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悖论之笼
48:12:05
倒计时在屏幕角落冷静地燃烧。网络安全中心没有日夜,只有仪器指示灯的呼吸和键盘永不间断的细语。喜羊羊维持着同一种坐姿已超过九小时,脊柱挺直如标尺,只有眼睫偶尔的颤动泄露了意识深处与数据洪流的搏杀。他不再试图预测未来的攻击——那等于踏入对方预设的迷宫。他转而编织一张纯粹防御性的“可能性滤网”,模型基于一个简单到可笑的假设:无论未来如何扭曲现实,此刻两人共同坚守的信念本身,即是最高维度的防火墙。
美羊羊伏在旁边的桌沿睡着了,脸颊压着剧本散页,指尖还松松勾着那枚温热的白色晶石。她睡颜疲惫,眉头却舒展,像在梦中依然信守着某个承诺。喜羊羊的目光从屏幕移开,在她脸上停留了三秒——这是计划外的时间损耗,但某个新生的、尚未被命名的算法在他意识深处将这三秒标定为“必要能量补给”。他脱下自己的外套,动作因长久静止而略显僵硬,轻轻覆在她肩上。
就在衣料触及她肩膀的刹那,异变陡生。
不是白光,不是数据虚空。是整个房间的“存在感”开始剥离。墙壁褪成半透明的几何轮廓,仪器化作流动的光斑,脚下的地板呈现出星图般的脉络。他们悬浮在一个由纯粹“信息”和“概念”构成的苍白空间里。这里没有方向,没有重力,只有无穷延伸的、光滑如镜的苍白平面。
而在平面中央,未来的他们早已等候。
这一次,没有制服,没有徽章。他们穿着最简单的白色衣袍,样式古老如初代的实验服,却纤尘不染,散发着非人般的光洁。未来的喜羊羊静立着,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整个人像一尊用月光和寒冰雕琢的哲人像,连影子都透着一股绝对的理性。未来的美羊羊站在他斜后方半步,这个细微的距离感精准如数学公式,她垂着眼,注视着自己苍白无纹的指尖,仿佛那里正上演着比外界更值得审视的宇宙。
“欢迎来到‘理型之间’。”未来的喜羊羊开口。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冰冷的嘲讽,而是一种平滑、中性、毫无杂质的声音,像最精密的合成语音,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神谕般的空旷回响。“剥去所有感官的欺骗,褪去所有情感的杂音。这是最接近‘真实’的对话场。你们在α时空那些……动人的宣言,可以在这里得到最干净的检验。”
年轻的喜羊羊立刻检查自身状态。思维清晰,感官正常,但“身体”的感觉变得稀薄,仿佛意识被直接上传到了一个高维界面。他紧握美羊羊的手——触感仍在,温暖,真实,是这个苍白世界里唯一有温度的坐标。
“检验什么?”年轻的喜羊羊问,声音在这个空间里传播,没有回声,只有直达对方意识的清晰。
“检验你们的‘信任’,是否能在绝对理性的审视下,依然不是一触即碎的童话。”未来的美羊羊抬起眼。她的眼眸此刻是完全的银白色,瞳孔深处旋转着微缩的星河模型。“我们将展示七个‘抉择点’。每一个,都是我们曾走过的路,也是你们未来必然面对的岔路口。我们会给出我们当年的选择,以及……那个选择之后,所有被牺牲的可能性。”
她轻轻抬手,第一个“抉择点”在苍白平面上展开——
景象是灰太狼失控的礼堂,但角度是从控制室内部向外看。年轻的喜羊羊(未来的视角)正半跪在控制台前,手指悬在“最终协议”的红色启动钮上方零点一毫米。画面外,传来美羊羊(年轻的、未来的)在台下被坠落碎片击中的闷哼,和生命监测仪急剧下滑的警报声。
“抉择点一:个体生命与系统保全的权重。”未来的喜羊羊用那平滑的声音解说,“当时空扰动导致礼堂结构崩坏概率升至87.3%,而启动‘最终协议’可瞬时稳定能量场、保全包括她在内的93%人员存活率,代价是核心能源过载将不可逆地损伤她正在使用的生命维持系统——生存率预期下降19%。α时空的喜羊羊,你的选择是?”
