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10 寒雪逢劲敌,荒镇隐风波

白璃看着蓝雨,紫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光。她摇了摇头,目光掠过蓝雨微微发红的手掌:“手。”

“啊?哦,没事!”蓝雨甩了甩手,笑嘻嘻道,“就是用了点‘寒冰掌’的巧劲,给他个教训。对付这种人,就不能客气!” 她顿了顿,又小声补充,“不过……刚才多亏你了,璃璃。你那个眼神……太吓人了,我站在旁边都觉得冷。”

白璃没接话,只是重新走回自己的包间,在关门前,似有若无地说了一句:“下次,直接动手。”

蓝雨愣了一下,随即眉眼弯弯地笑了:“知道啦!”

门合拢。

白璃坐回窗边,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飞掠的荒原。经此一闹,她心中那丝因赵峰的丹药而产生的、微不可查的滞涩感,似乎消散了些许。蓝雨的表现,让她看到这个看似温软的闺蜜,骨子里同样有着不容轻侮的棱角和自保的能力。这很好。在这条注定布满荆棘的路上,她不需要一个纯粹的累赘,而是一个……可以偶尔并肩,至少不会轻易被拖累的同行者。

至于刚才走廊尽头那道隐晦的视线……

白璃的指尖,轻轻叩击着冰冷的剑鞘。

霜语幽谷,越来越近了。

玄铁龙列车在暮色四合时分,喘着粗重的蒸汽,缓缓驶入落雪镇车站。

与其说是“镇”,不如说是一座依托车站和冒险者需求野蛮生长出的巨大营地。低矮粗犷的石砌房屋杂乱无章地挤在一起,屋顶压着厚厚的、几乎要垂到地面的积雪。街道是用碎石和冻土简单夯实的,被无数车辙和脚印碾得泥泞不堪,又在夜晚的严寒中冻成坑洼不平的冰壳。空气里弥漫着牲口粪便、劣质酒浆、烤焦的肉食、以及人体汗臭和冰雪混合的、粗粝而原始的气息。

“呜——!”

汽笛发出最后一声疲惫的长鸣,喷出大团灰白的蒸汽,将半个站台笼罩在朦胧与嘈杂之中。车门打开,穿着各色皮毛、裹得严严实实的旅客鱼贯而出,瞬间汇入站台上早已等候多时、喧嚣鼎沸的人流。

白璃和蓝雨裹着灰鼠皮斗篷,随着人流走下火车。冰冷的、带着松针和雪沫清冽气味的空气猛地灌入肺腑,与车厢内污浊温暖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让人精神一振,也让人骨髓发寒。

“好冷!”蓝雨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花挂在睫毛上。她虽是水系,对寒冷有一定抗性,但这北境的酷寒,显然超出了锦城的范畴,那是能冻裂石头、冻结灵魂的干冷。

白璃没有回应,只是微微抬眸,紫金色的瞳孔在兜帽的阴影下扫视着这个陌生的边陲之地。她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轻易剥开喧嚣的表象,切入内里——那些藏在厚重皮毛和风霜面孔下的审视、贪婪、警惕与疲惫。

站台上,吆喝声此起彼伏。

“去黑石隘口!十个紫币一位,马上发车!雪橇犬队,保准比马车快!”

“新到的北地火蜥蜴皮!保暖御寒,刀枪不入!来看看嘿!”

“招人手!探索新发现的冰窟!四十五级以上,火系、土系优先!死了不管埋,活着分三成!”

“热乎乎的肉汤!烈酒!驱寒的‘火辣子’!”

粗野、直白、充满了赤裸裸的生存欲望。这里没有锦城的精致与规矩,只有最原始的等价交换和力量法则。

两人默默穿过喧嚣的人群,走向出站口。经过几个蹲在墙根、眼神闪烁、打量着每一个新来旅客的汉子时,白璃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是斗篷下握着剑柄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紧了一分。那几人接触到她兜帽下无意间泄出的一缕冰冷视线,竟齐齐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

出了车站,寒意更甚。狂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街道两旁悬挂的、用魔兽油脂做燃料的风灯在风中摇曳,投下昏黄而晃动的光,将行人扭曲的影子拉长,映在积雪和污冰上,光怪陆离。

“先找地方落脚,补充必需品,然后去聚宝阁据点。”白璃的声音穿透风声,清晰地传入蓝雨耳中,没有多余一个字。

蓝雨点头,紧了紧背上的大包裹——里面除了她的衣物用品,还有赵峰给的“赤阳护心丹”和她自己准备的各类药剂、干粮。她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但初次来到如此蛮荒之地,眼底深处还是有一丝掩不住的紧张。

