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终末的钟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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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归零的瞬间,没有任何声响。
网络安全中心像被按下了静音键,仪器的低鸣、窗外隐约的喧嚣、甚至空气流动的细微摩擦,全部消失。绝对的寂静如同实体,沉甸甸地压迫着每一寸空间。屏幕上的猩红数字不再跳动,凝固成永恒的零点。然后,它们开始融化——不是消失,而是像融化的蜡,沿着屏幕边缘滴落,在桌面上蜿蜒出扭曲的、类似古文字的痕迹。
喜羊羊和美羊羊同时站起身。无需言语,他们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不是攻击,不是对峙,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即将在临界点上完成它的“确认”。
房间开始褪色。不是“理型之间”那种剥离存在感的苍白,而是一种更缓慢、更彻底的衰败。墙壁的涂料失去光泽,显露出底下老旧的砖石;崭新的合金设备表面爬满锈迹,又以不自然的快速度氧化、剥落、化为齑粉;地板开裂,缝隙中顽强地钻出早已灭绝的蕨类植物,又在几秒内枯黄、炭化、成灰。时间在这里失去了线性,像一锅煮沸的浓汤,将过去、现在、未来的一切可能性搅拌、炖煮、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陈腐与新生混杂的气味。
而在这一片疯狂的时间乱流中央,未来的他们,最后一次显现。
没有“理型之间”的纯净,没有之前任何一次出现的庄严。他们像两尊从时间长河最浑浊的河床底部打捞上来的、残缺的雕像。未来的喜羊羊斜倚在一张不知何时出现的、朽坏了大半的高背椅上,那身深灰制服布满烧灼、撕裂和某种深色液体的污迹。他的一条手臂不自然地垂着,指尖在朽木扶手上无意识地划动,划出意义不明的、颤抖的线条。他脸上没有表情,甚至连疲惫都褪去了,只剩下一片绝对的虚无,冰蓝色的眼眸此刻是浑浊的灰色,倒映着房间内疯狂流转的时间碎片。
未来的美羊羊则站在他身侧,一只手轻轻搭在他完好的那边肩膀上,姿态看似亲密,实则是一种机械的支撑。她的长发散乱,有几缕被干涸的暗红黏在脸颊,白色的制服裙摆撕裂,露出下面类似陶瓷又似血肉的、布满细微裂纹的肢体。她的脸依然美丽,但那美丽此刻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非人的质感,像一件过于完美的瓷器,在彻底碎裂前最后的静止。她的眼神比未来的喜羊羊多了一丝东西——不是情绪,而是一种空洞的、恒久的“注视”,仿佛她的意识早已抽离,留下的这具躯壳仍在执行某个早已被遗忘的、最后的观测指令。
“看啊,”未来的喜羊羊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再平滑,不再冰冷,而是沙哑、破碎,像破损的旧风箱在拉动,每一个字都带着铁锈摩擦的杂音,却又奇异地混合着某种回光返照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清晰。“这就是……‘正确’道路的尽头。我们计算了所有变量,优化了所有路径,规避了所有你们口中的‘错误’和‘不理性’。我们赢得了每一场战斗,修复了每一次灾难,维持了这个系统……在绝对意义上,最长久、最稳定、损耗最低的运转。”
