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11 双女隐荒舍,孤影遁寒街
落雪镇的聚宝阁据点,与锦城那九层飞檐的恢弘楼宇截然不同。
它藏在镇子西北角一条僻静、积雪更深的小巷尽头,门脸低矮窄小,木门老旧,招牌只是块不起眼的、写着“老葛杂货”的褪色木牌,仿佛随时都会被北境的风雪彻底掩埋。
然而,当白璃将黑色聚宝令按在门板上一个不起眼的凹槽时,木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两侧墙壁镶嵌着散发稳定白光的莹光石通道。通道尽头,是一间温暖、干燥、与外界严寒隔绝的地下石室。
石室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书案,几个书架,以及一个正伏在案前、就着灯光查看账册的干瘦老者。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袍,戴着一副水晶磨成的单边眼镜,听到动静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却眼神异常清亮锐利的脸。
“令牌。”老者的声音干涩沙哑,像两块粗砺的石头在摩擦。
白璃将聚宝令放在书案上。
老者拿起令牌,指尖泛起一丝极淡的土黄色魔力,在令牌表面几个特定位置抚过。令牌微微一震,散发出一圈柔和的光晕,旋即收敛。老者点点头,将令牌推回,抬起眼皮,目光如实质般在白璃身上扫过,尤其在看到她腰间那柄样式古朴的素白长剑时,停顿了半息。
“锦城来的白小姐。”老者的语气是陈述,而非疑问,“王老三的信,三天前就到了。坐。”
白璃在他对面的木凳上坐下,脊背挺直,没有半分放松。
老者——葛老,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封着火漆的厚纸袋,推到白璃面前:“你要的东西。霜语幽谷最新的勘测地图,标记了三条相对安全的进入路径,以及已知的危险区域和冰系魔兽分布。‘月魄冰晶兰’最可能出现的三个点位,用红圈标出了。花期就在这两日,准确时间无法预测,看天时。”
白璃拆开纸袋,里面是数张绘制在坚韧兽皮上的地图,笔触精准,标注详细,远比聚宝阁给的那份简图详尽得多。她迅速浏览,将关键信息刻入脑海。
“还有,”葛老慢悠悠地补充,从书案下拿出一个小巧的铜制罗盘,罗盘指针并非指南,而是隐隐泛着水蓝色的微光,“‘寒魄引’,一次性法器。注入水系或冰系魔力,能在百里范围内,大致指向月华与寒力最凝聚的方向,对寻找‘月魄冰晶兰’有帮助。但靠近核心寒潭后,寒力紊乱,它会失效。”
白璃收起地图和罗盘,看向葛老,等待下文。她知道,聚宝阁的情报不会只有这些。
葛老端起手边一个粗陶茶杯,抿了口里面黑乎乎、散发着苦味的药茶,才缓缓道:“另外两批人,昨天傍晚到的。”
白璃眼神微凝。
“京州楚家那对凤凰雏儿,住进了‘雪貂驿馆’。男的叫楚惊澜,烈阳真火,五十六级上下,性子傲,手段硬。女的楚惊雪,玄冥真水,五十四级左右,话少,心思细。两人配合默契,不好惹。”葛老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荆湘那边来的,是一对夫妻。男的厉锋,蚀骨幽影,五十五级。女的柳柔,共生妖花,五十三级。他们没住驿馆,在镇子东头的废弃猎人小屋落脚。行踪更鬼祟,今天上午有人看到那女的在集市上买了不少‘苦艾藤’和‘鬼面菇’,都是炼制迷幻、麻痹类毒素的材料。”
葛老抬起眼皮,看着白璃:“这两批人,目标明确,就是幽谷里的冰晶兰。楚家兄妹是冲着历练和资源,那对夫妻……目的可能更复杂些。另外,镇子里的地头蛇‘雪狼商会’,今天有点不寻常的动静,调集了不少人手,似乎在找什么人。你初来乍到,小心点。”
雪狼商会……白璃想起了列车上那个锦袍青年和他口中的“二管事父亲”。麻烦,果然如影随形。
“还有其他异常吗?”白璃问。
葛老放下茶杯,布满皱纹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敲,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凝重:“有。大概五天前,幽谷东南方向的‘黑风峡’,有支采矿队七个人,全死了。尸体被发现时,血被放干了,伤口很怪,不像是魔兽撕咬,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的。脖子上有两个细小的孔洞。镇上的老猎人说,那味道……像极了十几年前出现过一次的‘吸血妖蝠’,但那东西只生活在更南边的湿热丛林,不该出现在这苦寒之地。”
吸血……放干血……
白璃的心脏猛地一跳。奥菲莉亚那张妖异苍白的脸,和那甜腻冰冷的异香,骤然浮现在脑海。血族公主的“家族垃圾”已经清理,她本人……还在附近?还是说,有别的、类似的东西,被冰晶兰的花期吸引了过来?