年轻的美羊羊屏住呼吸。她看到画面中未来的自己脸色惨白,胸口晕开大片的暗红,但眼睛依然努力望向控制室的方向,嘴唇翕动,似乎在说“别管我……”
年轻的喜羊羊凝视着那个画面。他能感受到画面中“自己”那一刻撕裂灵魂的挣扎——绝对理性的计算指向一个按钮,而情感的本能指向另一个深渊。他沉默了三秒,这三秒在这个苍白空间里被拉长得像一个世纪。
“我不会按。”他最终说,声音平稳,却带着斩断一切后路的决绝。
“理由?”未来的美羊羊追问,银白的眼眸一眨不眨。
“因为在那样的情境下,”年轻的喜羊羊看向身边紧握自己手的美羊羊,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映出她的影子,“启动协议意味着,我已经在内心接受了一个前提:她的生命是可以被放在天平上称量的‘代价’。而一旦接受这个前提,无论这次选择的结果如何,未来的每一次选择,天平都会越来越倾斜。最终,”他望向未来的他们,“就会变成你们。”
未来的喜羊羊眼中数据流微微一闪。“情感驱动的非最优解。依据此选择路径推演,礼堂坍塌概率上升至96.8%,包括她在内的全员死亡率升至71.5%。这就是你们‘信任’的代价:更多死亡,包括你们想保护的人。”
“但那个选择里,”美羊羊突然开口,声音清亮地刺破平滑的解说,“他没有背叛‘相信他不会放弃我’的那个我。死亡是概率,背叛是定性。你们用‘生存’偷换了‘存在’的概念。”
未来的美羊羊银白的眼眸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凝滞,像精密透镜上落了一粒看不见的尘埃。
第二个抉择点展开——是“逆光计划”的某个后期推演场景。未来的喜羊羊(更年轻一些)在网络安全中心,面对着一个两难:揭露“影”的身份会打草惊蛇,可能导致网络更深潜伏;不揭露,则会有更多如灰太狼一样的学生被诱导。而美羊羊(未来的)站在他身后,轻声说:“也许……我们可以试着相信一次,那个可能的‘影’心里,还残留着一丝不被黑暗吞噬的东西?”
“抉择点二:效率与仁慈的悖论。”未来的喜羊羊继续,“提前收网,确保清除率99.7%,但断绝目标一切转化可能。延缓行动,转化可能性低于0.3%,而网络扩散风险上升400%。我们选择了效率。”
“我们选择相信那0.3%。”年轻的喜羊羊和年轻的美羊羊几乎同时说。他们看向彼此,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答案。
未来的美羊羊嘴角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早已遗忘如何微笑的器官,对“微笑”这个指令产生的、生涩的肌理反应。“于是我们付出了代价:网络扩散,后续三起校园事件,十七个直接受害家庭。那0.3%的转化可能性,最终被证实是目标更高明的伪装。用更多人的痛苦,去赌一个虚幻的‘可能’,这就是你们‘仁慈’的真相。”
“不,”年轻的美羊羊摇头,目光灼灼,“那是你们‘绝望’的真相。因为你们在做出选择时,心里已经不相信那0.3%是真的。你们只是在履行一个‘仁慈’的程序。而相信,不是赌概率,是即使知道概率渺茫,依然选择去行动,去创造那0.3%变成100%的条件。你们输掉的不是那场赌局,是相信本身的能力。”
苍白空间似乎轻微地震荡了一瞬。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个抉择点展开。每一次,未来的他们都给出精确、冷酷、数据支撑的“最优解”,而每一次,年轻的他们都给出基于情感、信任、和某种近乎天真的坚持的“反逻辑答案”。未来的他们用结果论驳斥,用冰冷的死亡数字和失败概率碾压;年轻的他们则用选择时的“初心”对抗,用“即使如此,依然选择”的执着反击。
矛盾并非在具体答案,而在评判标准本身。未来的他们站在时间长河的尽头,拿着最终的成绩单,判定每条岔路的对错。而年轻的他们拒绝这份成绩单,他们宣称:真正的对错,不在结局的损益表里,而在做出选择的那个瞬间,灵魂是否忠于自己最珍视的光。
第六个抉择点,景象让年轻的美羊羊浑身一震。
那是未来的医疗舱,透明的舱盖内,她(未来的自己)浑身插满管线,生命体征微弱如风中残烛。而未来的喜羊羊跪在舱外,双手死死抓着舱壁,指甲崩裂,鲜血顺着光滑的表面淌下,他眼中是彻底焚毁后的灰烬,和灰烬深处一点疯狂燃烧的幽蓝火焰。他面前的屏幕上是“逆光·最终协议”的全息界面,一个声音在循环提示:“检测到核心守护目标生命衰竭。协议启动条件已满足。请确认:是否以彻底锁死本时空所有高维共振可能性为代价,换取目标生命形态强制冻结,进入永久观测态?”