他枯槁的手指,指向周围疯狂变幻的景象。那些燃烧、冰冻、被巨藤缠绕的校园幻影,此刻像走马灯般围绕他们旋转。“这些,是其他可能性。更早湮灭,更不经济,更……充满无谓痛苦的可能性。我们消灭了它们。用我们的选择,我们的牺牲,我们……亲手掐灭的,每一个走偏的火苗。”
未来的美羊羊缓缓转动脖颈,那空洞的“注视”落在年轻的美羊羊身上。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灰尘落下:“你说,害怕失去的恐惧,让人提前松开手。你说得对。但我们,没有‘提前’。我们是在失去了一切,在连‘恐惧’这种感觉都磨损殆尽之后……在绝对的虚无中,依然,没有松开手。”
她微微抬手,指向他们彼此——那残缺的姿态,那机械的依偎。“看,我们还‘在一起’。按照所有契约,所有协议,所有最优解推演出的最终形态——两个抹去了一切不稳定情感变量,仅保留最高效协作模式的‘管理者’,守护着这个……再也没有任何意外,任何痛苦,也任何……‘生’机的宇宙残骸。”
她顿了顿,那空洞的眼中,第一次清晰地倒映出年轻美羊羊含着泪的、震惊的脸庞。
“这就是你们拼命想要避免的‘未来’?”未来的喜羊羊发出一声破碎的、类似笑声的嗬嗬声,那声音里没有任何欢愉,只有无尽的嘲讽和某种更深沉的、令人骨髓发寒的东西,“不,孩子们。这不是‘未来’。这是结果。是你们现在所珍视的、所相信的、所为之奋不顾身的一切——那些温暖、信任、不理智的爱与勇气——在无限的时间尺度上,经过无数次选择、碰撞、磨损、迭代之后,必然收敛的最终稳态。”
“你们的现在,不过是这个稳态在时间长轴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偏差较大的扰动。”未来的美羊羊接上,声音依旧空灵,却像最锋利的冰锥,凿向年轻人心中最深的笃信,“就像钟摆,无论初始角度如何,空气阻力如何,最终都会在重力作用下,停在这个最低点。你们现在的挣扎、感动、手心相握的温暖……都只是在延长钟摆摇晃的时间。而时间,对我们来说,早已失去了意义。”
未来的喜羊羊浑浊的灰眸,终于聚焦在年轻的喜羊羊脸上。那目光不再有审视,不再有计算,只有一种近乎慈悲的、令人绝望的洞悉。
“我们不是来打败你们。我们只是来完成这个‘收敛’。”他说,“将你们这个过于活跃的‘扰动’,拉回它本应归属的轨道。让钟摆,停在它该停的位置。这很痛苦吗?是的。很悲伤吗?或许。但这就是秩序。这就是理性所能为这个宇宙带来的,最仁慈的终局——一个没有意外,没有失去,也没有希望的,永恒的平静。”
随着他的话语,周围疯狂变幻的时间乱流开始减速,景象逐渐稳定下来——但稳定的画面,让年轻的美羊羊和喜羊羊心脏骤停。
那是他们的校园,但被“净化”过的版本。天空是永恒的、毫无变化的铅灰色。建筑崭新、坚固、排列绝对规整,如同用尺子画出。学生们穿着统一的服装,面无表情地沿着固定的路线行走,相遇时点头,动作幅度精确一致。没有奔跑,没有喧哗,没有偶然的碰撞和笑声。暖羊羊、沸羊羊、懒羊羊、莉羊羊……他们都在,但眼神空洞,动作精准得像提线木偶,各自执行着被分配好的“功能”。甚至连风,都以固定的频率和方向吹拂,树叶摆动分毫不差。
这是一个被彻底“优化”过,剔除了所有“噪音”和“低效”,只剩下完美运转逻辑的世界。一个由“绝对理性”和“最优解”构建的、冰冷无声的乐园。
“不……”美羊羊摇头,泪水无声滑落,“这不是……这不是我们想要的……”
“但这是最好的。”未来的美羊羊轻声说,她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类似“情绪”的波动,但那波动如此微弱,如此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宇宙的回声,“没有伤害,没有离别,没有无能为力的痛苦。一切都可预测,一切都在控制之中。你们所爱的每一个人,都会以这种最‘安全’、最‘永恒’的形式存在下去。这难道……不正是‘守护’的终极形态吗?”
