。别说三皇子了,就是赵峰师兄跟她说话,她也常常走神,眼睛望着远方,像是在等什么人。”

“她是不是……还在想张哥?”林羽轻声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眼镜腿。

蓝雨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从食盒里拿出个小巧的香囊,递到张志翔面前:“这是白璃前阵子绣的,她说薰衣草能安神,让我给你送来。你看这针脚,她以前最讨厌做针线活,现在却能绣得这么细密。”

张志翔接过香囊,指尖触到绣线时,只觉得一阵温热。香囊是银蓝色的,和白璃常穿的战裙一个颜色,上面绣着朵小小的月华草,针脚虽然不算完美,却看得出来格外用心。他放在鼻尖轻嗅,薰衣草的清香里,还混着白璃身上独有的月光石味道——那是她常年佩戴月光石手链,浸在血脉里的气息。

“她……问过我吗?”张志翔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不敢抬头,怕眼底的情绪被人看穿。

“怎么没问?”蓝雨笑了笑,水绿色的裙摆轻轻晃了晃,“那天演武场切磋后,她回来就拉着我问,‘那个叫阿翔的师弟,枪法是不是很像一个人’。我没敢说破,只说‘有点像’,结果她把月光剑磨了整整一夜,剑刃都快被磨薄了。”

张志翔的心猛地一揪,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他能想象出白璃磨剑的样子——银面具放在一旁,烛光落在她脸上,长睫低垂,神情专注,指尖偶尔被剑刃划破,也只是皱皱眉,用嘴吮掉血迹,继续磨下去。这四年,她怕是每天都在等他回来,却又怕等来的是他的死讯。

“你要是现在跟她相认,怕是会惹麻烦。”赵峰突然开口,宝蓝色锦袍的领口随着他的动作展开,露出里面绣着的火焰纹,“三皇子虽草包,背后却是整个皇室。你如今刚回学院,还没站稳脚跟,皇室里那些老怪物,等级都在100级以上,你现在跟他们硬碰硬,就是以卵击石。”

张志翔抬起头,眼底的柔和早已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他端起桌上的酒杯,里面盛着琥珀色的烈酒,一饮而尽时,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得他心口发烫:“我不怕。”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暗黑魔力在他周身悄然涌动,让桌上的烛火都晃了晃,“我在血城杀过的魔族,比皇室的侍卫还多。他们要是敢动我,敢动白璃,我不介意让锦城的护城河,多漂几具皇室的尸体。”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凝固。赵虎几人都愣住了,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张志翔——眼底没有怒意,却藏着能冻结一切的寒意,仿佛刚才说的不是杀人,而是碾死几只蚂蚁。铁牛手里的筷子都掉在了桌上,发出“当啷”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店里格外刺耳。

赵峰叹了口气,给张志翔又倒了杯酒:“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的语气里带着无奈,却也藏着几分认同,“也好,有些债,迟早要讨回来。不过你得答应我,没十足把握前,别硬碰硬。皇室的暗卫都藏在暗处,他们最擅长用毒和偷袭,你得小心。”

张志翔端起酒杯,再次一饮而尽。他看向赵虎三人,语气恢复了几分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公司的事,明天就交接吧。从今天起,我张志翔,正式归位。”

“好!”赵虎猛地站起来,酱色袄子的下摆扫过凳腿,他举起酒杯,大声道,“为了张哥归位,干杯!”

“干杯!”

酒杯碰撞的脆响在小店里回荡,混着火锅的咕嘟声,竟有种劫后余生的暖意。蓝雨看着张志翔眼底的坚定,突然觉得,白璃这四年的苦,或许真的……快熬到头了。

火锅吃到深夜,巷子里的灯笼只剩下最后一盏,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赵虎喝得酩酊大醉,被铁牛扛在肩上,嘴里还嘟囔着“明天要让账房给我涨工钱,不然我就把锻造炉拆了”;林羽扶着苏媚,两人脚步虚浮,却还在讨论着下个月秘境试炼的装备;蓝雨也要回学院,临走前又叮嘱了张志翔几句“别冲动”“多保重”。

张志翔站在店门口,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才转身往宿舍走。夜风吹过巷弄,带着几分凉意,吹起他藏青色常服的衣角,玄铁面具被他握在手里,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回到宿舍时,已是三更天。宿舍里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桌上还摊着本《破界枪典》,书页上的批注是他在血城时写的,字迹潦草却带着狠劲,有些地方还沾着暗红色的血渍——那是他当年与魔兵厮杀时,趁着喘息间隙写下来的心得。

张志翔坐在书桌前,将玄铁面具放在桌上,借着窗外的月光,摩挲着面具上的纹路。这面具是他在血城时偶然得到的,能遮住大半张脸,也能隐匿他的血脉气息,这四年,他靠着这面具,才躲过了无数次魔族的追杀。可现在,他却觉得这面具像个枷锁,把他的思念和爱意都锁在了里面。

他拿起蓝雨送来的香囊,放在鼻尖轻嗅。薰衣草的清香里,月光石的味道愈发清晰,仿佛白璃就坐在他身边,安静地看着他。他想起白天蓝雨的话,想起三皇子那张令人作呕的脸,暗黑魔力在体内悄然翻涌,带着浓烈的杀意——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到皇室驻地,把那个纨绔子弟拎出来,让他再也不敢靠近白璃半步。

“敢动她,我便毁了你整个皇室。”他对着空气低语,眼底的朱砂痣在月光下泛出妖异的红光,周身的暗黑魔力越来越浓,让桌上的烛火都熄灭了。

窗外的月光穿过云层,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抬头望向学院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淬灵池的位置隐隐传来月蚀魔力的波动——白璃还在修炼。他能想象出她的样子:银蓝色战裙沾着些水汽,银面具遮住半张脸,手里握着月光剑,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剑招,额头上的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却连擦都不擦一下。

他突然很想去找她,像当年在孤儿院那样,坐在她身边,什么也不说,就看着她练剑。可脚步刚迈出半步,又硬生生停住了。皇室的势力,李长老的敌意,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他不能这么自私,不能因为自己的思念,就把白璃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等我。”他对着学院的方向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在夜色里,“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把那些麻烦都解决了,我就去找你,再也不离开你。”

他重新坐回书桌前,拿起《破界枪典》,借着月光翻看起来。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每一个字,每一道批注,都在提醒他——他必须变得更强,强到能护住白璃,强到能对抗整个皇室,强到能让所有敌人都不敢再觊觎他身边的人。

而此刻,淬灵池畔的白璃,刚结束修炼。她收起月光剑,银蓝色战裙上还沾着淬灵池的水汽,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望着天边的残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银哨子——那是当年白璃送给他的,说是“遇到危险就吹哨子,我会立刻来救你”。今天在演武场,那个叫“阿翔”的师弟,掌心的温度,身上的气息,真的很像他。

“是你吗?”她对着残月轻声问,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你要是回来了,就来看看我好不好?”

红炉里的火渐渐熄了,可有些人心里的火,才刚刚燃起。锦城的夜,还很长,长到足够酝酿一场风暴,一场关于爱与守护,关于归来与复仇的风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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