“抉择点六:挚爱与存在的终极代价。”未来的喜羊羊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辨识的、类似金属疲劳的细微嘶声,“保存她的生命形态,代价是此方宇宙将永远失去‘未来’,成为一座封闭的、不断自我循环的数据坟墓。放弃她,则宇宙延续,而她……归于虚无。”
年轻的美羊羊泪水夺眶而出。她看到那个跪在舱外的、未来的喜羊羊,看到他眼中那片焚毁一切的荒原。她也看到舱内未来的自己,那空洞的眼神望向舱外的“他”,残留的最后一点意识,化作唇边无声的 shape:“别……”
“我放弃了。”未来的喜羊羊用那平滑的声音宣布,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基于宇宙延续的更高权重。基于理性。基于……绝望。”
苍白空间陷入死寂。
年轻的喜羊羊感到美羊羊握着自己的手,冰冷,颤抖,用力到指节发白。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动作在此地没有生理意义,却是一种精神上的锚定。然后,他睁开眼,看向未来的自己,看向那个做出了“正确”选择,却也因此杀死了“自己”的幽灵。
“如果那是我,”年轻的喜羊羊一字一句,声音在这个绝对理性的空间里,竟带着一种摧枯拉朽的温柔力量,“我会启动协议。”
未来的喜羊羊眼中流转的数据光,骤然停滞。
“你说什么?”未来的美羊羊银白的眼眸猛地锁住他。
“我会启动协议。”年轻的喜羊羊重复,握紧了美羊羊冰冷的手,仿佛要将自己全部的体温和存在感灌注过去,“不是因为我认为她的生命比宇宙的未来更重要。而是因为,”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在燃烧自己的灵魂铸就,“在那一刻,跪在那里的那个‘我’,如果选择了放弃她,那么即使宇宙得以延续,活下来的那个‘我’,也已经不是‘我’了。那是一个顶着我的名字、拥有我的记忆、却亲手杀死了‘喜羊羊’这个存在核心的怪物。宇宙的未来,交给这样的怪物来守护?”他轻轻摇头,眼中是悲悯,也是不容置疑的决绝,“那才是对宇宙最大的背叛。”
他看向未来的美羊羊:“而躺在那里,即将消失的那个‘你’,真的是在说‘别启动’吗?还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清晰地凿进这片苍白,“在说‘别变成……我不认识的样子’?”
未来的美羊羊如遭雷击,银白的眼眸瞬间爬满细密的裂纹,仿佛冰封的湖面被巨石砸中。她踉跄后退,那永远精准的半步距离被打破,白色衣袍的下摆无风自动。
未来的喜羊羊依然静立,但他周身那种绝对的、平滑的理性场域,第一次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扭曲和涟漪。苍白空间开始剧烈震荡,几何线条崩坏,信息流紊乱。
“悖论……”未来的喜羊羊那平滑的声音终于出现了明显的波动,像完美的瓷器产生了裂痕,“你们的存在……本身即是悖论。坚持那些不最优的选择,却宣称能走向不同的终点……这违反……所有时空连续性定律……”
“那就违反吧。”年轻的美羊羊擦去眼泪,向前一步,与喜羊羊并肩,他们紧握的手是这片崩溃的苍白中唯一稳定的坐标。她看着那两个开始模糊、碎裂的未来镜像,声音清晰而平静:
“我们不是来证明哪条路更正确。我们是来告诉你们——看,这条路,还有人走。而且,我们走得很快乐,很无愧,手心很暖。”
“至于你们,”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两个逐渐透明、眼中数据流崩散成漫天光点的身影,
“你们就抱着你们的‘最优解’和‘必然性’,在你们用理性建造的、完美无瑕的坟墓里,”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最后的审判,
“永远争论,那百分之零点三的误差,究竟该由谁负责吧。”
苍白空间轰然破碎。
网络安全中心,灯光柔和,仪器低鸣。
屏幕上的倒计时停在:24:00:00
整整二十四小时,在刚才那次高维思维交锋中,被压缩、消耗、或者……被某种力量重新校准了。
美羊羊和喜羊羊依旧坐在原处,姿势未变,只是脸色苍白,额发被冷汗浸湿。但他们的手,依然紧紧握在一起,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用力。
窗外,校园沐浴在真实的夕阳余晖中,宁静,寻常,充满了不完美的生机。
“下次共振,”喜羊羊缓缓开口,声音带着鏖战后的沙哑,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可能就是最后了。”
“嗯。”美羊羊靠在他肩上,疲惫地闭上眼,嘴角却轻轻扬起,“但他们怕了。”
“怕什么?”
“怕我们这套‘不按理出牌’的打法。”她轻笑,笑声微弱却真实,“怕我们真的用‘现在’,赢了他们的‘未来’。”
倒计时重新开始跳动。
23:59:59
但这一次,那猩红的数字,似乎不再仅仅意味着终结的迫近。
也许,它也意味着一场盛大新生的读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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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想说
“本来打算明天更新的૮ ˙Ⱉ˙ ა因为我的懒癌又发作了”
“感觉已经够快了,至少比一周好,对吧?૮ ・ﻌ・ა”
“今天打算更新两章”
“不多说了,又来感谢了😉”
“感谢ID为潘昕靓的鲜花一朵 🥰”
“感谢ID为Acacia闻的收藏🥰”
“感谢ID为闾清一的收藏🥰”
“感谢ID为拜含娇的收藏🥰”
(“以上如有打错字,对不起,是因为本作者近视,见原谅 ☺️”)
“👌等下一章见~拜拜~😘”