“知道了。”白璃压下心头的寒意,起身,“多谢。”
葛老摆摆手:“分内之事。聚宝令你收好,在落雪镇范围内,若有紧急情况,可向此令注入魔力,我能感知到大概方位。不过,幽谷之内,信号隔绝,就靠你自己了。”
白璃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沿着通道离去。木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将温暖与光明隔绝。
重新踏入落雪镇冰冷刺骨的夜风与黑暗中,白璃裹紧了斗篷,却没有立刻返回“冻土堡垒”。她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掠过积雪的屋顶和僻静的巷弄,朝着镇子东头,那处废弃的猎人小屋方向潜去。
她需要亲眼看看,那对“影杀”夫妇。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废弃的猎人小屋位于镇子边缘,靠近一片黑黢黢的松林。小屋破败不堪,窗户用木板钉死,只有门缝里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暗绿色的、仿佛萤火虫般的光芒,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白璃在距离小屋三十丈外的一处断墙后停下,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与周围阴影融为一体,紫金色的眸子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穿透夜色,聚焦在那小屋上。
小屋很安静,没有声音。
但那种安静,并非无人居住的死寂,而是一种蓄势待发、充满危险感的静谧。仿佛里面栖息的不是人,而是两只收敛了所有气息、等待猎物的夜行猛兽。
就在这时,小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个纤细的身影闪了出来,正是柳柔。她依旧穿着那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裙,外面随意裹了件兽皮,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藤篮。她站在门口,似乎在感受风向,然后脚步轻盈地走向小屋旁边的松林边缘,在一棵枯死的老树下蹲下身,开始挖掘积雪,像是在采集什么。
她的动作很自然,像一个普通的采集者。
但白璃的目光,却死死锁定了她身侧不远处、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阴影。
那里的雪地,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极其浅淡的凹陷。凹陷的形状……像是一个人的脚印。而且,是刚刚留下的,因为凹陷边缘的雪粒还没有被夜风吹平。
柳柔在采集,而厉锋……就在那附近的阴影中潜藏、警戒。两人一明一暗,哪怕在这种看似安全的临时落脚点,也保持着绝对的戒备与配合。
白璃的目光又转向柳柔正在挖掘的地方。借着极其微弱的天光,她看到柳柔从积雪下挖出的,是几株叶片蜷曲、颜色暗紫的植物——正是葛老提到的“鬼面菇”。柳柔小心地将蘑菇放入藤篮,动作娴熟。
她采这些毒物做什么?仅仅是为了幽谷之行增加手段,还是……另有用途?
就在白璃凝神观察的瞬间——
蹲在树下的柳柔,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自然地抬起头,目光似乎无意地,朝着白璃藏身的断墙方向,“扫”了过来。
那不是搜寻的目光,更像是一种确认。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恬淡的笑意,可那双在暗夜中微微发亮的眸子,却平静得令人心悸。仿佛她早就知道那里有人,此刻只是礼貌地、无声地“打个招呼”——我看到你了。
白璃的呼吸骤然屏住,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握住剑柄的手心沁出一丝冷汗。不是恐惧,而是被更高明猎手反窥探时产生的、本能的危险预警。
这对夫妻的感知和隐匿能力,远超她的预估!她自认潜行已做到极致,却依旧在这么远的距离就被发现了?是柳柔的植物感知?还是厉锋的影匿天赋?
她没有动,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将周身的杀意和气息收敛得更加彻底,仿佛自己真的只是一块没有生命的冰冷石头。
柳柔的目光在断墙方向停留了大约两息,然后便若无其事地移开,继续低头挖掘另一株鬼面菇,仿佛刚才那一眼真的只是随意看看。
但白璃知道,那不是随意。
她被发现了。
这对“影杀”夫妇,比她想象的,还要危险和难缠得多。
没有再停留的必要。白璃如同融化的雪水,悄无声息地向后滑入更深的阴影,然后几个起落,彻底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道与夜色中,朝着“冻土堡垒”的方向返回。
直到她的气息彻底远离,柳柔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藤篮上的雪,转身走回小屋。
门关上的刹那,那片空无一物的阴影微微扭曲,厉锋的身影如同从黑暗中“析出”一般,无声地出现在柳柔身边。他依旧沉默,只是看向柳柔。
“走了。”柳柔将藤篮放在角落一张破木桌上,声音轻柔,“一个小姑娘,警惕性很高,杀气很纯,可惜……藏得还不够好。应该是白天在街上,和楚家那对宝贝擦肩而过的那位。”
厉锋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篮鬼面菇上。
柳柔笑了笑,指尖拂过一朵蘑菇暗紫色的伞盖:“楚家的小凤凰们喜欢光明正大,喜欢用实力碾压。这个小姑娘……倒像是从黑暗里爬出来的,带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儿。明天的幽谷,一定会很热闹。”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一丝玩味,还有一丝冰冷的评估。
“目标,冰晶兰。”厉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摩擦。
“知道,知道。”柳柔依偎过去,语气带着撒娇般的甜腻,眼神却清醒得可怕,“老公,你说……要是让这只从黑暗里爬出来的小野猫,和那两只在光明下长大的小凤凰先打起来,我们坐收渔利,是不是会轻松很多?”
厉锋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揽住了妻子的腰。黑暗中,两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千堆雪。
幽谷的杀戮盛宴,尚未开场,冰冷的序曲已然在落雪镇的夜色中,悄然奏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