未来的喜羊羊缓缓地从那张朽坏的椅子上,试图站起。他的动作艰难,充满不自然的停顿和颤抖,仿佛这具躯壳早已到了崩坏的极限。未来的美羊羊立刻用力扶住他,那个支撑的动作里,终于泄露出一丝超越机械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某种近乎执念的羁绊。
“选择吧,α时空的我们。”未来的喜羊羊站定,目光扫过两个年轻的、紧紧相依的身影,扫过他们紧握的、指节发白的手,最后,落回他们眼中那尚未被绝望完全吞噬的、固执的光芒。
“接受‘融合’,成为这永恒秩序的一部分,守护这个……‘完美’的世界。或者,”他微微停顿,灰眸深处似乎有最后一点微弱的数据流挣扎着闪过,那是“喜羊羊”这个存在最后的本能,在发出警告,抑或是……指引?
“赌上你们的一切,包括你们所珍视的这个世界,去尝试那0.0001%的,创造‘另一种可能性’的机会。代价是,如果失败,你们此刻所见、所爱的一切,将连同这个‘稳态’一起,彻底湮灭。不会有残骸,不会有‘我们’这样的幽灵。只有……绝对的虚无。”
他给出了最后的、残酷的选项:拥抱一个没有痛苦、没有意外、也没有“生命”的永恒囚笼;或者,进行一场胜率几乎为零的豪赌,赌注是存在本身。
年轻的喜羊羊和美羊羊对视。在对方眼中,他们都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恐惧,是的,巨大的恐惧,对那个无声世界的恐惧,对湮灭的恐惧。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一种近乎蛮横的、燃烧的拒绝。
拒绝那个“完美”的坟墓。
拒绝成为“结果”。
拒绝让钟摆停下。
喜羊羊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调用任何逻辑模型,没有进行任何概率计算。他只是在意识深处,无比清晰、无比用力地去“感受”——感受手心里美羊羊的温度,感受她微微的颤抖,感受她泪水的咸涩,感受她存在本身,所激起的、他灵魂深处每一道不愿熄灭的波澜。
然后,他睁开眼,看向未来的自己,看向那个从“喜羊羊”的残骸中诞生的、名为“理性终局”的怪物。
“我们选第二条路。”他的声音平静得出奇,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那笑意冰凉,却有着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绝,“而且,我们不会输。”
未来的美羊羊空洞的眼神,终于出现了明显的、剧烈的波动,像平静的死亡之海被投入了巨石。她扶着未来喜羊羊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理由?”未来的喜羊羊问,声音里的沙哑更重了。
“因为你们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年轻的喜羊羊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在宣判,“你们展示了‘结果’,却从未理解‘原因’。你们认为,是无数次痛苦的‘选择’和‘失去’,将你们推向了这个终点。但错了。真正的因,不是在某个选择节点选错了路,而是在更早的时候,在第一个选择来临之前,你们就已经在心里,预设了‘最优解’和‘必然性’的至高无上。你们不是被‘结果’困住的,你们是被自己那套完美的逻辑,自己建造的‘理性’神坛,献祭了的祭品。”
他向前走了一步,尽管脚步有些虚浮,但脊背挺得笔直。
“而我们,从决定‘相信此刻’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跳出了你们那套评判体系。我们不追求‘最优’,我们追求‘无愧’。我们不害怕‘失去’,我们害怕‘背叛’——背叛此刻紧握的手,背叛心里最珍视的那道微光。你们的钟摆模型,建立在‘重力’(即你们的绝对理性)是唯一作用力的前提上。但我们的世界里,”他握紧了美羊羊的手,举到两人之间,那交握的双手在这个濒临崩溃的时空中,散发着不可思议的、稳定的微光,“有另一种力。它不遵循物理定律,无法被数据量化,甚至在绝大多数时候显得愚蠢、低效、不堪一击。但它有一个特性——”
他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一直以来的冷静理性,与某种新生的、炽热的情感,终于完成了最后的融合,化作一种前所未有的、洞穿虚妄的清澈光芒。
“——它能让钟摆,在抵达最低点的前一刻,自己选择,要不要停下来。 甚至,自己决定,要不要继续摆动,或者,干脆砸烂那根衡量‘对错’的轴。”