两人沿着泥泞的主街前行。落雪镇不大,唯一的“豪华”建筑可能就是镇子中央那栋三层石楼——“冻土堡垒”酒馆兼旅店。除此之外,便是一些低矮的商铺、铁匠铺、药草摊和更多连招牌都没有、只在门口挂个兽头或特殊标记的冒险者补给点。

就在她们即将走到“冻土堡垒”门口时,斜刺里一家挂着“老库克的万能杂货”破烂木牌的小店,门帘被掀开,走出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量极高,几乎要碰到低矮的门楣。他穿着一身暗红色镶金边的劲装,外罩一件华贵的火狐皮大氅,领口簇拥着蓬松的狐毛,衬得他脸庞轮廓分明,剑眉星目,只是那眉眼间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烈日般的傲气与锐利。只是站在那里,周身便隐隐有热浪流转,将落下的雪花隔开尺许,脚下积雪融化,露出黑色的地面。

紧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是个看起来小一两岁的少女。一身月白色绣着淡蓝冰纹的袄裙,外罩雪貂斗篷,容颜清丽绝伦,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与周围的脏污环境格格不入。她气质清冷如雪,眼神沉静,只在看向身前少年时,才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与关切。她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寒意,与少年的灼热恰好形成微妙平衡。

两人身上的衣物、佩饰乃至不经意流露的气质,都明确无误地彰显着他们绝非此地土著,甚至不是普通冒险者,而是出身显赫、底蕴深厚的世家子弟。

京州楚家,楚惊澜,楚惊雪。

白璃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在那两人身上多停留一秒,仿佛他们只是路边两块比较显眼的石头。然而,在她与那红袍少年擦肩而过的瞬间

“嗯?”

楚惊澜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眉头微微一挑,锐利如火的视线倏地投向白璃。并非因为容貌(白璃兜帽遮面),而是那一闪而逝的、如同月下深潭般冰冷沉静,却又隐含着一丝极度内敛锋锐的气息,引起了他体内“烈阳真火”血脉的本能警惕。

那是一种遇到同层次、甚至隐隐相克力量时的自然反应。

楚惊雪也若有所觉,清冷的眸光淡淡扫过白璃和蓝雨的背影,尤其在蓝雨身上那不易察觉的水系魔力波动上停顿了一瞬,旋即恢复平静。

双方没有任何交谈,甚至连眼神的正式交汇都没有。一次最寻常不过的陌路交错。

但就在这交错而过的刹那,空气似乎凝滞了万分之一瞬。楚惊澜周身的热浪与白璃无意间散发的冰冷气息发生了极其细微的摩擦,两人脚下的积雪同时发出了极其轻微的“滋滋”声——一边是融化,一边是凝结出更细密的冰晶。

然后,白璃和蓝雨的身影便没入了“冻土堡垒”那扇厚重的、钉满铜钉的橡木大门。

楚惊澜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块温润的火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和强烈的探究欲。

“哥?”楚惊雪轻声唤道。

“有意思。”楚惊澜嘴角勾起一抹张扬的弧度,“没想到在这鸟不拉屎的北境,还能碰到这么‘凉快’的人。刚才过去那两个,不简单。尤其前面那个……气息有点意思。”

楚惊雪微微颔首:“水系的那个,魔力不弱,控制得很精妙。前面那个……感觉不到具体属性,但很危险。”她的声音如冰珠落玉盘,清脆却没什么温度。

“管他危不危险。”楚惊澜收回目光,傲然一笑,“霜语幽谷的‘月魄冰晶兰’,注定是我们兄妹的囊中之物。任何挡路的,一脚踢开便是。”说完,他大步朝着镇子另一头、一家看起来更整洁些的驿馆走去。楚惊雪默然跟上,雪貂斗篷的下摆拂过泥泞,未染尘埃。

“冻土堡垒”内,又是另一番天地。

喧嚣声浪夹杂着热烘烘的、混杂了汗味、酒气、烤肉油脂和烟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大厅极其宽敞,挑高足有两层,粗大的原木作为梁柱,墙壁上挂满了各种魔兽的头颅、皮毛和生锈的兵器。几十张粗糙的木桌旁坐满了人,大多是穿着皮毛、携带兵刃的冒险者,高声谈笑,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角落里,还有吟游诗人用嘶哑的嗓子唱着关于巨龙和宝藏的跑调歌谣。