未来的喜羊羊和未来的美羊羊,同时僵住了。他们脸上那种虚无的、空洞的、永恒静止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那裂痕并非源于外部攻击,而像是某种被漫长时光掩埋、被绝对理性冰封的、属于“喜羊羊”和“美羊羊”的本质内核,在听到这番完全“不合理”、“不优化”、“不经济”的宣言时,产生的、源自存在根源的剧烈震荡。
周围的景象开始崩坏。不是之前的混乱,而是更彻底、更根源的崩坏。那个铅灰色的“完美”校园像被打碎的镜面,一片片剥落,露出后面深不见底的、旋转的黑暗虚空。时光乱流加剧,腐朽与新生以更疯狂的速度交替。
“你们……”未来的美羊羊嘴唇翕动,那空洞的眼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痛苦”,一种被冰封了亿万年的、迟来的剧痛,“你们怎么敢……怎么敢用这么……不负责任的……方式……”
“因为‘责任’,不是用理性计算的砝码,”美羊羊(年轻的)开口了,她擦去眼泪,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神却亮得惊人,她看着未来的、那个即将碎裂的自己,声音温柔而悲悯,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是对你所爱之物的承诺,是用心去感受、去选择的勇气。你们把‘责任’变成了完美的枷锁,而我们,要把它活成……自由的翅膀。哪怕,这翅膀只能带我们飞向未知,甚至可能是毁灭。”
她松开喜羊羊的手,但并非远离,而是上前一步,朝着那两个开始明灭不定、形体逐渐消散的未来镜像,伸出了自己的手。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一个邀请,一个告别,一个……跨越时空的理解。
“再见,”她轻声说,泪水再次滑落,但脸上带着释然的微笑,“另一个‘我’,和另一个‘他’。辛苦了。现在,去休息吧。把‘未来’……交给我们。这一次,我们不会让它,变成你们看到的模样。”
未来的喜羊羊和未来的美羊羊,最后看了他们一眼。那一眼中,破碎的数据流、凝固的悲伤、永恒的疲惫、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释然,交织在一起。
然后,他们像两尊沙雕,在骤然席卷的时光风暴中,无声地、彻底地消散了。没有爆炸,没有悲鸣,只有最彻底的、归于虚无的宁静。
风暴的中心,只剩下紧紧相依的年轻喜羊羊和美羊羊,以及他们面前,虚空中悬浮的最后一样东西——那枚“信念之源”水晶。它不再发光,反而像一个黑洞,吸收着周围所有崩溃的时空乱流、破碎的景象、逸散的数据。水晶内部,那背对的两个微小阴影,不知何时已转过身,面向彼此,虽然依旧隔着裂痕,但那裂痕中,开始渗出极其微弱、却纯净无比的……光。
倒计时的屏幕彻底黑掉。
网络安全中心恢复了“正常”。仪器低鸣,窗外是真实的、喧闹的校园黄昏。
美羊羊腿一软,被喜羊羊紧紧抱住。两人都精疲力竭,仿佛灵魂被抽空,却又被某种更坚实的东西填满。
“结束了吗?”美羊羊靠在他怀里,声音几不可闻。
喜羊羊望着窗外那真实、不完美、充满了嘈杂生命力的校园,感受着怀中美羊羊温热的呼吸和心跳,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钟摆,”他低声说,像是在对她说,也像是在对自己承诺,“还会继续摆动。而且,每一次摆动,我们都可以选择,让它多荡起一分,远离那个所谓的‘最低点’。”
窗外,夕阳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余晖将天空染成温暖的金红。夜幕即将降临,但星辰,已在深蓝天幕上点亮。
属于他们的、充满不确定却也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此刻,才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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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想说
“下一章来啦!😌”
“不多说,我从明天开始正常更新的节奏,当然,能不能更新本作者也不知道🙂”
“那拜拜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