白璃和蓝雨的进入,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尽管裹着斗篷,但两人挺拔的身姿、与众不同的气质(尤其是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干净),还是吸引了不少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评估,有毫不掩饰的欲望,也有深深的警惕。

白璃恍若未觉,径直走到柜台前。柜台后面是个独眼、脸上带疤的壮硕老者,正用一块油腻的抹布擦着酒杯,那只独眼精光四射,打量着来客。

“两间房,安静,干净。”白璃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

独眼老者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安静?干净?小姑娘,这儿是落雪镇,不是你们锦城的大客栈。”他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扫,“不过……看你们也不像缺钱的主儿。后院还有两间单独的石头屋子,原来是堆货的,收拾一下能住。一天五个紫币一间,不包饭食。”

这个价格在落雪镇堪称天价。蓝雨忍不住小声嘀咕:“这么贵……”

白璃却已经取出十枚紫光流转的魔幻币,放在柜台上,推了过去。动作干脆利落。

独眼老者眼睛一亮,麻利地收起钱币,从抽屉里摸出两把粗糙的黄铜钥匙扔过来:“出门右转,穿过厨房后门就是。提醒一句,晚上不管听到什么动静,最好都别出来。最近镇子……不太平。”

白璃拿起钥匙,转身就走。蓝雨赶紧跟上。

穿过烟雾缭绕、气味混杂的大厅时,有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一直黏在她们身上,尤其是在蓝雨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和纤细的腰肢上流连。甚至有个满脸横肉、敞着毛茸茸胸膛的壮汉,故意伸出一条腿,想绊蓝雨一下。

蓝雨惊呼一声,下意识想躲。

走在前面的白璃,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就在那壮汉的腿伸到一半时,她看似随意地、向后轻轻退了一小步。

“咔嚓!”

一声轻微的、却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嗷——!!!”那壮汉猛地抱住自己的小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从凳子上滚落下来,疼得在地上直打滚。他的小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显然已经断了。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没有人看清白璃做了什么,她甚至没有回头,脚步都没有乱。只有离得最近的几个人,似乎感觉到一股极寒的气息一闪而逝,仿佛错觉。

大厅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充满了惊疑不定。

白璃停下脚步,微微侧头,兜帽的阴影下,只能看到她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抹没什么血色的唇。

“还有谁,”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想试试?”

一片死寂。

那些原本带着淫邪、贪婪的目光,如同被冷水浇灭的火苗,瞬间躲闪开去。独眼老者擦拭酒杯的动作顿了顿,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白璃不再停留,带着蓝雨,径直穿过鸦雀无声的大厅,推开通往后厨的门,消失在门后。

直到她们离开,大厅里才重新响起压抑的议论声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丫头……什么来头?”

“没看见她动手啊!”

“邪门……真他妈邪门!”

“腿断了?活该!早就看那‘暴熊’不顺眼了!”

后厨弥漫着食物和油脂的味道。穿过油腻的石板地,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眼前是一个被高墙围起来的小小院落。院子里堆着一些杂物,覆盖着厚厚的积雪。角落里有三间低矮但看起来还算坚固的石屋。

白璃用钥匙打开其中两间相邻的石屋。里面果然如独眼老者所说,只是简单收拾过,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粗糙的木桌和一把椅子,但至少还算干净,没有虫鼠异味。

蓝雨走进属于自己的那间,放下包裹,长长舒了口气,拍拍胸口:“吓死我了……刚才那些人,眼神真可怕。还有那个想绊我的混蛋……璃璃,你刚才……”

“卸了他的关节。”白璃简短地回答,推开自己那间的窗户,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她凝视着窗外被高墙切割出的、灰蒙蒙的天空,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如同巨人黑影般横亘的天脊山脉轮廓。

“我们今晚在这里休整。你检查一下带来的物资,尤其是御寒和恢复类的药剂。我去聚宝阁的据点。”白璃说着,从怀中取出那枚黑色聚宝令,“你留在屋里,锁好门。任何人敲门,不要开。”

蓝雨知道事情的轻重,用力点头:“嗯!你小心!”

白璃不再多言,重新戴上兜帽,悄无声息地融入石屋外的阴影中,如同滴水入海,瞬间消失不见。

落雪镇的夜,来得极快。天色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寒风更烈,卷起地面上的雪沫,打在石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细小的鬼魂在低语。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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